帐篷外有动静。
陈远猛地睁开眼睛,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猎刀。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门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雪光,微弱得像萤火虫。
他侧耳细听。
呼——吸——
是苏禾的呼吸声,均匀绵长,睡得很沉。
可除此之外,还有别的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那脚步声走几步,停一停,又走几步,又停一停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陈远慢慢坐起来,握紧猎刀。
帐篷是孟和给的,老式的帆布帐篷,不大,两个人挤着刚刚好。傍晚他们走到这片林子,天已经黑透了,只能就地扎营。孟和说,再往前走半天,就能看见锁龙山的山脚。
可那半天路,他能不能走完,还是未知数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咯吱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走到帐篷门口,停了。
陈远屏住呼吸,盯着那扇门帘。门帘是帆布的,厚实,不透光,可他总觉得外面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帆布盯着他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只有几秒,也可能过了很久——门帘突然动了一下。
像是被风吹的。
可今晚没风。
陈远握紧猎刀,手心全是汗。
门帘又动了一下。这一下更明显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手拨弄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
“陈远——”
陈远的血都凉了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陈远,开门。”
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陈远耳朵里,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。
他没动。
“儿子,开门。爸在这儿。”
陈远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这个称呼——儿子。小时候父亲就是这么叫他的。儿子,吃饭了。儿子,作业写完没。儿子,爸回来给你买好吃的。
他已经十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。
“儿子……”
那声音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近,一声比一声真。
陈远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像灌了铅,一动不能动。他想喊苏禾,嘴却像被胶带封住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门帘又被拨动了一下,这次露出一条缝。
缝隙里,透进来一丝绿光。
幽幽的,绿莹莹的,像是腐烂的木头发出的磷光。
陈远透过那条缝,看见了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贴在门帘的缝隙上,正往里看。
是人的眼睛。
可那眼睛里没有眼白,整个眼眶都是黑的,黑得像两个无底洞。那眼睛盯着他,一眨不眨,盯得他浑身发僵。
“儿子,开门。”
声音从那只眼睛的方向传来。
陈远终于喊出了声:“苏禾!”
苏禾猛地坐起来,猎刀已经握在手里:“怎么了?”
陈远指着门帘:“外头……外头有东西。”
苏禾盯着那扇门帘,脸色发白。门帘上那条缝隙还在,可那只眼睛不见了。
只剩下那道缝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咯咯咯咯咯——
像黄皮子的叫声。
“陈远——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可这次变了,不再是父亲的声音,而是另一个人的,“陈远,你爸让我来找你——”
陈远一愣。
那声音,是王大炮的。
“开门,我跟你说件事——”
苏禾突然站起来,一把掀开门帘。
外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雪地里,一串脚印。
陈远跟着苏禾钻出帐篷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——脚印很深,是人的脚印,从林子深处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。可那脚印太奇怪了——只有来的,没有回的。
那人走到帐篷门口,然后就凭空消失了。
陈远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那串脚印。脚印的轮廓很清晰,是男人穿的解放鞋,鞋底的纹路都印出来了。他顺着脚印往回看,一直看到林子深处。
林子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总觉得,那片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苏禾突然说。
她蹲在另一处,用手电筒照着一块雪地。陈远走过去一看——雪地上有一行字,是用树枝或者手指划出来的:
“救我。”
歪歪扭扭的,像是人很慌乱的时候写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远没说完,突然愣住了。
那两个字下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“锁龙山,禁伐区,山洞。”
笔迹很熟悉。
是父亲的字。
陈远的手开始发抖。他蹲下来,想用手去碰那些字,被苏禾一把拽住:“别动。”
话音刚落,那行字突然开始变了。
雪在融化——不,不是融化,是消失。那些划出字的雪,一块一块往下陷,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。越陷越深,最后露出一个黑洞。
拳头大的黑洞,边缘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。
陈远用手电筒往里照——黑洞很深,看不见底。可就在他往里照的时候,洞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往后一缩。
那洞里,也有一双眼睛。
和门帘缝隙里那只一样——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,正从地底下往上看着他。
苏禾拉起他就跑。
两人跑出几十米远,停下来,回头一看——帐篷门口那串脚印还在,可那个黑洞不见了。雪地平平整整,像是从来没出现过。
陈远大口的喘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苏禾摇头,脸色惨白:“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盯着陈远:“那东西在跟着你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熊骨吊坠,那道裂纹还在,没变宽。可吊坠的温度比平时高,烫得皮肤发红。
“天亮之前别睡了。”苏禾说,“轮流守夜。”
陈远点头。
两人回到帐篷,苏禾坐在门口,握着猎刀,盯着门帘。陈远缩在角落里,盯着帐篷顶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刚才那个声音,先是父亲,后是王大炮。
那东西会变。它会变成你最想见的人,也会变成你最熟悉的人。它想骗他开门,骗他出去。
如果刚才他开了门,现在会是什么样?
他不敢往下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帐篷里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。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四周安静得诡异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远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等他再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苏禾还坐在门口,握着猎刀,眼睛却闭着——她也睡着了。
陈远轻轻站起来,掀开门帘,走出去。
雪后的大兴安岭美得不真实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冷得扎肺,却让人清醒。
突然,他愣住了。
帐篷门口的雪地上,又多了一行脚印。
不是昨晚那串,是新的。从林子深处来,到帐篷门口停。可这一次,脚印旁边还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,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走。
陈远顺着那痕迹看过去——一直看到林子边上。
林子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那背影太熟悉了,熟悉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人没回头。
他又迈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越走越近,走到离那人只有十几米远的时候,那人突然转过身来。
是父亲的脸。
可那张脸,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真实。不是那种融化变形的假脸,是真的父亲——苍老,枯槁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可眼神里,有东西。
那眼神看着他,像小时候看着他一样。
“儿子。”
陈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爸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他加快脚步,朝父亲跑过去。可父亲却往后退了一步,冲他摆手:
“别过来。”
陈远停住。
“听我说,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刘建国……他还活着。在山洞里。他撑不住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刘建国?搜救队队长?他真的还活着?
“那东西……快出来了。”父亲继续说,“它借了我的皮十年……现在它要换新的了……”
陈远脑子里嗡嗡作响:“什么借了你的皮?”
父亲没回答,只是盯着他,眼神里全是痛苦:
“儿子,爸对不起你。爸不该丢下你和你妈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进山之后,跟着驯鹿走。那块吊坠,别摘。找到山洞之后,别进去。喊我的名字,喊三遍。我会出来见你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那你呢?你能出来吗?”
父亲苦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是他熟悉的——嘴角先往上,眼睛眯起来。不是那个往下扯的假笑,是真的笑。
“爸出不来了。”他说,“可爸想再看你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陈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他迈步往前冲,想抱住父亲。可父亲又往后退了一步,这一退,退得更远了。
“记住,”父亲的声音开始变淡,“别信任何人。除了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突然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陈远站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。他四下张望,林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红松树孤零零地站着。
树干上,又出现了一个血红的字:
“快。”
陈远攥紧拳头,转身往回跑。他跑回帐篷,掀开门帘——苏禾已经醒了,正握着猎刀,警惕地看着外面。
“我看见我爸了。”陈远喘着气,“他让我进山。”
苏禾盯着他:“你确定是他?不是那东西变的?”
陈远点头:“我确定。他说话的样子,看我的眼神,不会错。是真的。”
苏禾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那就走。”
两人快速收拾东西,拆了帐篷,背上包,往林子深处走去。孟和说过,再往前走半天,就能看见锁龙山的山脚。
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,林子越来越密,雪越来越深。陈远踩着前面的脚印,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苏禾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苏禾没说话,只是盯着前方。
陈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前面的雪地上,躺着一个人。
他们走过去,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一个男人,穿着林场的工装,脸朝下趴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苏禾蹲下来,把那人翻过来。
陈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是老吴。
当年和王大炮一起进过山的老工人,他见过,在林场的食堂里。老吴还跟他打过招呼,问他是不是陈建军家的儿子。
可现在,老吴的脸惨白,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嘴张得老大,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。
苏禾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脖子,摇了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陈远蹲下来,检查老吴的身体。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没有血迹,没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。他就这么躺在雪地里,像是睡着了一样死了。
可他的表情——
陈远看着那张脸,后背发凉。
老吴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,嘴张着,脸上的肌肉扭曲,定格在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上。他死前看见了什么?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?
苏禾顺着老吴的视线看过去,脸色变了。
那是锁龙山的方向。
陈远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山影。锁龙山就在前面,白色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光,看着那么安静,那么美。
可那山里,藏着什么东西?
“走。”苏禾说,“得快点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走了没多远,又看见一个人。
也是林场的工人,也穿着工装,也趴在雪地里。翻过来一看,同样的表情,同样的眼神,同样死死盯着锁龙山的方向。
陈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苏禾没回答,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一路上,他们又发现了好几具尸体。都是林场的工人,都是当年和王大炮一起进过山的人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一共七具尸体,散落在雪地里,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。
每一个都睁着眼,每一个都张着嘴,每一个都盯着锁龙山的方向。
陈远看着那些脸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晚那些被魇住的工人,天不亮就“去伐木”了。
就是这些人?
可他们不是去伐木吗?怎么死在这儿了?
他蹲下来,仔细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。突然,他在那人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小撮毛。
暗红色的,油光水滑的。
黄皮子的毛。
陈远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想起刚来得耳布尔那天晚上,那些被魇住的工人,还有自己枕头底下那撮毛。
“苏禾,你看这个。”
苏禾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:“是黄仙的毛。”
“它们干的?”
苏禾摇头:“不好说。黄仙一般不杀人,它们没这个胆子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苏禾盯着那撮毛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除非有人指使它们。”
陈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黄皮子说过,父亲当年救过黄仙一族的命。它们欠父亲的。
那这些工人的死,和父亲有关?
不可能。父亲不是那种人。
可如果不是父亲,是谁?
正想着,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陈远猛地抬头,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握紧猎刀,慢慢走过去。
拨开灌木——
一只黄皮子蹲在雪地里,仰着头,盯着他。
正是那只讨封的黄皮子。
它的皮毛还是那么暗红,眼睛还是眯着,可这一次,它没有笑。它只是盯着陈远,盯着盯着,突然开口了:
“你看见了?”
陈远点头。
黄皮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我们杀的。”
“那谁杀的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扭头往林子里看。陈远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——林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十几个人影。
那些人穿着林场的工装,扛着油锯,在雪地里慢慢走着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,脚不沾地,像是在飘。
陈远定睛看去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些人,正是刚才发现的尸体。
老吴,还有那六个工人。
他们明明死了,可现在,他们又站起来了,扛着油锯,在林子里走着,往锁龙山的方向走。
“那是……”苏禾的声音发抖,“那是鬼?”
黄皮子摇头,声音尖细:“不是鬼。是魂。被勾走的魂。”
它盯着陈远,一字一句道:“山煞在招魂。它快出来了。”
陈远攥紧猎刀,看着那些飘荡的身影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必须快点进山。
父亲在等他。
刘建国也在等他。
还有那个东西——不管它是什么——也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前走。
身后,那些身影还在飘荡,一步一步,往锁龙山的方向走去。
雪地里,那七具无魂的尸体,还睁着眼,盯着同一个方向。
天空又飘起了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