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飘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海深处。
陈远站在原地,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手心全是冷汗。老吴,还有那六个工人,他们明明死了,尸体还躺在雪地里,可他们的魂却扛着油锯往锁龙山走。
“山煞要他们的魂干什么?”他问。
黄皮子蹲在雪地里,眯着眼睛,尖声道:“吃。”
“吃?”
“山煞不吃人,不吃肉,只吃魂。”黄皮子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婴孩又像老人,“一个人被它吃了魂,就成了空壳子。肉还活着,魂没了,就像你们说的……植物人。”
陈远想起那些被魇住的工人,睁着眼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喊也喊不醒。原来是被吃了魂?
不对。
“可他们后来醒了。”他说,“天不亮就去伐木了。”
黄皮子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那不是醒。那是被借了皮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借皮?”
“山煞没有自己的身子,得借别人的。”黄皮子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“借了皮,就能披着那层皮到处走。你看见的那些去伐木的,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。”
苏禾插嘴道:“你是说,山煞披着他们的皮,去了锁龙山?”
黄皮子点头。
陈远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山煞披着工人的皮去了锁龙山——可它本来就在锁龙山的山洞里,被父亲封着。怎么能出来披皮?
除非……
除非封印松动了。
它已经能分出一部分自己,出来活动了。
“那这些尸体呢?”他指着雪地里那七具无魂的躯壳,“他们的皮没被借走?”
黄皮子凑近一具尸体,用鼻子嗅了嗅,突然往后退了一步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“不对。”它的声音变了调,“这不是被借皮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绕着尸体转了两圈,越转越快,最后停下来,盯着陈远,眼睛里的绿光一闪一闪:
“你爹当年,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?”
陈远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熊骨吊坠:“这个?”
黄皮子盯着那吊坠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难怪你能看见它们。”
“什么它们?”
“那些被吃的魂。”黄皮子指着尸体,“这些人不是被借皮死的。他们是被山煞吃了魂之后,又被放回来的。”
陈远听得发懵:“放回来?放回来干什么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盯着锁龙山的方向,耳朵竖得笔直。盯了一会儿,它突然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说完它转身就往林子里窜。
陈远和苏禾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黄皮子跑得很快,在雪地里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。陈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追,追了十来分钟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立着几间木板房,歪歪斜斜的,看着很破旧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油漆都剥落了,勉强能认出几个字:得耳布尔林场卫生所。
陈远愣住了。
卫生所?这不是林场那个卫生所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
他四下张望——周围全是林子,根本不像是林场附近。从昨晚到现在,他们走了大半天,按理说离林场已经很远了。可这卫生所……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。
黄皮子蹲在卫生所门口,眯着眼看他:“你不认识?”
陈远摇头。
“这是你们林场的卫生所。”黄皮子说,“不过不是现在的,是十年前的。”
十年前的?
陈远走近那几间木板房,仔细看——确实和林场的卫生所很像,但又有点不一样。这儿的房子更破旧,门窗都烂了,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,一看就很多年没人来过。
苏禾突然说:“我听我妈说过,林场以前的卫生所不在这儿。后来搬过一次。”
“搬到哪儿去了?”
“搬到现在的地址。”苏禾指着来路,“往东边搬了五里地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往东五里地?那他们现在的位置……
“我们走了大半天,”他看着黄皮子,“不是往锁龙山走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推开卫生所的门,走了进去。
陈远跟进去,里面一片狼藉。桌椅歪倒,药柜翻在地上,瓶瓶罐罐碎了一地,落了厚厚的灰。墙上挂着的日历,日期停在十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,突然发现墙角蹲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个草人。
和李二柱那间小木屋里的一模一样——稻草扎的,穿着衣服,脸上画着五官。可这张脸,他认得。
是卫生所那个年轻的卫生员。苏禾的同事。
草人蹲在墙角,头低着,像是睡着了。陈远走近一步,草人的头突然抬起来,用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苏禾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禾走过来,看见那个草人,脸色刷地白了。
草人的脸上,贴着纸条做的五官。眼睛、鼻子、嘴,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字。陈远凑近了看——眼睛上写的是“看见了”,鼻子上写的是“闻见了”,嘴上写的是“别说话”。
他把那张“嘴”撕下来,背面果然有字:
“它们来了。”
苏禾的手在发抖。她把另外几张也撕下来,拼在一起:
“它们来了。别出声。快跑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这是我同事写的?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草人。
草人的胸口,还有一张纸条,比其他的都大。他扯下来一看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卫生所里的人,都在这儿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都在这儿了?什么意思?
他用手电筒照向四周,仔细看那些倒地的桌椅、翻倒的药柜——不对,不是翻倒的,是被人推到一边,腾出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具草人。
穿着白大褂的,穿着病号服的,穿着工装的……每一具草人都端端正正坐着,脸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锁龙山。
陈远走过去,一具一具看那些草人的脸。
突然,他停在一具草人前面。
那张脸,他见过。
是卫生所里那个老工人。就是那天被魇住、后来瞳孔里映出父亲背影的那个老工人。
草人的眼睛盯着他,那张画上去的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陈远蹲下来,凑近了看——草人的嘴里,塞着一张纸条。
他小心地抽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
“救我。”
和雪地里那行字一模一样。
陈远攥着纸条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这些人——卫生所里的病人、医生、护士——他们都被做成了草人?谁做的?什么时候做的?
黄皮子蹲在门口,突然开口了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陈远摇头。
“这是魇镇。”黄皮子说,“把人的魂封在草人里,人就醒不过来了。那些被魇住的工人,也是这个道理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那他们人呢?真正的他们在哪儿?”
黄皮子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被你爸救走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我爸?
“十年前,你爸进山之前,来过这儿。”黄皮子继续说,“他在这儿坐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,把这些人的魂都带走了。”
“带走了?带到哪儿去了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跳到那具老工人的草人旁边,用爪子拨了拨草人的胸口。那里有个洞,拳头大小,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。
陈远用手电筒往里照——洞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魂不在这儿了。”黄皮子说,“你爸把它们带到别的地方去了。可草人还在,魇镇还在。只要草人不毁,那些人的魂就回不来。”
苏禾突然问:“那你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?”
黄皮子盯着陈远,眼睛眯成两条缝:“让他看一样东西。”
它跳下草人,往卫生所深处走。陈远跟着它,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门口。
门关着,门板上钉满了纸条,密密麻麻,全是黄符。
黄皮子用爪子指了指门:“推开。”
陈远伸手推门,手刚碰到门板,那些黄符突然无风自动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他用力一推,门开了——
屋里一片漆黑。
可就在门开的一瞬间,陈远看见了。
屋里蹲着一只黄皮子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
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间屋子。它们蹲在地上,蹲在柜子上,蹲在窗台上,全都扭过头,用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。
陈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带路的黄皮子说,“它们不会害你。”
陈远定睛看去——那些黄皮子,全都一动不动。不是蹲着,是坐着。像人一样坐着,两只前爪垂着,后腿盘着,姿势整齐划一。
它们的眼睛虽然睁着,却没有光,像玻璃珠子。
“它们怎么了?”
“死了。”黄皮子的声音很轻,“十年前死的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死了?这么多黄皮子,全都死了?
“那年山煞差点冲出来,”黄皮子继续说,“你爸一个人封不住它。我们黄仙一族,用全族三分之二的命,帮他压住了那道封印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这屋里这些,就是那三分之二。”
陈远看着那些坐着的黄皮子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它们是死的。可它们还坐在这儿,坐得端端正正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“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?”
黄皮子转过身,盯着他:“让你看看,你爸当年救过多少命。”
它跳到一只老黄皮子面前,用爪子碰了碰它的头。那只老黄皮子突然动了——它的头慢慢抬起来,用那双没有光的眼睛,看着陈远。
陈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只老黄皮子的嘴张了张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:
“陈……建……军……”
黄皮子翻译道:“它在叫你爸的名字。它们虽然死了,可魂还在。它们记得你爸的恩情。”
那只老黄皮子又张了张嘴,这次说的字多了一点:
“他……的……儿……子……”
陈远心里一酸。
“它认出你了。”黄皮子说,“它说你长得像你爸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死去的黄皮子,看着它们用最后一点力气认他、叫他爸的名字,眼眶突然有点发烫。
“它们会醒过来吗?”
黄皮子摇头:“不会。魂封住了,醒不过来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跳下地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它回头看了一眼:
“除非山煞被重新封死。它们的魂才能解脱。”
陈远跟着它走出那间屋子,心里沉甸甸的。
父亲当年,到底救过多少命?
救过黄仙一族,救过卫生所里的人,还救过整个得耳布尔。可他把自己封在山洞里,十年出不来。
“走吧。”黄皮子说,“还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它带着陈远走出卫生所,绕过那些木板房,走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。
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,半人高,上面刻满了字。陈远走近一看,全是人名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黄仙一族的墓碑。”黄皮子说,“死去的那些,都刻在这儿了。”
陈远蹲下来,一个一个看那些名字。刻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人刻的。
“这是谁刻的?”
“你爸。”黄皮子说,“他当年在这儿待了一夜,用刀刻的。”
陈远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父亲……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黄皮子蹲在他旁边,突然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陈远转头看它。
“因为你爸救过我的命。”黄皮子说,“十年前,我还是个幼崽,差点被山煞吃了。是你爸把我从山洞里扔出来的。”
它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他扔我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要是有一天他儿子来了,让我帮帮他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父亲十年前就知道他会来?
“所以那天晚上讨封,是试探?”他问。
黄皮子点头:“我想看看你值不值得帮。你戴着山神的信物,没答我的话,我就知道,你是他儿子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陈远面前,仰着头看他:
“你爸让我帮你。可我不知道怎么帮。我只能告诉你,那些人的魂,被他带到锁龙山里去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带到山洞里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皮子摇头,“可我知道,你爸在山里留了一个营地。当年他们伐木队驻扎的地方。你要是能找到那个营地,说不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陈远想起搜救队日记里提到的营地。对,父亲他们当年在山里扎过营,东西都留在那儿。
“营地怎么走?”
黄皮子扭头看向林子深处:“往那个方向走,半天路。可路上有迷魂阵,很容易走丢。”
它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,用嘴叼着,递给陈远。
是一块兽牙,暗黄色的,磨得很光滑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它说,“进了林子,要是迷路了,就舔一下。它能让你不被迷魂阵困住。”
陈远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兽牙温热温热的,像是活物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
黄皮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不是白帮你的。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它们的魂带回来。”它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,“那些死去的族人。它们的魂封在山里,出不来。你要是能进去,把它们带出来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黄皮子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信你。”
它转身往林子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朋友,李二柱。”黄皮子的声音很轻,“他不是鬼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可他八年前就……”
“八年前他是死了。”黄皮子打断他,“可你爸把他的魂救回来了。你爸用自己的魂,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。”
陈远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父亲用自己的魂,救了李二柱?
“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守在林场,”黄皮子继续说,“守着你爸留下的东西,守着那些秘密。他不是鬼,也不是人——他是你爸用命换回来的一条命。”
说完它就走了,消失在林子里,再没回头。
陈远站在那块石碑前面,攥着那块兽牙,心里翻江倒海。
李二柱不是鬼。他是父亲用命换回来的。
难怪他一直说欠父亲的。难怪他总在关键时候出现。难怪他每次看陈远的眼神,都那么复杂。
他是在替父亲看着他。
“陈远。”苏禾走过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“该走了。”
陈远点点头,把那块兽牙贴身收好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。
那些名字在雪地里,安静地立着。
他转身,跟着苏禾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身后,卫生所那几间破旧的木板房渐渐消失在林海深处。那些草人还坐在那儿,那些死去的黄皮子还坐在那儿,等着有一天,魂能回来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
雪又开始下了,越下越大。林子越来越密,四周的景色越来越像——每棵树都一样,每个雪堆都一样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陈远掏出那块兽牙,舔了一下。
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又苦又涩,像药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眼前的林子突然变了——那些一模一样的树,突然有了差别。有一棵特别粗的红松,树干上有个记号,像是被人刻的。
他走过去,仔细看那个记号。
是一个箭头。
刻得很深,年代很久了,可箭头指向的方向,清清楚楚。
“这边。”
两人顺着箭头往前走,走了一段,又看见一棵有记号的树。这次箭头指向另一边。
就这样,他们跟着那些记号,在林子里七拐八绕,走了不知道多久。天快黑的时候,眼前突然豁然开朗——
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立着几顶帐篷。
破旧的帐篷,帆布都烂了,被雪压得塌了一半。帐篷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油锯、水壶、饭盒,全都锈迹斑斑,半埋在雪里。
陈远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这是父亲当年的营地。
他快步走过去,钻进最大那顶帐篷。
里面一片狼藉。睡袋扔在地上,已经发霉了。几件衣服堆在角落,颜色都褪光了。还有一个背包,歪倒着,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
陈远蹲下来,一样一样翻看。
手电筒、火柴、压缩饼干(早就不能吃了)、地图、笔记本……
笔记本。
他拿起那个笔记本,翻开。
是父亲的日记。
第一页,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秋天:
“第八天了。林子还是走不出去。可我知道,快到那个地方了。”
陈远的手在发抖。他继续往下翻:
“第九天。找到那个山洞了。洞口封着石头,石头上刻满了符。是老一辈人留下的。可那符裂了。山煞快出来了。”
“第十天。我们试着加固封印。可不管用。那东西太强了。它开始往外冲。”
“第十一天。王大炮跑了。他怕了。其他人也怕了。只有老刘留下来陪我。”
老刘——刘建国。
“第十二天。老刘说,还有一个办法。用人的魂封。”
“第十三天。我们决定了。我进去,他守在外面。他说要是我出不来,他就回去报信。”
“第十四天。我进去了。”
日记到这里,突然断了。
隔了几页,又有字迹,可那字迹变得很乱,歪歪扭扭,像是人神志不清时写的:
“分不清白天黑夜了。洞里太黑了。那东西一直在跟我说话。它说它会放我出去,只要我放它出来。我不听。”
“它变成你妈的样子。又变成你的样子。你们在我面前哭,让我救你们。我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我想你们。”
“儿子,爸想你了。”
陈远的眼泪滴在纸上,洇开一片。
他继续往后翻:
“不知道多少天了。那东西开始吃我的魂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弱。可我不能让它出来。不能。”
“老刘在外面喊我。他说他会想办法救我。别来。千万别来。”
“儿子,要是你看见这本日记,千万别进山。爸对不起你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如果我儿子来了,告诉他,爹对不起他,别学我,好好活着。”
陈远捧着那本日记,泪流满面。
父亲在山洞里坐了十年,被那东西吃魂,被它变成母亲和他的样子诱惑。可他一直撑着,一直没放它出来。
他撑着,是为了保护山下的林场,保护得耳布尔的每一个人。
包括陈远。
“陈远。”苏禾在外面喊他,“快出来!”
陈远擦干眼泪,把日记揣进怀里,钻出帐篷。
苏禾站在雪地里,脸色煞白,指着远处。
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林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很多光点。
绿幽幽的,一闪一闪,像鬼火。
那些光点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,慢慢围成一个圈,把他们包围在中间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
“儿子。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从那片光点中间传出来,清清楚楚:
“儿子,你来了。”
陈远攥紧熊骨吊坠,攥紧那块兽牙,盯着那片绿光。
光点突然灭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只有帐篷外面,一个身影慢慢浮现出来。
穿着深蓝色棉袄,站在雪地里,望着他。
是父亲。
可这一次,那个身影没有笑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望着陈远,眼神里全是痛苦:
“快走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的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林子里,那些绿光又亮了起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苏禾抓住陈远的手,声音发抖:
“那是……什么东西?”
陈远盯着那些绿光,一字一句道:
“是它们。”
“谁?”
“被山煞吃了魂的人。”
那些绿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最后照出了那些光点后面的东西——
是一张张脸。
惨白的,扭曲的,眼睛空洞洞的,嘴张着。
那是那些死去的工人,那些被做成草人的人,那些被山煞吃了魂的人。
它们飘在空中,盯着陈远,异口同声道:
“来换我。”
陈远握紧猎刀,盯着那些脸,一步不退。
身后,那本日记在他怀里发着烫。
父亲最后那句话,还在他耳边回响:
“快走。”
可他不能走。
他来,就是为了换父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