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脸越来越近。
惨白的，扭曲的，眼睛空洞洞的，嘴张着，一遍一遍重复：“来换我。来换我。来换我——”
陈远握着猎刀，把苏禾护在身后。他的手在抖，可他没有退。
退不了了。
身后是父亲的帐篷，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怨魂。那些东西飘在半空，围成一个圈，慢慢收紧。
“来换我——”
最前面那张脸，他认得。是老吴。那个死在雪地里的老工人。他的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，可那黑洞却像在盯着陈远，盯着他脖子上的熊骨吊坠。
老吴伸出手——不对，那不是手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，像烟雾凝成的爪子。那爪子朝陈远伸过来，越伸越长，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脸——
突然，一声鹿哨响彻林海。
呜——呜——
悠长，苍凉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那些怨魂听见这声音，齐齐顿住了。它们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从贪婪变成恐惧，从疯狂变成退缩。老吴的爪子缩了回去，那些脸开始往后退，往林子里退，越退越快，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远大口喘气，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林子里，走出一个人。
是孟和。
老人穿着皮袍，握着鹿哨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走到近前，他看了一眼陈远，又看了一眼那些怨魂消失的方向，脸色沉得像铁。
“看见了？”
陈远点头。
孟和叹了口气，收起鹿哨：“跟我走。”
陈远没动：“孟和爷爷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不来你就死了。”孟和头也不回，“那些东西是山煞的耳目。它们看见你，就等于山煞看见你。你在这儿待得越久，它越清楚你在哪儿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，跟了上去。
三人离开营地，往林子深处走。孟和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快，踩着雪地如履平地。陈远和苏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，走了半个多钟头，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立着几十根木桩，每根木桩上都刻着人脸。那些人脸神态各异——有的怒目圆睁，有的闭目沉思，有的咧嘴大笑。木桩围成一个圈，圈中间是一块巨大的青石，石头上摆满了东西——兽骨、鹿角、松枝，还有一盏长明灯，火苗在风中跳跃，却不熄灭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鄂温克人的祭坛。”孟和说，“拜山神的地方。”
他走到那块青石前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来，示意陈远过去。
陈远走过去，跪在青石前。
“白那查山神，”孟和念道，“鄂温克的守护者，大兴安岭的主宰。今天我带一个人来见你。他是陈建军的儿子，身上有你的信物。求你看一眼，认一认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突然窜高了一截。
陈远脖子上的熊骨吊坠开始发烫。烫得皮肤生疼，可他没有摘。他跪在那儿，低着头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。
不是孟和，不是苏禾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那东西在他头顶盘旋，从上往下打量他，像是要把他看透。
过了很久——可能只有几秒，也可能过了很久——那视线消失了。
长明灯的火苗恢复如常。
孟和松了口气，把陈远拉起来：“山神认你了。”
陈远摸着自己的吊坠，心跳还没平复：“认我？”
“认你是它的传人。”孟和盯着他，“你爹当年也被认过。不然他进不了那个山洞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父亲也来过这儿？
“过来坐。”孟和在火堆边坐下，掏出烟袋，慢慢装了一锅，“你想知道的事，我今天都告诉你。”
陈远和苏禾在他对面坐下。
孟和抽了一口烟，盯着火堆，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第一次见你爹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，刚从城里来得耳布尔，什么都不懂。第一回 进山就迷了路，在林子里转了三天，饿得快死了。我救了他，带他出山，教他认路，教他打猎，教他山里的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他是个聪明人，学得很快。可他也太聪明了，总想弄明白那些不该弄明白的事。”
陈远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锁龙山的事。”孟和盯着他，“那地方从古至今都是禁地。鄂温克的老人传下来一句话——锁龙山，进得去，出不来。谁进去谁死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有人进去？”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四十年前，有人进去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动。他想起孟和之前说过的话——四十年前，有一批人进了锁龙山，再没出来。
“那些人是什么人？”
“外面来的。”孟和吐了口烟，“听说是来找东西的。日本人留下的东西。”
陈远脑子转得飞快：“黄金？”
孟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陈远说，“可日本人藏的东西，怎么会在大兴安岭？”
孟和冷笑一声：“当年日本关东军撤退的时候，把一批东西藏在了深山里。有黄金，有武器，还有……还有他们做实验留下的一些东西。”
“实验？什么实验？”
孟和没回答，只是盯着火堆，眼神更复杂了。
“那些东西，”他说，“不是人该碰的。”
陈远后背发凉。
“那批人进去之后，再没出来。”孟和继续说，“后来有人路过山洞口，听见里头有动静——不是人的动静，是别的。那动静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大，最后整个锁龙山都开始抖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老人们说，山煞醒了。”
“山煞就是那些东西？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孟和摇头，“山煞是那些东西死后留下的怨念。它们死在山洞里，尸体烂了，魂出不来，怨念越积越重，最后就成了那么个东西。没有形，没有体，只能借别人的皮活着。”
陈远听着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们鄂温克的萨满进了山。”孟和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他用自己的命，把山煞封在山洞里。封之前，他立了一块碑，刻了符，告诉后人，千万别打开那个洞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，苦笑：“可人哪有不贪的？你爹那批人，就是冲着黄金去的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。
父亲也是冲着黄金去的？
不对。父亲不是那种人。
“你爹不一样。”孟和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，“他不是为了黄金。他是为了救人。”
“救人？”
孟和点头：“那年秋天，林场接到任务，要砍一批红松。可那批红松偏偏长在锁龙山边上，靠近禁伐区。本来没人敢去，可上面压得紧，不去不行。”
他又抽了一口烟：“你爹是队长，他带着人去了。走到半路，遇上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刘建国。”孟和说，“搜救队队长。他刚从山里出来，只剩半条命。他告诉你爹，别进去，那里面有东西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刘建国那时候就出来了？
“可你爹没听。”孟和叹了口气，“他说，要是那东西真出来了，整个得耳布尔都得死。他得进去，把它封住。”
陈远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——“只有老刘留下来陪我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父亲不是去砍树的，也不是去找黄金的。他是去封山煞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就进去了。”孟和说，“进去之前，他来找过我。他说，孟和叔，要是我回不来，你帮我看着点我儿子。”
他看着陈远，眼神复杂：“可我没看好。你还是来了。”
陈远低下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火堆噼啪响着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过了很久，孟和又开口了：“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封住山煞吗？”
陈远摇头。
孟和指着他的脖子：“因为这个。”
熊骨吊坠。
“这是山神白那查的信物。”孟和说，“只有心怀山林、愿意为守护林海牺牲的人，才能继承它的力量。你爹当年就是临时继承了山神的力量，才把山煞封住的。”
陈远摸着那枚吊坠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父亲把山神的力量留给了他。
“可我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现在能做什么？”
孟和盯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找到那个山洞。找到你爸。然后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祭坛突然震了一下。
陈远猛地站起来。
青石上那盏长明灯剧烈摇晃，火苗忽明忽暗。那些刻着人脸的木桩开始抖动，抖得越来越厉害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孟和脸色骤变，站起来就往青石边走。
可他刚迈出一步，那块青石突然裂了。
咔嚓一声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裂缝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大，最后整块青石碎成两半。
长明灯掉在地上，灭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只有那些木桩上的人脸，在黑暗中慢慢亮了起来——绿幽幽的光，从它们的眼睛里透出来。
陈远盯着那些人脸，突然发现，它们的表情变了。
原本神态各异的脸，现在全都变成同一个表情——
惊恐。
张大嘴，瞪大眼，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。
孟和跪在地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念的是鄂温克语，陈远听不懂。可他听出了那语调里的恐惧。
念着念着，孟和突然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盯着祭坛中央——那块碎成两半的青石中间，立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木雕。
巴掌大小，刻的是一个人形，穿着长袍，戴着帽子，是鄂温克人的山神像。
可那山神像的眼睛——是睁开的。
两只眼睛圆睁着，直直盯着前方。那眼神说不出的瘆人，像是在看着每一个看它的人。
而且，那眼睛里，正在往外淌东西。
红的。
血。
两行鲜血，从山神像的眼睛里流出来，顺着木雕往下淌，滴在碎掉的青石上，滋滋冒着热气。
陈远看着那两行血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苏禾抓住他的胳膊，手在发抖。
孟和站起来，走到那尊山神像前面，盯着它的眼睛，一动不动。盯了很久，他转过身，看着陈远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它知道你要去了。”
陈远喉咙发紧：“谁？”
“山煞。”孟和一字一句道，“它知道你要去换你爸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祭坛周围的木桩突然齐刷刷倒了下去。
那些人脸落在地上，眼睛里的绿光还没熄灭，一颗一颗，像鬼火一样在雪地里滚动。
远处，林子里传来了声音。
嗷——呜——
是狼嚎。
可那声音不对。太尖了，太细了，不像狼，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模仿狼叫。
紧接着，更多的声音响起来。
鹿鸣，熊吼，野猪的嘶叫——整个林子的野兽都在叫，此起彼伏，像是一场大合唱。
可那叫声里，全是恐惧。
孟和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一把抓住陈远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：
“不能再等了。现在就进山。”
陈远点头。
三人收拾东西，准备出发。苏禾把猎刀别在腰间，孟和检查着猎枪的子弹，陈远把那块兽牙贴身收好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。
吊坠还在发烫，比之前更烫了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那道裂纹又变宽了，宽得能看见里面的东西。
里面，有红光在闪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往外钻。
“陈远。”孟和喊他，“走了。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，跟着他走进林子。
身后，那些木桩上的人脸还躺在雪地里，眼睛里的绿光慢慢熄灭。
那尊山神像还立在那儿，眼睛里的血已经流干了，只剩下两行干涸的红色痕迹。
在它身后，锁龙山的方向，天边开始泛起一种诡异的颜色——
不是日出，不是晚霞，是一种说不出的暗红，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点了一把火。
陈远回头看了一眼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暗红的天光里，他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是一个人形。
站在山巅，远远望着他。
那身形，他太熟悉了。
是父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