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盯着山巅那个人影,脚步钉在原地。
那身影太熟悉了——深蓝色的棉袄,微微佝偻的背,站在山顶的岩石上,远远望着这边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,可那站姿,那轮廓,他从小看到大,绝不会认错。
是父亲。
“爸——”
他喊了一声,就要往山上跑。孟和一把拽住他,力气大得惊人:
“你看清楚!”
陈远挣扎着,可孟和的手像铁钳,挣不开。他只能盯着那个人影,盯着盯着,突然发现了不对劲——
太远了。
从祭坛到锁龙山的山巅,直线距离至少十几里地。这么远的距离,人眼根本看不清轮廓。可他偏偏看清了,看清了那人的棉袄,看清了那人的站姿,甚至看清了那人脸上的表情——
那表情,是在笑。
嘴角往下扯,眼睛瞪得溜圆。
是那个“父亲”。
陈远猛地清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
山巅上那个人影见他不动了,慢慢抬起手,冲他招了招。
然后消失在暗红色的天光里。
孟和松开手,叹了口气:“看见了?它在等你。”
陈远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它想让我进去。”
“对。”孟和点头,“可你不能让它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从现在开始,你要装,装成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装?”
“山煞能看透人心。”孟和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心里想什么,它都知道。可你要是学会不想,学会把念头压下去,它就看不透你了。”
陈远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,那道裂纹又宽了一点。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在往外钻。
“我试试。”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走就是大半天。孟和带着他们在林子里七拐八绕,走的全是没路的地方——翻山梁,穿沟塘,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,一步一步艰难前行。陈远几次想问为什么不走正道,可看孟和那凝重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终于走出了林子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远处灯火点点,是得耳布尔林场。
陈远愣住了。
走了一天一夜,又回来了?
“孟和爷爷,这——”
“进不去了。”孟和打断他,指着锁龙山的方向,“你仔细看。”
陈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锁龙山的山腰以上,全被浓雾笼罩。那雾不是白的,是灰黑色的,像一团巨大的墨汁,把整座山的上半部分吞没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山煞的口气。”孟和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把山封了。现在进去,等于送死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:“那我爸——”
“他还在里面。”孟和说,“可你进不去,就得先等着。等它松懈的时候。”
苏禾问: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孟和看了一眼林场的灯火:“回去。看看王大炮死了没有。”
陈远想起档案室里那声惨叫,心里一紧。王大炮被那个“父亲”搭着肩膀,后来就没了动静。他死了吗?
三人摸黑往林场走。快到工棚区的时候,孟和突然停下来,拉着他们躲到一堆木材后面。
“有人。”
陈远探头看去——工棚区灯火通明,空地上站着几十号人,有工人,有干部,还有几个穿制服的生面孔。最中间站着一个人,正对着人群说着什么。
王大炮。
他没死。
陈远盯着他,心跳加快。王大炮站在那儿,叼着烟卷,手舞足蹈,看起来活得好好的。可那天晚上在档案室里,那个“父亲”明明搭着他的肩膀——
“你看他的脖子。”苏禾小声说。
陈远定睛看去——王大炮的脖子上,围着一块围巾,裹得严严实实。这个天气围围巾不奇怪,可他一边说话一边不时去扯围巾,像是在遮什么东西。
围巾下面,有东西。
陈远看不清是什么,可他突然想起档案室里那个“父亲”搭在王大炮肩膀上的手。那只手碰过的地方,留下了什么?
孟和低声道:“他被借皮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什么?”
“你仔细看他的动作。”孟和说,“王大炮平时走路什么样?”
陈远回想了一下——王大炮走路大大咧咧,一步三晃,像个痞子。可眼前这个王大炮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只有嘴在动,手在比划,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。
像有人在操控他。
“那现在说话的,是谁?”
孟和没回答,只是盯着王大炮,眼神复杂。
那边,王大炮的声音飘过来,断断续续:
“……上面下了新指标……锁龙山的红松……必须砍……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喊:“王队长,锁龙山是禁伐区!”
王大炮一挥手:“什么禁伐不禁伐!那是以前定的!现在指标压下来,不砍完交不了差!”
又有人喊:“那地方邪性!十年前那批人怎么死的,你不知道?”
王大炮的脸抽搐了一下。那抽搐很怪,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笑。
“十年前的事,早过去了。再说,当年那批人,不是都出来了吗?”
陈远愣住了。
都出来了?明明只有王大炮一个人活着出来——
不对。
他猛地想起那些被魇住的工人,那些死在雪地里的尸体,那些飘荡的怨魂。那些人是当年和王大炮一起进过山的。
他们是活着出来了,可他们真的活着吗?
人群里又有人喊:“我不去!给再多钱也不去!”
这一喊,附和声四起:“对!不去!”“那地方不能进!”
王大炮的脸色变了。那变化很微妙——不是愤怒,是别的。他盯着那几个喊话的工人,盯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“行。不去的,明天结工资走人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林场的活儿虽然苦,可工资高,福利好,是这一带最好的营生。结工资走人,等于丢了饭碗。
那几个喊话的工人面面相觑,不说话了。
王大炮扫视一圈,提高声音:“还有谁要走?”
没人应声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王大炮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明天准备家伙,后天进山。”
他转身往工棚走,走了两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看向的方向不是人群。
是木材堆后面。
陈远的心猛地一跳——王大炮在看着他们藏身的地方。
可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是一双眼睛,直直盯着这边,盯了几秒,然后转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孟和拉着陈远就往后退。
三人退到林子里,退出一里多地,才停下来。
“他发现我们了?”陈远问。
孟和摇头:“不是他发现的。是借他皮那个东西发现的。”
陈远后背发凉:“那它为什么不戳穿我们?”
“因为它想让你进山。”孟和盯着他,“你越接近那个山洞,它越高兴。它巴不得你赶紧去换你爸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苏禾突然问:“王大炮后天要进山,我们怎么办?”
孟和想了一会儿,说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他们先进。”孟和说,“让他们在前面开路,我们在后面跟着。有人打头阵,总比自己闯进去强。”
陈远皱眉:“可那些工人……”
“那些工人已经被借皮了。”孟和打断他,“你刚才没看见吗?那几个喊话的,脸上是什么表情?”
陈远回想了一下,突然愣住了。
那几个喊话的工人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空洞。眼睛睁着,可眼睛里没有光,像是两个玻璃珠子。
和那些被魇住的人一模一样。
“他们也是?”
孟和点头:“都是。整个林场,可能只剩你们俩还活着了。”
陈远看向远处的灯火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那些工人,那些他见过、说过话的人,原来早就不是人了。
“走吧。”孟和站起来,“找个地方落脚,等后天。”
三人在林子里找了个废弃的猎民小屋,勉强能遮风挡雪。孟和生了火,煮了点肉干,可谁也没胃口吃。
陈远坐在火堆边,盯着跳动的火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王大炮后天要开禁伐区。
那些被借皮的工人要跟着他进山。
而他们三个,要跟在后面,等那个东西松懈的时候,偷偷溜进山洞。
可那个东西,真的会松懈吗?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,裂纹又宽了。他把吊坠摘下来,凑到火光前看——裂纹里面,有红光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“别看了。”孟和的声音传来,“该裂的时候,自然就裂了。”
陈远把吊坠戴回去,抬头看他:“孟和爷爷,这吊坠裂了之后,会怎么样?”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里面的东西会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爸留在里面的东西。”孟和盯着他,“他封山煞的时候,把自己的一部分魂也封进去了。那吊坠里,有他的一缕魂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父亲的魂,在这吊坠里?
“所以他才能一直看着我?”他问,“所以我每次看见他,其实都是真的?”
孟和点头又摇头:“有时候是真的,有时候是山煞变的。你分不清,我也分不清。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
陈远攥紧吊坠,盯着那裂纹里的红光。
那一缕魂,在吊坠里待了十年。它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来得耳布尔,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这片林海。
它在等他。
等他来换它出去。
这一夜,陈远没睡。
他就那么坐着,盯着火堆,盯着吊坠里的红光,一直盯到天亮。
第三天傍晚,王大炮带着人出发了。
陈远、苏禾、孟和远远跟在后面,借着树木和夜色掩护,一路跟着那支队伍往锁龙山走。
队伍里有二十多个人,全是林场的工人。他们扛着油锯,背着炸药,排成一列,沉默地在雪地里走。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抽烟,就那么沉默地走,像一个送葬的队伍。
陈远盯着那些背影,心里越来越沉。
那些人的走姿,太整齐了。步子一样大,速度一样快,连迈哪条腿都一样。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。
走了三个多钟头,队伍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。
王大炮站在最前面,指着前方——那里有一座山,黑黢黢的,隐没在夜色里。山腰以上,被灰黑色的浓雾笼罩,看不清山顶。
锁龙山。
陈远的心跳突然快了。
王大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,指着山脚的一个方向:
“那边。山洞在那儿。”
那些工人齐刷刷转过头,看向他指的方向。
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,往山脚走去。
陈远正要跟上去,孟和突然拉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孟和盯着那些工人的背影,脸色凝重:“他们走得太顺了。像来过很多次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,再看向那些工人——他们在林子里穿行,七拐八绕,没有一丝犹豫。像是走过千百遍一样。
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来禁伐区。
除非——
“他们不是第一次来。”苏禾轻声说,“他们是十年前那些人的魂。披着现在的皮,回来带路的。”
陈远后背发凉。
那些工人,是十年前死在山里的人?
他们走在自己死亡的路上,替那个东西把新的人带进去?
“走。”孟和站起来,“跟上。”
三人继续往前跟。越靠近山脚,雾气越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——像是腐肉,又像是铁锈,呛得人想吐。
陈远捂着口鼻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突然豁然开朗——
是一片崖壁。
崖壁底下,有一个洞口。
洞口很大,一人多高,三四米宽,被几块巨大的石头封着。石头上贴满了黄符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有些已经褪色,有些还很新。最外面一层,是他父亲贴的——他认得那些符的笔迹,一笔一划,方方正正。
可那些符,大部分都裂了。
石头上,也有裂缝。最大的那条,能伸进去一只拳头。
陈远盯着那条裂缝,突然想起了搜救队日记里那句话:“我趴在那条缝上往里看——我看见它了。它在看着我。它笑了。”
那东西就在里面。
就在那条裂缝后面。
他看着它,它也看着他。
王大炮站在洞口,盯着那些符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盯了很久,他突然抬起手,指着那些石头:
“炸开。”
工人们齐刷刷放下油锯,从背包里掏出炸药。
陈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们要炸开封印?
孟和一把拽住他:“别动!”
“可他们——”
“你现在出去,能干什么?”孟和压低声音,“送死?”
陈远咬着牙,盯着那些人往石头上安炸药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们把炸药塞进最大的那条裂缝里,引线接得长长的,一直通到远处。
王大炮拿着打火机,站在引线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又看向陈远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不是人的笑——嘴角往上扯,一直扯到耳根,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两个黑洞。
“儿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是王大炮的,可语调是那个“父亲”的,“看好了。”
他按下打火机。
引线嗤嗤地烧起来,火星飞溅,沿着雪地往洞口窜。
陈远再也忍不住了,站起来就往外冲——
轰!
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
那些封洞的石头被炸得粉碎,碎石飞溅,烟雾弥漫。陈远被气浪掀翻在地,摔出去好几米,耳朵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洞口——
烟雾慢慢散去。
洞口大开着,像一个黑洞洞的巨口。
洞里,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嘶吼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底往上爬。
然后,一股黑色的雾气从洞口涌了出来。
那雾气浓得像墨汁,所到之处,草木枯萎,积雪融化,连石头都开始发黑。雾气里,有无数张脸在挣扎,在嘶吼——那是被山煞吃了魂的人,他们的脸扭曲着,嘴张着,拼命想往外爬,却被雾气死死裹住,怎么也出不来。
离洞口最近的几个工人,瞬间被雾气吞没。
他们的身体在雾里扭曲、融化,像蜡烛一样化成一滩黑水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黑水渗进雪地里,雪地滋滋冒着烟,最后只剩几个黑洞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陈远看着那些人消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王大炮——不对,披着王大炮皮的那个东西——站在雾气边缘,一动不动。雾气涌到他身边,绕开了,像是认识他一样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陈远,又笑了。
“儿子,进来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,“你爸等你十年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洞里,消失在黑暗里。
那些工人,一个一个跟上去,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,再也没出来。
陈远站起来,攥紧熊骨吊坠,攥紧那块兽牙,一步一步往洞口走。
苏禾追上来,拉住他:“陈远!”
“放开。”
“你会死的!”
陈远回头看着她,眼睛通红:“我爸在里面等了十年。”
苏禾愣住了。
陈远挣开她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洞口边缘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孟和站在远处,冲他点了点头。
苏禾站在雪地里,满脸泪痕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那团黑雾里。
身后,整个锁龙山开始震动。
无数的野兽从林子里冲出来,狼、熊、野猪、驯鹿,疯了似的往山下跑,撞倒树木,踏碎积雪,像一场末日狂奔。
远处,得耳布尔林场的方向,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