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踏入黑雾的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耳边嗡嗡作响,像是无数只蚊虫在飞。眼前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他伸着手往前走,脚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,分不清是雪地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爸——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被雾气吞没,连回声都没有。
走了一会儿,眼前的雾突然淡了。
陈远定睛一看——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四周全是红松树,密密麻麻,围成一个圈。那些树他认得,是山神树周围的那片林子。
可他不是进洞了吗?怎么又出来了?
正愣着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小子,你还真敢来。”
陈远猛地转身——王大炮站在他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,叼着烟卷,歪着嘴笑。可那笑容不对劲,和之前那个“父亲”的笑不一样,是他自己的笑——痞里痞气,带着点嘲讽。
陈远握紧猎刀:“你是人是鬼?”
“人。”王大炮吐了口烟,“起码现在是。”
陈远盯着他的脖子——围巾没了,脖子上有一块黑色的印记,巴掌大小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什么东西烫过。那印记的形状,像一只手。
王大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摸了摸那块印记,苦笑:“看见了?那东西碰过我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还活着?”王大炮打断他,“我也不知道。可能它想留着我,让我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进去换它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立刻后退一步。
王大炮停下来,叹了口气:“别怕,我不害你。我要是想害你,早下手了。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王大炮又抽了口烟,眼神飘向远处的山洞口——那边黑雾缭绕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你爸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刘建国也在里面。还有那几十号人,都在里面。”
陈远喉咙发紧:“那你呢?你当年怎么出来的?”
王大炮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,笑得很苦:“我跑出来的。”
“跑?”
“对,跑。”王大炮盯着他,“你爸让我跑的。他说,大炮,你回去报信,让上面的人别再来。我留下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父亲让他跑的?
“可你这些年,为什么撒谎?”他问,“为什么说自己没进山?”
王大炮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低下头,抽了好几口烟,才开口:
“因为我说实话没人信。我说山里有东西,那些人都死了,只有我跑出来。谁信?上面的人当我疯了,让我闭嘴。工人怕我沾了邪气,躲着我。我只能说我没进山,在山下接应的。起码这样,我还能在林场待下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血丝:
“小子,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?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你爸在洞里喊我。梦见刘建国趴在石头上,用指甲刻字。梦见那些人的魂飘在洞口,看着我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看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他妈快疯了。”
陈远盯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王大炮不是坏人。他只是一个胆小的人,一个不敢面对过去的人。
“那你现在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王大炮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盯着陈远:
“我想把欠你爸的还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动:“怎么还?”
王大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张地图。
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都磨破了,可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。画的是锁龙山的地形——山脊、沟壑、溪流,标得清清楚楚。最中间的位置,画着一个红圈,旁边写着三个字:锁龙洞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爸画的。”王大炮说,“当年进山之前,他找人画的这张图。一共三份,他一份,刘建国一份,我一份。”
陈远接过地图,仔细看。红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的字迹:
“封印在此。勿近。”
“这图能带你找到山洞。”王大炮说,“那个洞口不止一个。炸开的那个是正门,可正门进去,必死。那东西守在那儿。还有一条小路,从山背面绕进去,能直接到封印的地方。”
陈远抬头看他:“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王大炮苦笑:“早拿出来,我早死了。那东西一直在看着我,我做什么它都知道。只有今天,它忙着吃那些工人的魂,顾不上我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从这儿走,翻过这道梁,有一个裂缝。钻进去,走半个时辰,就能看见封印阵。你爸就在那儿。”
陈远盯着那个位置,心跳加速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?”
王大炮摇头:“我去不了。我一靠近山洞,那东西就能感觉到。它在我身上留了记号,我去了就是给它送养料。”
他看着陈远,眼神复杂得像个无底洞:“小子,你爸救过我的命。我欠他的,这辈子还不了。可你能还。你进去,把他换出来。”
陈远攥紧地图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王大炮转身往林子里走,“谢你爸去。”
走了两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远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像是愧疚,又像是恐惧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进山,不是我怂恿的。”王大炮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你爸自己要进的。他说他必须进去,把那东西封住。可那时候,封印还没松动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封印还没松动?那父亲为什么要进去?
王大炮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是有人把封印打开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大炮摇头,“可我知道,那天晚上,有人进了山。第二天早上,封印就裂了。你爸是进去补封印的。”
陈远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有人打开了封印?是谁?为什么?
王大炮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可话没出口,他突然僵住了。
他盯着陈远身后,眼睛越睁越大,瞳孔里全是恐惧。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团黑雾,还在洞口翻涌。
可等他再转回来,王大炮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。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。
他抬起手,指着陈远,嘴一张一合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它……它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,像一滩烂泥,倒在雪地里。
陈远冲过去,把他翻过来——王大炮的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嘴张着,脸上的肌肉扭曲,定格在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上。
和那些死在雪地里的工人一模一样。
死了。
陈远伸手探他的鼻息——没气了。摸他的脖子——脉搏也没了。王大炮的身体还温热,可人已经死了。
就在他眼皮底下,死的。
陈远站起来,四下张望。林子里静悄悄的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只有那团黑雾,还在洞口翻涌,翻涌,像活的一样。
它杀了王大炮。
就在王大炮要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。
它不让他说。
陈远攥紧那张地图,盯着那团黑雾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进去。
一定要进去。
找到父亲。
找到那个打开封印的人。
他转身往山后走,按着地图上的路线,一步一步往那道山梁爬。
雪很深,没过膝盖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他手脚并用往上爬,爬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爬上了那道梁。
梁后面是一条沟,黑黢黢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陈远打开手电筒往下照——沟底有一道裂缝,两米多高,一米来宽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就是这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,滑下沟底,钻进那道裂缝。
裂缝里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两边的石壁冰凉刺骨,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陈远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往里蹭,蹭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山洞。
很大,很黑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。洞壁上有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淌,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肉,不是铁锈,是别的,像是烧焦的骨头。
陈远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突然踢到一个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是一只手。
一只干枯的手,从地下伸出来,手指蜷曲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陈远吓得往后一跳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——地上,密密麻麻,全是手。
无数只干枯的手,从地底下伸出来,有的握拳,有的摊开,有的指着同一个方向。那些手的主人,被埋在地下,只剩这些手露在外面,像一片诡异的石林。
陈远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强忍着恐惧,沿着那些手指的方向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人。
坐在石壁前面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头发花白,身形瘦削。
那背影,他太熟悉了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往前冲。
可刚跑了两步,脚下突然一空——他踩进了一个坑里,整个人往下坠。
砰的一声,摔在硬地上,摔得七荤八素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手电筒摔出去老远,不知道摔哪儿了。四周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
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陈远猛地转身——黑暗里,亮起了两团绿光。
是眼睛。
那个“父亲”的眼睛。
它从黑暗里走出来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,脸上挂着那个让人发毛的笑。它盯着陈远,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,一直扯到耳根:
“儿子,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背抵住了石壁。
“你不是我爸。”
“我是。”它说,“我是你爸,也是山煞,也是刘建国,也是那些人。你想见谁,我就是谁。”
陈远攥紧猎刀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它笑了,笑得很开心:
“我想出去。你爸封了我十年,我快闷死了。可他魂太硬,我吃不动。只能等他来换我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握紧刀,准备拼了。
可它没再往前走,只是盯着他,眼睛里那两团绿光一跳一跳的:
“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封我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因为他怕我出去。”它说,“我一出去,整个大兴安岭都得死。可他不死,我就出不去。他只能坐在那儿,用自己的魂压着我。十年了,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很温柔,像父亲哄孩子时那样:
“你来换他,他就自由了。你愿意吗?”
陈远盯着它,一字一句道:“我愿意。”
它愣了一下。
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你……愿意?”
“对。”陈远说,“我愿意换他。可你得先让我见他一面。”
它盯着他看了很久,那两团绿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思考。最后,它笑了:
“行。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它转身往黑暗里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:“跟紧了。丢了,我可不管。”
陈远跟着它走,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——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别的,幽幽的,绿莹莹的,像磷火。
光是从一个石台上发出来的。
石台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盘腿坐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心向上,像是寺庙里的佛像。
那背影,是父亲。
可走近了,陈远才发现不对劲——那人的脸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苍老。皮肤干得像树皮,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。
可那张脸,是父亲的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跪下来,伸手想去碰那张脸。
手刚伸出去,那人突然动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,睁开眼睛,看着陈远。
那眼睛里,有光。
不是那个“父亲”的绿光,是人的光。微弱,疲惫,可确实是人的。
“儿子。”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可陈远听清了。
是父亲。
真正的父亲。
“爸!”他扑上去,抱住那个枯瘦的身体,眼泪夺眶而出,“爸,我来接你了,我来换你出去——”
父亲抬起手,想摸摸他的脸,可手举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随时会断掉,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要来的。”陈远攥着他的手,“爸,你怎么换?我怎么才能把你换出去?”
父亲摇了摇头:“换不出去的。我进来那天,就知道出不去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父亲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苍老了:“这东西要吃魂,可它吃不了我的。我身上有山神的力量,它啃不动。它只能困着我,等我撑不住的那天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陈远,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:
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没有山神的力量。它要是吃了你的魂,就能借用你的身体出去。”
陈远后背发凉。
原来是这样。
它不是想让他换父亲。它是想吃了他,借用他的身体出去。
“你快走。”父亲说,声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趁它还没——”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笑声:
“走?走去哪儿?”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那个“父亲”站在他身后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你爸说得对,我是想吃你。”它说,“可我说的也没错,你来换他,他就自由了。只不过自由的方式,是变成一具空壳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下意识往后退,退到父亲身边。
“别怕。”父亲抓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它没那么容易吃你。”
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,塞进陈远手里。
是另一块熊骨吊坠。
和孟和送的那块一模一样,可这块没有裂纹,完整得像新的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山神的信物。”父亲说,“我用十年时间,又做了一个。”
他抬头盯着那个“父亲”,一字一句道:“你来啊。我看你吃不吃得动。”
那个“父亲”的笑容僵住了。
它盯着陈远手里那块吊坠,眼睛里那两团绿光开始闪烁,像是害怕。
“你……你骗我?”
父亲笑了。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有光:
“我骗你十年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块吊坠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绿光,是金光。
温暖的金光,从吊坠里涌出来,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。
那个“父亲”尖叫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。它的身体开始扭曲,那层披着的皮开始融化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——
是一团雾。
黑色的,翻涌的,里面有无数张脸在挣扎。
那些脸,陈远认得。
是老吴,是刘建国,是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,是那些被做成草人的病人,是那些死在雪地里的尸体。他们的脸在雾里挣扎,嘴张着,无声地嘶吼。
“走!”父亲推了他一把,“趁它被镇住,快走!”
陈远站起来,可他没有走。
他盯着那团黑雾,盯着那些挣扎的脸,突然想起黄皮子说的话:
“把它们的魂带回来。”
他攥紧两块吊坠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陈远!”父亲喊他,“你干什么?”
陈远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团黑雾,一字一句道:
“刘建国,老吴,还有你们所有人——我答应过,带你们出去。”
那团黑雾顿住了。
那些挣扎的脸,也顿住了。
它们齐齐转过头,看着陈远。
然后,一只手从黑雾里伸了出来。
枯瘦的,满是伤痕的手,慢慢伸向陈远。
父亲冲过来,想把他拉开。可那只手已经碰到了陈远的脸——
突然,金光大盛。
那块完整的吊坠炸开了,化成无数道光,钻进那团黑雾里。
那些挣扎的脸,被金光一照,开始一个一个从黑雾里剥离出来。
老吴出来了,飘在半空,冲陈远点了点头,往洞口飘去。
刘建国出来了,那张和孟和描述的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他看着陈远,嘴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谢谢”,然后跟着老吴飘了出去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魂从黑雾里飘出来,飘向洞口,飘向外面那片雪原。
最后,只剩下一小团黑雾,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那是山煞的本体。
陈远盯着它,攥紧手里剩下的那块吊坠——孟和送的那块,已经裂纹遍布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该你了。”
山煞没动。它缩在那儿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陈远往前走了一步,它往后缩了一步。
又一步,又缩一步。
一直缩到石壁边缘,缩无可缩。
陈远举起那块吊坠,对准它——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喊:
“别杀它!”
陈远回头——父亲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。
“杀了它,那些魂就回不来了。”他说,“它们是靠它活着的。它死了,它们也得死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父亲走过来,从他手里拿过那块吊坠,看着它,眼神复杂。
“封住它。”他说,“像我一样。”
他抬头看着陈远,那眼神里有不舍,有愧疚,也有欣慰:
“儿子,你回去吧。爸留下来。”
陈远摇头:“不行,你——”
“听我说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我在这儿十年,习惯了。可你不一样,你有你的人生。回去,跟你妈说,爸对不起她,让她别等了。”
陈远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父亲把吊坠塞回他手里,“拿着这个。它会保护你出去。出去之后,去找孟和,让他教你用这个,把山洞封死。”
他转身走向那团黑雾,一步一步,走得坚定。
陈远想追上去,腿却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父亲走到黑雾面前,蹲下来,伸出手。
那团黑雾抖了抖,慢慢伸出几缕,缠上他的手腕。
金光又亮了起来。
这一次,是父亲的身体在发光。
陈远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团黑雾慢慢被金光包裹,慢慢收缩,最后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,飘进父亲的胸膛。
父亲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站直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陈远。
那张脸,比之前年轻了。不再是枯槁的老人,而是陈远记忆里那个样子——四十来岁,眼睛有光,嘴角带着笑。
“儿子,”他说,“爸走了。”
陈远冲上去,想抱住他,可他的手穿过那个身影,什么也没抓住。
父亲在笑,笑着笑着,身体开始变淡,变得越来越透明,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只剩那块吊坠,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陈远跪下来,捡起吊坠。
上面,又多了一道裂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