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跪在冰凉的石头上,攥着那块裂纹又深了一道的吊坠,盯着父亲消失的地方发呆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空气,冰冷的、潮湿的、带着一股奇怪焦糊味的空气。父亲站过的地方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。
可陈远手里这块吊坠是热的。烫得皮肤发红,烫得他掌心生疼。那是父亲留下的温度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,越传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没有人回应。
那团黑雾也不见了。山煞被父亲吸进了身体里,跟着他一起消失了。它吃了十年父亲的魂,没吃掉,最后反被父亲吃了。
或者说,封住了。
用他自己当容器。
陈远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都麻木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他把那块吊坠挂在脖子上,和孟和送的那块并排贴着。两块骨头,两块裂纹,一个父亲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
那些被救出去的魂已经飘走了。老吴、刘建国,还有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,他们终于自由了。可陈远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他换回了父亲吗?
没有。
父亲还是没出来。
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消失。
陈远沿着来路往回走,穿过那片伸着枯手的石林,钻进那道狭窄的裂缝,从山背面的沟底爬出来。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,灰白色的天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站在沟边,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,肺管子扎得生疼,可他觉得舒服。山洞里的空气太闷了,带着死亡的味道,让人喘不过气。
正喘着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陈远猛地转身——雪地里,有东西在动。
是一只黄皮子。
暗红色的皮毛,眯着的眼睛,蹲在雪地里,仰着头盯着他。是讨封那只。
陈远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黄皮子没回答,只是盯着他脖子上那两块吊坠,盯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尖细:
“你爸呢?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了。”
黄皮子愣住了。
它那双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泪光吗?黄皮子会哭?
“没了?”它的声音变了调,“什么叫没了?”
陈远把山洞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黄皮子听着,越听耳朵垂得越低,最后整个脑袋都耷拉下来,趴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它才抬起头,看着陈远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:
“你爸……他把山煞吃了?”
陈远点头。
黄皮子沉默了。它盯着锁龙山的方向,盯着那个洞口,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站起来,仰起头,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——
不是叫声,是哭声。
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凄厉得让人心颤。
紧接着,林子里响起了更多的声音。
无数只黄皮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蹲在雪地里,蹲在树上,蹲在岩石上,齐刷刷仰着头,跟着那只领头的黄皮子一起长啸。
那啸声响彻林海,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。
陈远站在那儿,听着那漫山遍野的哭声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它们在哭父亲。
它们记得父亲救过它们的命。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,送他最后一程。
啸声持续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山后升起来,照得整片林海金光闪闪。然后,领头那只黄皮子停下来,转过头,盯着陈远。
“你爸把山煞封在自己身体里,”它说,“那东西还没死。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爸还没死。”黄皮子一字一句道,“他的身体没了,可他的魂还在。和山煞一起,封在那块吊坠里。”
陈远低头看着脖子上那块裂纹密布的吊坠——那是父亲最后留下的,不是孟和送的那块,是父亲自己做的那块。
里面,有红光在闪。
和之前那道裂纹里的红光一样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爸的魂,在这儿?”
黄皮子点头:“山煞也在。它们俩封在一起了。你爸用自己的魂,把它锁住了。”
陈远攥紧那块吊坠,手心又烫了起来。
父亲还在。
他没完全消失。他的魂在这块骨头上,和那个东西一起。
“那怎么才能救他?”他问。
黄皮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是头一回。没人遇到过这种事。”
它顿了顿,突然竖起耳朵,往林子方向听。听了一会儿,它的脸色变了——虽然黄皮子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陈远从它突然炸起的皮毛上看出了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黄皮子说,“很多人。”
话音刚落,林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夹杂着人喊马嘶。陈远回头一看——几十号人从林子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猎枪、斧头、木棍,气势汹汹朝这边跑来。
最前面那个人,他认得。
是王大炮。
他没死?
陈远愣住了。王大炮明明死在他面前,死得透透的,眼睛都散了,怎么又活了?
可那个跑过来的人,确实是王大炮——走路的姿势,脸上的表情,叼着烟卷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只是脖子上那块手印一样的黑色印记,还在。
陈远突然明白了。
死的那个,是王大炮本人。活着的这个,是被借皮的那个。
就是山洞里那个“父亲”披的皮。它从山洞里出来了。
“陈远!”王大炮——不对,那个东西——跑到近前,满脸堆笑,“你小子命大啊,居然出来了!”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向腰间的猎刀。
那东西见他这个动作,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:“咋了?不认识我了?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那东西被他盯得不自在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,最后变成另一种表情——不是王大炮的,是那个“父亲”的。
嘴角往下扯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认出来了。”它说,“什么时候认出来的?”
陈远一字一句道:“从你死的时候。”
它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聪明。比你爸聪明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又退一步。可后面是沟,退不了了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它歪着头,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他,“你把我封了十年,你爸又把我封了一次。你说我想干什么?”
陈远攥紧猎刀:“你不是被吃了吗?”
“吃了?”它哈哈大笑,“你爸那点魂,能吃我?他只是把我从山洞里赶出来了。现在我自由了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它指着陈远脖子上的吊坠:“把那玩意儿给我。”
陈远捂住吊坠:“不给。”
“不给?”它的脸扭曲了一下,“那我只好自己拿了。”
它一挥手,身后那几十号人齐刷刷举起手里的家伙,朝陈远围过来。那些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空洞洞的,和被借皮的工人一模一样。
陈远握着猎刀,盯着那些人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一个人对几十个,他一点胜算都没有。
可就在那些人要扑上来的时候,林子里突然又传来一阵动静。
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快速移动。
那东西——披着王大炮皮的那个——突然变了脸色。
它猛地回头,看向林子。
林子里,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黄皮子。
成百上千只黄皮子,从林子里涌出来,把那些人和那个东西团团围住。它们蹲在雪地里,蹲在树上,蹲在岩石上,齐刷刷盯着那个东西,眼睛里全是仇恨。
领头那只黄皮子——讨封那只——从林子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那东西面前,仰着头盯着它:
“从这儿滚出去。”
那东西低头看着它,笑了:“一只黄皮子,也敢跟我叫板?”
黄皮子没说话,只是张开嘴,发出一声尖啸。
啸声刚落,那些黄皮子突然动了。
它们不是扑上去咬,而是齐刷刷人立起来,两只前爪合十,像人一样作揖。成百上千只黄皮子同时作揖,那场面诡异极了。
可更诡异的事发生了——那些人,那些被借皮的工人,突然开始发抖。
他们的身体在抖,脸上的表情在变,一会儿空洞,一会儿扭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体里打架。
那东西脸色大变:“你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些人里有一个突然张嘴,吐出一口黑气。黑气散开,那人软倒在地,一动不动。可紧接着,又一个人开始吐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一团一团黑气从那些人体里飘出来,飘到空中,聚成一团,想往那东西身上钻。
那是山煞的分魂。
它用这些分魂控制那些工人。现在黄皮子的“讨封”逼着那些分魂离体。
那东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它伸出手,想去抓那些黑气,可黄皮子们一拥而上,挡在它前面。那些分魂无处可去,只能飘在空中,越聚越多,最后变成一团巨大的黑雾,朝那东西罩下来。
“不——”
那东西尖叫一声,想跑,可黑雾已经罩住了它。
它在黑雾里挣扎,身体一会儿变成王大炮的样子,一会儿变成那个“父亲”的样子,一会儿又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。那些分魂拼命往它身体里钻,像是要重新和它合为一体。
可它不愿意。
它拼命撕扯那些分魂,把它们扯下来,扔出去。可扯下来的又被别的分魂补上,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最后它被裹成一个黑色的茧,一动不动。
领头的黄皮子转过身,看着陈远:
“快走。”
陈远愣着:“你呢?”
“我们得看着它。”黄皮子说,“这东西太强了,我们压不了多久。你赶紧走,去找孟和,让他想办法。”
它用嘴叼起地上一个东西,扔给陈远。
是一个背包。
王大炮的背包。
陈远接住,那东西又开口了:“里面有地图。你爸画的。快去。”
陈远来不及细看,背起包就跑。
他跑进林子,跑过雪地,跑过那些倒下的工人——他们已经死了,彻底死了,魂被抽走,皮也没用了。他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,可不敢停下来。
身后,那团黑雾还在翻滚,黄皮子的啸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哭。
他跑了一个多钟头,跑到实在跑不动了,才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。
喘匀了,他打开那个背包。
里面东西不多——半瓶酒,一包烟,一个手电筒,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他把纸展开,愣住了。
是一张地图。
锁龙山的地形图画得清清楚楚——山脊、沟壑、溪流、悬崖,每一条路都标得明明白白。最中间的位置,画着一个红圈,旁边写着三个字:锁龙洞。
和之前那张一样。
可这张图的角落里,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父亲的笔迹:
“封印图附后。”
陈远翻过纸——背面还有一张图。
那张图画得更细,是一个山洞的剖面图。洞口、通道、石室,每一个位置都标了出来。最深处有一个圆形的阵法,阵眼的位置画着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:
“吾在此。”
吾在此。
父亲画的。
他知道自己会死在那儿。他画这张图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出不来了。
陈远盯着那个圆圈,眼眶发酸。
他又翻回正面,仔细看那张地形图。图上画着好几条进山的路,有一条用红笔标了出来,旁边写着:“孟和知此路。”
孟和知道这条路。
他猛地站起来,把地图塞进怀里,背起包继续跑。
往孟和的撮罗子跑。
傍晚的时候,他终于跑到了那片空地。
撮罗子还在,门口冒着烟,有人在。
陈远冲进去——孟和坐在火堆边,抽着烟袋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变了:
“你进山了?”
陈远点头,把那张地图掏出来,递给他。
孟和接过来一看,手突然抖了一下。他盯着那张图,盯着图上那行“孟和知此路”的小字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:
“你见到你爸了?”
陈远点头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把山煞封在自己身体里了。”陈远说,“然后消失了。只剩这块吊坠。”
他把那块裂纹密布的吊坠摘下来,递给孟和。
孟和接过去,凑到火光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很久,他突然叹了口气:
“这傻小子。”
他把吊坠还给陈远,又盯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
“这张图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是我画的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三十年前,我带你爸进山,画了这张图。”孟和说,“那时候他还年轻,想弄清楚锁龙山到底有什么。我带他走遍了每一条路,画了这张图。”
他指着那条红笔标出的路:“这条路,只有我知道。连刘建国都不知道。”
陈远盯着那条路,心跳加速。
“你能带我去吗?”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着他:
“你真要去?”
“我爸还在那儿。”陈远说,“他的魂在那块吊坠里,和山煞封在一起。我得去救他。”
孟和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,站了起来:
“行。我带你去。”
陈远心里一热:“谢谢孟和爷爷——”
“别谢。”孟和打断他,“我不是为了你。我是为了你爸。”
他走到撮罗子角落,从一堆兽皮底下翻出那杆老猎枪,检查了一下子弹,又拿了几样东西——鹿哨、火折子、一小包盐。最后,他拿出一把刀,递给陈远。
鄂温克猎刀,刀鞘上镶着铜钉,刻着花纹。
“拿着。你爸当年用过。”
陈远接过来,沉甸甸的,刀柄上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孟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说:“明天一早。今晚好好睡一觉。”
陈远点头,把刀别在腰间,坐在火堆边,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。
孟和也没说话,只是一锅一锅抽烟,抽得整个撮罗子烟雾缭绕。
过了很久,陈远突然开口:
“孟和爷爷,我爸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孟和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在烟雾里模糊不清,可陈远看出来了,那笑里有怀念,有骄傲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。
“你爸?”他吐了口烟,“是个傻子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当年他进山,我跟他说,别去,会死。他说,孟和叔,要是不去,更多人会死。”孟和摇摇头,“你说他傻不傻?”
陈远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刀。
傻。
可他宁愿有这样的傻父亲。
那一夜,他没睡。
孟和也没睡。两个人就坐在火堆边,一锅一锅抽烟,一句话也没说。
天亮的时候,孟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
“走吧。”
陈远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撮罗子。
外面是个晴天,雪后初霁,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的锁龙山静静矗立,山顶的浓雾散了,露出洁白的雪峰。
可陈远知道,那山里藏着的东西,比浓雾更可怕。
孟和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。陈远跟在后面,攥紧那把刀,攥紧胸口的吊坠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撮罗子孤零零立在那儿,门口还冒着烟。
远处,林子的方向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黄皮子吗?
他看不清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那片白茫茫的林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