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快。
陈远几乎没睡,就坐在悬崖边,盯着那座山,盯着那些飘荡的黑影,一直盯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雾渐渐散了,那些黑影也不见了,好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可他手里那封信是真的。
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就一个字——“快”。笔迹和之前那些匿名信一模一样,可这一次,没有驯鹿的印记,没有别的记号,就这一个字。
谁放的?
什么时候放的?
他守了一夜,眼睛都没眨一下,怎么可能有人靠近他不知道?
除非那个人本来就在这儿。
陈远站起来,四下张望。悬崖边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印,昨晚扎营的时候踩的,清清楚楚。没有第五个人的脚印,没有野兽的足迹,什么都没有。
可这封信,就是凭空出现了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李二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远回头,他披着棉袄走过来,瘦得像根麻秆,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瘆人。
陈远把信递给他。
李二柱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随即苦笑:“又是这个。”
“你说会是谁?”
李二柱摇头,把信还给他:“不知道。可有一点我知道——这人一直在你身边。从来得耳布尔那天起,他就在。”
陈远攥紧那封信,盯着悬崖下面的峡谷。
峡谷很深,雾气还没散尽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底。峡谷尽头,锁龙山静静矗立,黑色的山体上覆盖着白雪,看着那么安静,那么美。
可他知道,那山里藏着的东西,比任何噩梦都可怕。
孟和走过来,拿着鹿哨,腰里别着猎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准备好了?”
陈远点头。
苏禾也从帐篷里出来了,背着包,握着弩,冲他点了点头。
四人收拾好东西,开始下悬崖。
没有路。
孟和走在最前面,用刀砍开灌木,踩着岩石,一步一步往下探。陈远跟在后面,脚底下是碎石和积雪,滑得很,好几次差点摔下去。苏禾紧紧跟着他,不时伸手扶他一把。李二柱走在最后,脚步虚浮,可偏偏一次都没滑倒,那双眼睛四处乱转,比谁都警觉。
下了一个多钟头,终于下到了谷底。
谷底很暗,两边的悬崖挡住了阳光,只有头顶一线天。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,腐烂了不知多少年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死人身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是别的,像是某种植物的气息,浓得化不开。
“走。”孟和压低声音,“别说话,别乱碰。”
四人排成一列,踩着落叶往前走。四周静得出奇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声都没有。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,沙沙沙沙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走了半个多钟头,眼前的林子突然密了起来。
红松树,一棵挨着一棵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那些树都很粗,几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,垂着长长的松萝,像老人的胡须。
陈远盯着那些树,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这些树……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他停下来,四下打量——这些树的排列,这片林子的形状,太熟悉了。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“别停。”孟和低声说。
陈远回过神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半个多钟头,眼前突然豁然开朗——
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周围,围着一圈红松树,粗大,古老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。空地中间,立着一块青石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可仔细看,能看见上面刻着字。
陈远愣住了。
这不是……昨晚扎营的地方吗?
不对,昨晚扎营的地方在悬崖上面,这儿在谷底。可这片空地,这块青石,这些围成一圈的红松树,和昨晚那个地方一模一样。
“鬼打墙。”李二柱低声说。
孟和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树,脸色凝重得很。
陈远掏出指南针——指针在疯狂旋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
他掏出那块兽牙,舔了一下。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可眼前的林子——没变。
还是一模一样的树,一模一样的空地,一模一样的青石。
“走。”孟和选了一个方向,继续往前走。
四人跟着他,走了一刻钟,又回到了那片空地。
那块青石还在那儿,上面的青苔好像比刚才更多了。
陈远的心开始往下沉。
孟和又换了一个方向,走了一刻钟,还是回到这儿。
再换,还是回来。
东南西北,全都试了一遍,每一次都回到这片空地。
那些树像是活的,在他们走的时候悄悄移动,把路堵死,把他们赶回原地。
“不对。”李二柱突然说,“你们看那些树。”
陈远抬头看去——那些红松树,正对着他们的那几棵,树干上的纹路好像变了。刚才还是普通的树皮,现在那些纹路慢慢扭曲,慢慢成形,最后——
变成了一张脸。
一张苍老的脸,眼睛闭着,嘴抿着,像是在沉睡。
陈远后背发凉。
那些树有脸。
每一棵都有。
它们闭着眼睛,脸朝着空地中央,像是在朝拜什么。
孟和脸色铁青,从怀里掏出鹿哨,放在嘴边——
呜——
一声悠长苍凉的哨音响彻林海。
那些树脸上的纹路突然抖动起来,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。闭着的眼睛,慢慢睁开了。
一双,两双,三双……
无数双眼睛,从树干上睁开,齐刷刷盯着他们。
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——不像野兽,不像人,是别的,是树的、可又像有生命的东西。它们盯着陈远,盯着他脖子上的吊坠,盯着那道裂纹里透出的红光。
陈远下意识捂住吊坠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树的眼睛,跟着他的动作,齐刷刷往下移。
它们在看他。
不,它们在看他身上的东西。
孟和又吹了一声鹿哨,这一次比刚才更长,更响。
那些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可没完全闭上,留了一条缝,从缝里继续盯着他们。
“走。”孟和压低声音,“趁现在。”
他选了一个方向,快步往前走。陈远他们紧跟其后,一步不敢落下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回到那片空地。
可眼前的林子,变了。
那些红松树,开始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,是它们自己在动——树干慢慢扭转,树枝慢慢伸长,根从地下拔出来,像脚一样,一步一步往旁边挪。
树在走路。
陈远盯着那些移动的巨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是梦吗?
不是。树皮摩擦的声音就在耳边,嘎吱嘎吱,嘎吱嘎吱,像老人的关节在响。雪地被它们的根搅得稀烂,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泥土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是根须吗?还是别的?
“别看了!跑!”孟和吼了一声,拽着他就跑。
四人在林子里狂奔,那些树在后面追——不对,不是在追,是在围。它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一棵挨一棵,把能走的路全都堵死。
越围越紧,越围越紧,最后把他们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里。
陈远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巨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完了。
那些树停下来了。
离他们只有十几米远,一棵挨一棵,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。它们的树干上,那些脸又睁开了眼睛,盯着他们,一眨不眨。
最粗的那棵树上,那张脸格外苍老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它盯着陈远,盯着他脖子上的吊坠,突然开口了——不,不是开口,是那些树皮摩擦出的声音,组合成一句话:
“陈……建……军……的……儿……子……”
陈远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这树认识父亲?
孟和挡在他前面,举起鹿哨,对准那棵老树。
老树的眼睛慢慢转动,从陈远身上移到孟和身上。那些树皮摩擦的声音又响起来:
“孟……和……你……还……敢……来……”
孟和没说话,只是吹响了鹿哨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三声,一声比一声高亢,一声比一声急促。
那些树开始抖动,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,像是在忍受什么折磨。最粗那棵老树的眼睛里,突然流出了什么东西——
不是树脂,是红的。
血。
树在流血。
可它们没退。它们忍着痛苦,一步一步往前挪,离他们越来越近。十几米,十米,八米——
陈远能看清那些树干上的纹路了,能看清那些脸的表情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悲伤。那些树在哭,在流血,可它们身不由己,必须往前走。
有人在控制它们。
孟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。
是一块骨头。
巴掌大小,刻满了符号,在昏暗的树影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山神骨。
那些树看见这块骨头,齐齐顿住了。它们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从痛苦变成敬畏,从挣扎变成服从。最粗那棵老树慢慢弯下树干,像是在鞠躬。
其他的树也跟着弯下腰。
整个林子,所有树,同时弯下腰,朝向孟和手里那块骨头。
孟和举着山神骨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那些树自动让开一条路,低着头,弯着腰,像在迎接什么。
“走。”孟和头也不回。
四人从那道让开的缝隙里走出去,走出那片会走的树林,走出那些树的包围圈。
走了很远,陈远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树还弯着腰,一动不动。最粗那棵老树,慢慢直起来,盯着他的背影。
那眼睛里,还有泪。
不,是血。
走出那片林子,眼前是一片开阔地。
没有树,只有雪,白茫茫一片,延伸到远处的山脚。山脚底下,有一个黑点——像是什么东西。
陈远眯着眼睛看——是人。
不止一个。
是一群人。
他们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面朝锁龙山的方向。穿着老式的棉袄,扛着油锯,姿势整齐划一。
陈远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那些人——
“别过去。”孟和拉住他。
可陈远已经看清了。
那些人,是失踪的伐木队。
是父亲当年的队友。
他们站在雪地里,扛着油锯,脚不沾地,悬在雪面上几寸的位置。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空洞洞的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
最前面那个人,身形很熟悉。
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微微佝偻着背,扛着一把油锯——那把锯,和陈远在林场山神树底下捡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爸……”
陈远喊了一声,往前冲。
孟和没拉住他。
他冲进雪地,朝那些人跑去。跑得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人的脸——
是父亲。
那张脸,他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比照片上老了,瘦了,眼睛空洞洞的,可那张脸,是父亲的。
“爸!”
他伸手去抓,手刚伸出去,孟和从后面冲上来,死死抱住他,把他往后拖。
“放手!那是我爸!”
“那不是!”孟和吼他,“那是山煞用怨念造出来的勾魂影!你追上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!”
陈远挣扎着,可孟和的力气大得惊人,怎么挣都挣不开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——那些勾魂影——在雪地里慢慢往前走,脚不沾地,一步一步,往锁龙山的方向走。
父亲走在最前面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。
走到最后,他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没回头,只是站在原地,背对着陈远。
然后他慢慢转过身——
不是转身,是头转了过来。身体还朝前,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,脸对着陈远。
那张脸,突然笑了。
嘴角往上扯,一直扯到耳根,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两个黑洞。
是那个笑。
“儿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,“来啊。”
陈远浑身发冷,再也不敢挣扎了。
那个“父亲”见他不动,又笑了,笑得更开心。然后他转回头,跟着那些勾魂影,一步一步走进锁龙山的雾气里。
消失了。
陈远站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气,浑身冷汗。
孟和松开他,也喘得厉害:“看见了?那就是山煞的本事。它能看透你心里最想见的人,变成那个人的样子,勾你的魂。”
陈远点头,说不出话。
苏禾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可陈远觉得暖了一点。
李二柱蹲在雪地里,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,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他们每年都会出现。”他突然说。
陈远看向他。
“每年这个时候,这些勾魂影就会从山里出来,在雪地里走一圈,然后再回去。”李二柱说,“我见过好几次了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会回来吗?”
李二柱摇头:“不会。从来没回来过。进去了,就永远在山里了。”
陈远盯着那片雾气,盯着父亲消失的方向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那不是父亲。
可那又是父亲——是山煞用父亲的怨念造出来的东西。
父亲的魂还在山里。可他的样子,已经被那东西借去,变成了勾魂的工具。
“走吧。”孟和说,“天黑之前,得赶到山脚。”
四人继续往前走。
雪地很硬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陈远一边走,一边回头看那片空地。
那些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雪地上一串串脚印,延伸到雾气里。
延伸到锁龙山深处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终于到了山脚。
面前是一道陡峭的山坡,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,被雪压得弯着腰。山坡上面,是一座黑黢黢的山峰,隐没在夜色里。
锁龙山。
孟和停下脚步,盯着那座山,盯了很久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扎营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上山。”
陈远点头,帮着搭帐篷,生火,煮饭。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座山,盯着那片黑暗,盯着那个藏着父亲的山洞。
夜深了。
他又坐在火堆边守夜。
其他三个人睡了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火堆噼啪响。
陈远盯着那座山,盯着盯着,突然发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营地边缘,仔细看。
山坡上,有光。
一点一点,绿幽幽的,在黑暗里漂浮。那些光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连成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河,从山顶往下淌。
陈远盯着那条光河,突然想起李二柱说的话。
“它们每年都会出现。”
那些光,是那些勾魂影。
它们从山里出来了,在雪地里走一圈,然后再回去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光河流淌,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往山下移动,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——
突然,他看见了一个光点,和别的都不一样。
那个光点不在河里,在河外面,站在一块岩石上,一动不动。
它在看着他。
陈远看不清那是什么,可他能感觉到那视线——穿透黑暗,穿透距离,直直盯着他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。
吊坠很烫。
那道裂纹里的红光,在剧烈闪烁。
那个光点看见红光,突然动了——不是往山下走,是往他这边走。
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走到近前,陈远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人,站在雪地里,远远望着他。
那张脸——
是他的父亲。
不是那个笑的,不是那个勾魂的,是真的父亲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是焦急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快走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快走。”父亲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急了,“它们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山坡上那些光点突然加快了速度,齐刷刷往山下冲。
父亲转身就跑,跑向那些光点,张开双臂,像是要挡住它们。
可它们太多了。
它们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继续往下冲,往营地冲。
父亲的身体被穿过之后,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
最后他回过头,看了陈远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不舍,有愧疚,还有最后一点希望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那些光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马上就要冲到营地——
陈远转身就跑,跑回营地,把孟和、苏禾、李二柱全都喊醒:
“快跑!它们来了!”
四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,跑出营地,跑进林子,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。
跑出很远,他们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地的方向,已经被那些光点包围了。
帐篷被撕成碎片,背包被扔得到处都是,火堆被踩灭,只剩一缕青烟。
那些光点在营地里飘来飘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找他们。
陈远大口喘着气,攥紧脖子上那块吊坠。
吊坠烫得皮肤生疼,可他没有松手。
那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他盯着那片光点,盯着那片黑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天亮就上山。
一刻也不能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