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陈远站在一棵红松后面,盯着山坡上那片狼藉的营地。帐篷碎成布条,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,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——不对,不是脚印,是印子。那些东西脚不沾地,飘过的地方,雪只是微微塌陷了一点,像被风吹过。
“走了。”孟和走过来,脸色凝重,“白天它们不出来。”
陈远点头,可腿像灌了铅,迈不动。
父亲最后那个眼神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那眼神里有不舍,有愧疚,还有最后一点希望。
他在希望什么?希望陈远跑掉?还是希望陈远进去救他?
“陈远。”苏禾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陈远回过神,跟着他们往山上走。
山坡很陡,雪又深,每一步都艰难。孟和走在最前面,用一根木棍探路,避开那些被雪掩盖的裂缝。苏禾跟在后面,不时回头拉陈远一把。李二柱走在最后,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四处乱转,嘴里念念有词。
爬了两个多钟头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平地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平地,是被人为开辟出来的——几棵红松被砍断,树桩还在,锯口已经发黑。树桩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生锈的油锯、腐烂的帆布、一个搪瓷缸子,半埋在雪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远愣住了。
“当年的营地。”孟和说,“伐木队扎营的地方。”
陈远走进那片平地,四下打量。
营地不大,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。最里头搭着几顶帐篷,早就塌了,被雪压得扁扁的,只剩几根支撑的杆子露在外面。帐篷前面有一块用石头围成的火塘,里面还有烧剩的木柴,黑乎乎的。
陈远蹲下来,盯着那些东西。
十年了。
这些东西在这儿躺了十年。
父亲也在这儿住了十几天,然后走进那座山,再也没出来。
他站起来,走向那几顶塌了的帐篷。
最大那顶帐篷里,有一个睡袋。已经发霉了,上面长满了黑斑,可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——军绿色的,和林场发的那种一样。睡袋半开着,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陈远伸手进去掏。
是一个笔记本。
牛皮纸封面,边角卷曲,沾满了泥点。他翻开,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:
陈建军。
是父亲的日记。
陈远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捧着那本日记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字迹很乱,有时候工整,有时候潦草,看得出来是在不同的状态下写的。
“第八天了。林子还是走不出去。可我知道,快到那个地方了。”
“第九天。找到那个山洞了。洞口封着石头,石头上刻满了符。是老一辈人留下的。可那符裂了。山煞快出来了。”
“第十天。我们试着加固封印。可不管用。那东西太强了。它开始往外冲。”
“第十一天。王大炮跑了。他怕了。其他人也怕了。只有老刘留下来陪我。”
“第十二天。老刘说,还有一个办法。用人的魂封。”
“第十三天。我们决定了。我进去,他守在外面。他说要是我出不来,他就回去报信。”
“第十四天。我进去了。”
这些他看过。
可往后翻,还有他没看过的。
“不知道多少天了。洞里太黑了。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那东西一直在跟我说话。它变成你妈的样子,又变成你的样子。你们在我面前哭,让我救你们。我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可有时候,我也想,要是真的多好。”
“我想你们。”
“儿子,爸想你了。”
陈远的眼泪滴在纸上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那东西开始吃我的魂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弱。可我不能让它出来。不能。”
“老刘在外面喊我。他说他会想办法救我。别来。千万别来。”
“儿子,要是你看见这本日记,千万别进山。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
后面还有很多页,可都是空白的。写到这儿,父亲就没再写下去了。
陈远翻到最后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,有一行新写的字。
笔迹和前面的不一样,更乱,更急,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:
“如果我儿子来了,告诉他,爹对不起他,别学我,好好活着。”
陈远盯着那行字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这是父亲留给他的话。
他看见了。
他在这儿坐了很久,想着有一天儿子会来,想着要给儿子留句话。
孟和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看了一眼那本日记,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陈远点头,把日记揣进怀里,贴身收好。
他站起来,走出那顶帐篷。
外面,苏禾和李二柱站在雪地里,盯着林子深处。
“怎么了?”
苏禾没说话,只是指着那个方向。
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林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很多人影。
他们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面朝营地这边。
穿着老式的棉袄,扛着油锯,脚不沾地,悬在雪面上。
是那些勾魂影。
大白天的,它们也出来了?
陈远握紧猎刀,盯着那些人影。孟和走到他身边,也盯着那些人影,脸色凝重得很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说,“白天它们不出来。”
可那些人影就在那儿,清清楚楚,在阳光下站着。
最前面那个人,身形佝偻,扛着一把油锯,脸藏在树影里,看不清。
陈远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别过去。”孟和拉住他。
可陈远盯着那个人影,总觉得眼熟。
那个人影动了。
它慢慢往前走,一步一步,朝营地走来。走得近了,阳光照在它脸上——
是父亲。
不,是那个勾魂影。
可这一次,它没有笑。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,空洞洞的,像一张白纸。
它走到营地边缘,停下来,盯着陈远。
盯着他怀里那本日记。
然后它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像是在等他跟上去。
陈远攥紧刀,看向孟和。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跟上去看看。小心点。”
陈远跟着那个人影走。苏禾跟在后面,孟和和李二柱断后。
那个人影走得很快,脚不沾地,在雪地里飘。陈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追,追了半个多钟头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站着十几个人。
那些人穿着老式的棉袄,扛着油锯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他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空洞洞的,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空地的中央。
空地中央,立着一块石头。
石头上,刻着几个字。
陈远走近了,看清那几个字:
“伐木队十四人葬于此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这是……坟?
可那些人明明还站着——
不对。
他仔细看那些人——他们的脚,都离地几寸,悬在雪面上。他们的身体,在阳光下没有影子。他们扛着的油锯,锈迹斑斑,有些已经烂得只剩锯把。
他们是鬼。
是那些死了十年的伐木队员。
带他来的那个人影,走到队伍最前面,站进队伍里,也面朝那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
陈远盯着那个背影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那个人影,站在队伍的最末端。
它旁边,有一个空位。
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陈远走近那块石头,去看上面的字。
名字一个一个刻在上面——张德胜、李建国、王老三、赵大牛……十四个名字,整整齐齐。最后一个名字,刻在最下面:
陈建军。
父亲的墓。
陈远跪下来,盯着那个名字,眼泪夺眶而出。
这是他们给他立的。
他们以为他死了。
可他没死。他在山洞里,用自己的魂封着那个东西。十年了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地上回荡。
那些勾魂影,齐齐转过头,看着他。
它们的脸上,依然没有表情。可它们的眼睛,好像有了点东西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,像是认出他了。
最末端那个,父亲的勾魂影,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,空洞洞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它的嘴,慢慢张开了。
“儿子。”
陈远浑身一震。
那声音很轻,很飘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可那语调,那称呼,是父亲的。
“儿子,走。”
陈远站起来,想冲过去。
孟和一把拽住他:“别去!”
“那是我爸——”
“那不是!”孟和吼他,“那是山煞用你爸的怨念造出来的东西!你追上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!”
陈远挣扎着,可孟和的手像铁钳,挣不开。
那些勾魂影见他不来,慢慢转过身,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那个叫张德胜的。然后是李建国,王老三,赵大牛……一个接一个,走进林子里,消失在树影后面。
最后一个是父亲。
它走得很慢,一步一回头,看着陈远。
那眼神,空洞里好像有一点点光。
走到林子边上,它停下来,最后一次回头。
然后它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那个位置,是心脏。
然后它转身走进林子,消失了。
陈远盯着它消失的方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它指胸口干什么?
胸口有什么?
他突然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那块吊坠——那块自己做的,封着他魂的吊坠。
吊坠挂在胸口。
它在告诉他,它的魂在那儿?
不对。
那是假的。
那是山煞造的。
可那个动作,那个眼神——
“陈远。”孟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走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陈远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
那十四个名字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转身,跟着孟和离开。
走出那片空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勾魂影又出现了,站在空地中央,排成一排,面朝那块石头。
父亲的背影,在队伍最末端,一动不动。
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可那些影子,只有形状,没有颜色。
灰蒙蒙的,和雪地融为一体。
陈远转回头,不再看了。
四人继续往山里走。
越往里走,林子越密,天色越暗。那些勾魂影没有再出现,可陈远总觉得它们在盯着他,在每一个树影后面,在每一片黑暗里。
天黑的时候,他们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,生了火,搭了帐篷。
陈远坐在火堆边,翻着那本日记。
他把后面的空白页一页一页翻过,希望能找到点什么。翻到最后,他愣住了。
最后一页的背面,还有字。
很小,很淡,像是用指甲刻的:
“山洞有三条路。左边是死路,右边是迷魂阵。走中间。中间尽头有一道石门。推开石门,就能看见封印阵。我在阵眼。”
陈远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地图。
他用指甲刻的,怕被山煞发现。
“中间。”他喃喃道,“走中间。”
孟和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你爸把路指给你了。”
陈远攥紧那本日记,盯着那些字。
父亲想了多少办法,才把这些信息留下来?
他坐在那个山洞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想着怎么告诉儿子怎么找到他。
十年。
他想了十年。
陈远把日记收好,抬头看向远处的锁龙山。
月光下,那座山静静矗立,山顶被雾气笼罩,看不清。
可他能感觉到,那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在等他们。
等他们进去。
夜深了。
其他三个人都睡了,陈远守夜。他坐在火堆边,握着刀,盯着那座山。
盯着盯着,他突然发现,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飘。
不是那些勾魂影,是别的。
一团一团,比勾魂影更大,更浓,像墨汁滴进水里,慢慢扩散。
那些东西从山顶往下飘,越飘越多,越飘越近,最后把整个山坡都笼罩了。
然后,雾里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说话,是别的——油锯的轰鸣声。
嗡嗡嗡——嗡嗡嗡——
震得人耳朵疼。
陈远站起来,盯着那片雾。
雾里,出现了很多人影。
他们扛着油锯,在雾里走着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。走得近了,陈远看清了他们的脸。
是那些勾魂影。
伐木队的人。
他们扛着油锯,在雾里锯树——不对,不是锯树,是在锯空气。他们的动作很慢,很僵硬,像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最前面那个,是父亲。
他扛着那把油锯,对着空气一下一下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锯着锯着,他突然停下来。
转过头,盯着陈远。
那眼神,空洞里又有了光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别进来。”
然后他继续锯,锯着锯着,消失在雾里。
那些人影也一个一个消失,最后只剩下雾。
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陈远站在那儿,盯着那片雾,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雾散了。
那座山又露出来,静静矗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陈远知道,那雾里藏着的东西,比什么都可怕。
他站起来,叫醒其他三个人:
“走吧。今天进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