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雾散了,可陈远的心一点也没松下来。
昨晚那些扛着油锯锯空气的人影,父亲最后那一眼,那句“别进来”——每一样都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头疼。
可他还是得进去。
孟和在前面带路,顺着山坡往上爬。这一带已经没有路了,全是乱石和灌木,雪底下藏着冰,滑得很。陈远摔了好几跤,膝盖磕破了,血渗进雪地里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
苏禾扶着他,什么也没说,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李二柱跟在后面,那双眼睛四处乱转,突然停下来,盯着一个方向。
“那边。”
孟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是一片红松林,比别处都密,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。林子里黑黢黢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二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那块黑色的印记: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那东西让你去的?”
“不是让。”李二柱摇头,“是怕。它怕那个方向。它越怕,就越说明那个方向有东西。”
孟和想了想,一挥手:“走。”
四人走进那片红松林。
林子很密,阳光几乎透不进来,四周昏暗得像傍晚。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是别的,像是某种很古老的气息,让人心里发毛。
走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,立着几顶帐篷。
比山脚下那个营地更大,更完整。帐篷的帆布虽然褪了色,可没塌,还支棱着。帐篷前面有用石头围成的火塘,里面的灰烬还在。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油锯、水壶、饭盒、背包,还有几件晾晒的衣服,挂在树枝上,早就烂成了布条。
陈远愣住了。
这是……
“当年的营地。”孟和的声音很轻,“你爸他们进山之后,在这儿扎过营。”
陈远走进去,四下打量。
这个营地和山脚那个不一样。那个是临时的,这个是长住的。帐篷更大,东西更多,看得出来他们在这儿住了不少日子。
最大那顶帐篷的门帘半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。陈远掀开门帘,钻进去。
帐篷里很暗,只有门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光。可这点光也够了——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睡袋,一个挨一个,整整齐齐摆成一排。一共十四个,和伐木队的人数一样。每个睡袋上都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,像是等着人来穿。
最里面那个睡袋,颜色不一样,是军绿色的,比别的都旧。
陈远的心跳突然快了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盯着那个睡袋。
睡袋的拉链半开着,里面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。他伸手进去摸——是一本日记。
牛皮纸封面,比山脚那本更厚,更完整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
“锁龙山日记——陈建军”
是父亲的笔迹。
陈远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捧着那本日记,就着微弱的光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日记写得很细,每一天都有记录:
“第八天。找到合适的地方扎营了。这片林子不错,背风,离水源也近。明天开始,往山里探路。”
“第九天。老刘说,他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了。在林子里一闪就没了。我问他是什么,他说没看清,像个人影。大家都有点紧张,我让他们晚上别乱走。”
“第十天。今天老吴的油锯丢了。他明明放在帐篷门口的,早上起来就不见了。找了一天,没找到。怪事。”
“第十一天。油锯又出现了。就在老吴放的地方。可老吴说,那不是他的。他的油锯锯把上有个磕碰的痕迹,这把没有。谁的?”
“第十二天。又有人看见那个人影了。这次不止老刘,好几个人都看见了。他们说,那个人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,扛着油锯,在林子里走。可走近了,又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第十三天。我们开始在山壁上凿记号。怕迷路。这林子太邪了,指南针不管用,走了半天,一回头,又回到原地。”
“第十四天。找到那个山洞了。”
这一行字写得很用力,纸都被笔尖划破了。
陈远往下翻,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,越来越急:
“第十五天。洞口封着石头,石头上刻满了符。老刘说,这是老一辈萨满留下的。符还完整,可石头裂了。”
“第十六天。石头上的裂缝变大了。能伸进去一只手。”
“第十七天。洞里开始传出声音。不是说话,是别的,像什么东西在喘气。大家都不敢靠近洞口了。”
“第十八天。王大炮说,他看见洞里有一双眼睛。绿莹莹的,在盯着他看。”
“第十九天。老吴不见了。早上起来,他的睡袋空着。我们找了一天,没找到。晚上,他又回来了。坐在火堆边,一句话不说。问他去哪儿了,他说不知道。问他刚才在哪儿,他说他一直在这儿。可我们找他的时候,他明明不在。”
“第二十天。老吴不对劲。他看人的眼神不对,说话也不对。有时候说着说着,就愣在那儿,半天不动。我们都离他远远的。”
“第二十一天。老刘说,那不是老吴了。那是别的什么东西,披着老吴的皮。”
这一行字后面,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陈远后背发凉。
他想起那些被借皮的工人,想起王大炮脖子上那块手印一样的印记。
原来那时候就开始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:
“第二十二天。我们想把老吴送下山。可他死活不走。他说他没事,说我们疯了。可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人的眼神。”
“第二十三天。石头裂开了。轰的一声,整块石头碎成两半。洞里涌出一股黑气,把天都遮暗了。那东西出来了。”
“第二十四天。大家开始跑。可跑不掉。林子里全是雾,走几步就迷路。有人在雾里消失了,再也没回来。有人在雾里看见了最想见的人,跟着走了,也再没回来。”
“第二十五天。只剩我们四个了。我,老刘,王大炮,还有老吴。可老吴已经不是老吴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笑。那笑,不是人的笑。”
“第二十六天。老吴走了。他自己走进雾里,再也没回来。王大炮吓坏了,说要下山。我让他走。可他走不出去。”
“第二十七天。老刘说,他想起来了。老一辈有传说,这东西能用人的魂封。只要有人愿意进去,用自己的魂压住它,它就出不来。”
“第二十八天。我们决定了。我进去,老刘在外面守着。他说,要是我撑不住,他就下山报信,让人别再来。”
“第二十九天。我进去了。”
日记到这里,隔了几页空白。
再往下翻,字迹变了——更乱,更潦草,有时候歪歪扭扭,像是人半昏迷的时候写的:
“不知道多少天了。洞里太黑了。分不清白天黑夜。”
“那东西一直在跟我说话。它变成你妈的样子,又变成你的样子。你们在我面前哭,让我救你们。我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可有时候,我也想,要是真的多好。”
“我想你们。”
“儿子,爸想你了。”
这些他看过。可再往后,还有他没看过的:
“老刘在外面喊我。他说他也快撑不住了。山下的救援队来了,可他们不敢进来。他说他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,让人别再来。”
“后来他不喊了。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”
“那东西开始吃我的魂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弱。可我不能让它出来。不能。”
“我把魂分出一缕,封在山神的信物里。如果我儿子有一天来找我,这缕魂会告诉他我在哪儿。”
陈远心里一震。
那缕魂,就是那块吊坠里的红光。
父亲一直知道他会来。
“吊坠我托人带出去了。那个人说,他一定会送到我儿子手上。”
那个人是谁?
陈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黄皮子?不对,黄皮子送的是那块兽牙。孟和?不对,孟和给的是他自己那块。
那是谁?
他继续往下翻:
“我开始在山壁上刻字。把这里的情况都刻下来。万一有人进来,能看见。”
“我刻了很多。可有些被那东西抹掉了。它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“我想到一个办法。用血写。它的力量碰不了血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。
血写的日记。
他往后翻,果然,后面的字全是暗红色的——干涸的血迹,一笔一划,触目惊心。
“今天它变成你的样子,站在我面前。你长这么大了。比我走的时候高了那么多。”
“它说,你来找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是假的。可我还是想多看几眼。”
“儿子,你千万别来。”
“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再往后翻,血迹越来越新,越来越鲜艳——不是十年前的,是最近的,几个月前,甚至几天前。
“我感觉到吊坠裂了。你进山了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“爸不想你来。可你来了,爸又……高兴。”
“我在阵眼等你。走中间那条路。左边是死路,右边是迷魂阵。中间尽头有一道石门。推开石门,就能看见我。”
陈远的眼泪滴在纸上。
父亲一直在等他。
用血写这些字,等着他来看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,血迹还是新鲜的,像是最近才写的:
“如果我儿子来了,告诉他,爹对不起他,别学我,好好活着。”
陈远捧着那本日记,跪在帐篷里,泪流满面。
十年。
父亲在山洞里坐了十年,用血写日记,等着他来。
可最后一句,还是让他好好活着,别学他。
“陈远。”苏禾在外面喊他,“快出来!”
陈远擦干眼泪,把日记揣进怀里,钻出帐篷。
苏禾站在雪地里,脸色煞白,指着远处的林子。
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林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很多人影。
不是那些勾魂影,是真人。
穿着林场的工装,扛着油锯,正往这边走。
最前面那个,是王大炮。
陈远愣住了。
王大炮?
他不是死了吗?
那个被借皮的王大炮,不是被黄皮子围住了吗?
可那个走过来的王大炮,确实是本人——走路的姿势,叼着烟卷的样子,脖子上那块黑色的印记——那块印记还在。
它没死。
那个东西还披着王大炮的皮。
“陈远——”王大炮喊他,声音沙哑,“你跑得挺快啊。”
陈远握紧猎刀,盯着他。
王大炮走到近前,停下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:
“你以为黄皮子能困住我?太小看我了。”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王大炮歪着头,“你把我封了十年,你爸又封了我一次。你说我想干什么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又退一步。
“把吊坠给我。”
陈远捂住胸口:“不给。”
王大炮的脸扭曲了一下,那笑容慢慢垮下去,变成另一种表情——嘴角往下扯,眼睛瞪得溜圆。
是那个“父亲”的表情。
“不给,我就自己拿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那些工人齐刷刷举起油锯,朝陈远他们围过来。
孟和举起猎枪,对准王大炮:“站住。”
王大炮盯着那杆枪,笑了:“孟和,你那枪打得了我吗?”
孟和没说话,只是扣着扳机。
王大炮往前走了一步,孟和就开枪了。
砰的一声,子弹射进王大炮的胸口,打出一个黑洞。
可王大炮没倒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洞,然后抬起头,笑得更开心了:
“我说了,打不了我。”
他胸口那个洞,慢慢愈合了,像水一样流平,最后连衣服都恢复了原样。
孟和的脸色变了。
王大炮朝他们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像猫戏老鼠。
陈远攥紧猎刀,准备拼了。
就在这时,帐篷后面突然冲出一个人影,扑向王大炮。
是李二柱。
他瘦得像麻秆的身体,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死死抱住王大炮,把他往后推。
“快跑!”李二柱吼着,“我拖住他!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跑啊!”
李二柱抱着王大炮,两个人滚在地上,扭打成一团。王大炮身上那层皮开始扭曲,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,往李二柱身上钻。
李二柱的身体开始发抖,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,可他死死抱着不放手。
“二柱哥!”
“别管我!”李二柱吼着,眼睛瞪得血红,“你爸救过我的命!我欠他的!”
陈远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苏禾拽着他往后跑,孟和端着枪在前面开路。
陈远被拖着跑出那片空地,跑进林子里,跑了很远很远。
身后,传来李二柱的惨叫声。
那声音太惨了,不像人,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。
陈远停下来,想回头。
孟和一把拽住他:“回去也是死!他白死了!”
陈远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那惨叫声越来越弱,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了。
四周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陈远跪在雪地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李二柱死了。
那个瘦得跟麻秆一样,眼睛亮得瘆人,整天抱着酒瓶子的李二柱,死了。
他用自己那条被父亲救回来的命,换了陈远一条命。
“走吧。”孟和的声音沙哑,“别让他白死。”
陈远站起来,擦干眼泪,跟着孟和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林子的方向,有一团黑雾正在升起。
浓得像墨汁,翻涌着,往天上飘。
那是那东西。
它又出来了。
陈远攥紧胸口的吊坠,吊坠烫得皮肤生疼。
里面的红光,在剧烈闪烁。
像父亲的心跳。
也像李二柱最后的眼神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往那个山洞走。
往父亲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崖壁。
崖壁底下,有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一人多高,被几块石头封着。石头上贴满了黄符,有些已经褪色,有些还很新。最外面一层,是父亲贴的——那笔迹他认得,一笔一划,方方正正。
可那些符,全都裂了。
石头上也有裂缝,最大的那条,能伸进去一条胳膊。
陈远盯着那条裂缝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就是这个洞。
父亲在里面。
他走过去,伸手去推那些石头。
刚碰到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陈远。”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没有人。
只有苏禾和孟和,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。
“是你喊我?”他问。
苏禾摇头。
孟和也摇头。
陈远后背发凉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更近:
“陈远,进来。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从洞里传出来的。
陈远盯着那条裂缝,盯着那片黑暗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进去。”他说。
苏禾冲上来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孟和也走过来,端着猎枪:“我在外面守着。那东西要是追出来,我挡住它。”
陈远点头。
他和苏禾一起,钻进那条裂缝。
洞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陈远打着手电筒,照着前面的路。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的石壁冰凉刺骨,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
走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很大的石室。
石室四周的墙壁上,刻满了字。
密密麻麻,全是血红的字。
陈远用手电筒照过去,一个一个看:
“别开洞。”
“山煞要出来了。”
“快走。”
“救我。”
“陈建军在此。”
“十年了。”
“儿子,别进来。”
那些字,全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用血写的。
十年,他一直在写。
陈远站在那些血字中间,眼泪无声地流。
石室的最深处,有一道石门。
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,圆形的,密密麻麻全是符号。阵法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块骨头。
陈远走过去,把那块裂纹密布的吊坠,按进凹槽里。
咔哒一声,石门开了。
门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盘腿坐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那背影,他太熟悉了。
“爸……”
陈远喊了一声,走进去。
那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父亲的脸。
比照片上老了,瘦了,眼睛深陷,嘴唇干裂。可那眼神,是人的。
他看着陈远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笑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