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夜色里钻进了大兴安岭,铁轨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,密得把月光都遮了个严实。陈远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玻璃凉得扎人,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燥热。
十年了。
父亲陈建军失踪整整十年。当年林业局组织的搜救队进山找了三个月,只带回来一句话:林场工人陈建军,于锁龙山禁伐区作业时失踪,判定死亡。
母亲拿到那张死亡证明的时候,没哭。她把证明叠好,压在了柜子最底下,从此再没提过父亲的名字。只每年过年,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。
一个月前,陈远收到一封信。没有寄件地址,邮戳是得耳布尔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:
你爹没死,别来了。
笔迹很陌生,像是故意写得潦草。陈远攥着那张纸条坐了一夜,第二天就请了假,买了北上的火车票。
他必须来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想问问那个丢下他和母亲的男人——你到底在哪儿?
“得耳布尔站,到了啊。”
列车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。陈远拎起行李,跳下车门。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,灯光里飘着细密的雪沫子,落在脸上瞬间化成冰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冷得像是要把肺管子冻住。大兴安岭的冬天,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。
出站口蹲着几个揽活的工人,看见有人出来就围上来:“住宿不?”“进山不?跟车走?”
陈远刚想开口,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挤到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:“陈建军家的?”
陈远一愣。
“看你那张脸,跟你爹一个模子刻的。”男人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伸手要帮他拎行李,“我叫王大炮,当年跟你爹一个队的。你爹那事儿,哎,可惜了。”
陈远没松手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见过我爹?”
“废话,一个工棚里睡了好几年。”王大炮缩回手,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“走吧,先跟我回工棚。这大晚上的,没地儿住。”
陈远跟着他上了一辆破皮卡。车里暖气坏了,冷得像冰窖。王大炮开车开得野,皮卡在积雪的路上直打滑,他却浑不在意,叼着烟卷问:“你妈还好不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王大炮吐了口烟,“你爹那事儿,都过去十年了,你咋还来?”
陈远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们林场,最近有人给我寄过信吗?”
王大炮手一抖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拍了拍,含糊道:“信?没听说过。林场就几十号人,谁没事寄信。”
陈远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皮卡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了一片工棚前。工棚是那种老式的木板房,墙缝里糊着泥巴,窗户上钉着塑料布,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。王大炮推开门,一股热气和劣质烟草的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李二柱,来新人了!”王大炮朝里面喊。
工棚里横七竖八摆着七八张床,最靠里那张床上坐起一个人,瘦得像根麻秆,眼睛却亮得瘆人。他盯着陈远看了半天,突然咧嘴笑:“陈建军家小子?你咋来了?”
陈远心里一紧。怎么谁都一眼认出他?
“那张脸,没法认错。”李二柱从枕头底下摸出半瓶白酒,灌了一口,“你爹当年在得耳布尔,那可是名人。第一个敢进锁龙山的,最后一个活着出来的——哦不对,也没活着出来。”
“二柱!”王大炮吼了一嗓子,“少他妈胡说。”
李二柱缩了缩脖子,不再说话,只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陈远,盯得他心里发毛。
陈远找了个靠门的床铺,简单收拾了一下。工棚里又来了几个工人,都是林场的伐木工,看见他也不多问,倒头就睡。没一会儿,呼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。
陈远却睡不着。他睁着眼,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:你爹没死,别来了。
谁写的?为什么让他别来?又为什么要告诉他爹没死?
正想着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陈远侧耳听,像是什么东西在挠门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翻了个身,那声音却更响了——刺啦,刺啦,一下一下,极有耐心。
工棚里其他人都睡死了,呼噜声震天。陈远坐起来,摸到手电筒,轻手轻脚下了床。
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门缝能伸进一根手指。他把手电筒凑近门缝,往外照——雪地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挠门声停了。
陈远松了口气,刚要转身,脚底突然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手电筒的光晃过门槛——一只黄皮子蹲在那里,正仰着头,直愣愣地盯着他。
那一瞬间,陈远的头皮像是过了电,炸得发麻。
那黄皮子不大,也就比老鼠大一圈,皮毛却油光水滑,在雪地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它蹲坐在门槛上,两只前爪垂着,姿势像极了人。更瘆人的是它的眼睛——在手电筒的光里,那眼睛眯成了两条缝,像是在笑。
陈远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他小时候听姥姥讲过,黄皮子这东西邪性,会学人站着走路,会半夜敲门装人叫,最怕的,是它开口说话。
可那黄皮子偏偏就开口了。
它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尖细的、像是婴孩又像是老人的声音:“你看我,像人,还是像神?”
陈远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
姥姥讲过,这叫“讨封”。黄皮子修行到一定年头,就会找人问这句话。你说它像人,它就能修成人形,但你的运势会被它借走,轻则倒霉,重则丧命。你说它像神,它就能一步登天,可替它挡了天劫的人,得替它死。
“你看我——”
“像人”还是“像神”?
陈远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那黄皮子又往前凑了一步,两只前爪离地,后腿直立起来,姿势彻底变成了人形。
它笑了。
那张毛茸茸的脸上,竟然真的挤出了一个笑容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。
“你看我——”
陈远的手下意识攥住了领口。那里挂着一个东西,是母亲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——一块熊骨雕成的吊坠,说是父亲当年留下的,让他戴在身上,保平安。
熊骨吊坠刚贴到掌心,那黄皮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
它往后退了一步,眼睛不再眯着,而是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陈远胸口。那眼神里,竟然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
它的话没说完,工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:“谁在外面!”
那是王大炮的声音。紧接着,脚步声响起,有人朝门口走来。
黄皮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转身,窜进了雪地里,眨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门被拉开,王大炮光着膀子站在门口,看见陈远,愣了一下:“你小子站外边干啥?”
陈远没回答,只是盯着雪地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清清楚楚——黄皮子蹲过的地方,连一个爪印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看见啥了?”王大炮的声音变了调。
陈远回过头,刚想说话,工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。是李二柱的声音,尖得不像个男人:“我的天!你们快看!”
陈远冲进工棚,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张床铺——七八个工人,全都直挺挺躺着,睁着眼,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。他们的嘴张着,像是想喊,却喊不出声,胸膛还在起伏,人却像是死了一样。
“魇住了。”王大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压得极低,“都他妈魇住了。”
陈远的手电筒晃过自己的枕头——那上面,端端正正放着一撮暗红色的毛。
黄皮子的毛。
他伸手去拿,枕头底下突然硌了一下。翻开枕头,一张纸条躺在那里,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:
你爹欠我们的,该你还了。
和一个月前那封信,笔迹一模一样。
陈远攥紧纸条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突然意识到,这趟得耳布尔,他来对了,也来错了——对的是,父亲果然没死;错的是,他可能也走不了了。
窗外,雪地里传来一声尖细的笑。
他猛地扭头,月光下,那只黄皮子又出现了,蹲在雪地里,远远望着他。这一次,它没有再问“像人还是像神”,只是静静地蹲着,像一个等了十年的债主。
而在它身后的林子里,陈远分明看见,有一个黑影正一步步朝工棚走来。
那黑影走得很慢,步子却极熟悉——像是他小时候趴在窗口等父亲回家时,见过无数次的走法。
陈远喉咙发紧,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
黑影越走越近,月光终于照在了他脸上——那是一张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,只是苍老了十岁,眼睛空洞洞的,没有眼珠,只剩下两个黑窟窿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儿子,别进来。”
陈远一口气没上来,眼前一黑,直挺挺往后倒去。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,他听见那只黄皮子又笑了,笑得像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