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子。”
那一声喊,陈远等了十年。
他站在石门门口,盯着那张苍老的脸,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睛,腿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父亲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很久没动过,关节都在咔嚓响。他朝陈远走过来,走一步,停一停,走一步,又停一停,像是怕吓着他。
“儿子,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,“让爸看看你。”
陈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冲上去,一把抱住父亲。
父亲的身体很凉,凉得像冰,可陈远不在乎。他抱着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,抱得紧紧的,生怕一松手就不见了。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遍又一遍,把十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父亲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手冰凉冰凉的,干枯得像老树皮,可动作很轻,很慢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“长这么高了。”父亲说,声音里带着笑,“比你走的时候高了一截。”
陈远哭着点头。
“你妈还好吗?”
陈远又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父亲笑了,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,看着让人心疼:
“好就好。爸对不起她。”
陈远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爸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远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——有欣慰,有愧疚,有心疼,还有一丝陈远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回家?”他喃喃道,然后苦笑了一下,“傻孩子,爸回不去了。”
陈远攥紧他的手:“能回去!我背你回去!”
父亲摇了摇头,抽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盯着陈远,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,“那东西还没死。它还在我身体里。我出去,它也就出去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父亲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决绝:
“你得帮我封住它。”
“怎么封?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骨头,巴掌大小,刻满了符号。和孟和那块山神骨一模一样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用十年时间做的。加上你身上那块,两块合一,就能把我和它一起封住。”
陈远盯着那块骨头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封住。
把父亲和那东西一起封住。
那父亲就永远出不来了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父亲摇头:“没有。这东西太强了,杀不死,只能封。”
他走过来,把骨头塞进陈远手里:“拿着。”
陈远低头看那块骨头——上面刻着的符号,和石门上的阵法一模一样。骨头的边缘,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
那是父亲的血。
他用血刻的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你出去之后,把这块骨头放在山神庙里。孟和知道怎么用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石室深处,退进黑暗里。
陈远往前追了一步,父亲就抬起手,制止了他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让我再看看你。”
陈远站在那儿,让父亲看。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暖,像小时候那样:
“行了。走吧。”
陈远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变急了,“它快醒了。它知道你来了。你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那扭曲很怪,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扯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可陈远看见了——那张脸,变成了另一个表情。
嘴角往下扯,眼睛瞪得溜圆。
是那个笑。
陈远心里一紧。
父亲的脸又恢复了正常,可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,脸色变了:
“快走!现在就走!”
陈远转身就往门口跑,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父亲站在黑暗里,冲他挥手。
那身影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陈远攥紧那块骨头,冲出石门。
苏禾在外面等着,看见他出来,一把扶住他:“怎么样?”
“快走!”陈远拽着她往外跑,“那东西要醒了!”
两人沿着来路狂奔,钻过那道狭窄的裂缝,从山背面的沟底爬出来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孟和端着猎枪,守在外面,看见他们出来,松了口气。
“看见你爸了?”
陈远点头,把那块骨头递给他。
孟和接过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这是他做的?”
“他说用这个,加上我身上那块,能把它们一起封住。”
孟和盯着那块骨头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
“是。这确实是封印的法子。可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突然顿住了。
他盯着陈远身后,眼睛越睁越大。
陈远回头——沟底那道裂缝里,正在往外涌黑雾。
浓得像墨汁,翻涌着,从裂缝里挤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
黑雾里,有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
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身形瘦削,脸藏在雾里,看不清。
可那身形,陈远太熟悉了。
是父亲。
他从黑雾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陈远面前。
那张脸,比山洞里更清楚——枯槁,苍老,可眼神是亮的,是人的。
他看着陈远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,“跑那么快干什么?”
陈远愣住了。
山洞里那个让他快走,这个追出来喊他——
哪个是真的?
苏禾拽着他往后退,退到孟和身边。
孟和端着猎枪,对准那个人影,脸色铁青:
“站住。”
那人影停下来,看着孟和,笑了:“孟和叔,不认得我了?”
孟和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是哪个?”
那人影愣了一下:“什么哪个?我是陈建军。”
“我问你,”孟和一字一句道,“你是哪个陈建军?”
那人影的笑容僵住了。
它盯着孟和,盯着他手里的猎枪,盯着他脖子上的山神骨,那眼神一点一点变了。
从人的眼神,变成别的。
空洞,幽深,里面有绿光在闪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它说,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父亲的,是那个东西的。
孟和扣着扳机,手指发白:“我认识建军三十年。他走路什么样,说话什么样,笑什么样,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你装得再像,也不是他。”
那东西盯着孟和,盯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下扯的。
“孟和,还是你厉害。”它说,“比这傻小子强多了。”
它看向陈远,那眼神里全是嘲讽:
“你以为你见到你爸了?那是我让他装的。你抱着我哭的时候,我在里面笑得快死了。”
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假的?
那个抱着他、摸他头、喊他儿子的,是假的?
“那……那我爸呢?”
那东西歪着头,像看猎物一样看着他:
“你爸?在这儿。”
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“在我身体里。他的魂,他的身体,全在我这儿。你刚才抱的,就是我。你哭的时候,他也在哭。他拼命想告诉你,可出不来。”
陈远的血都凉了。
他刚才抱着那东西哭,喊爸,说那些话——父亲全听见了?
父亲在那东西的身体里,拼命想提醒他,可出不来?
那东西看着他的表情,笑得更开心了:
“他急坏了。你知道吗,你抱着我哭的时候,他在里面又踢又打,想把我的皮撕开。可出不来。他只能听着你喊爸,听着你说想他,听着你说要接他回家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他说不了话,动不了,只能听着。你哭一声,他在里面就撕心裂肺一次。那感觉,肯定特别爽。”
陈远攥紧猎刀,眼睛血红:“我杀了你——”
他冲上去,一刀捅进那东西的胸口。
刀捅进去了,没出血。
那东西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,又抬起头,看着陈远,笑了:
“就这?”
它一挥手,陈远整个人飞了出去,摔在雪地里,滚了好几圈。
苏禾冲过去扶他,孟和举起猎枪,对着那东西连开三枪。
砰砰砰——
子弹射进它身体,打出三个黑洞。可那些洞,很快又愈合了,像水一样流平。
那东西站在原地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:
“打够了?打够了我该办事了。”
它朝陈远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“你把我的分魂放出来了,又封了我两次。这笔账,咱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陈远挣扎着站起来,握着刀,挡在苏禾前面。
那东西看着他,眼里那两团绿光一跳一跳的:
“你爸在我身体里。你想救他,就得进来。可你进来,也出不去。你选吧。”
陈远盯着它,一字一句道:“我进去。”
“陈远!”苏禾拽住他。
那东西笑了:“有种。比你爸有种。”
它张开双臂,胸口那个位置,慢慢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,是黑暗。
深不见底的黑暗,里面有红光在闪。
那是父亲的魂。
“进来。”那东西说,“进来换他。”
陈远盯着那道裂缝,盯着那点红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裂缝前面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苏禾。
苏禾满脸泪痕,冲他摇头。
他又看了一眼孟和。
孟和端着猎枪,盯着那东西,眼神复杂得像个无底洞。
陈远转回头,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进那道裂缝——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喊:
“等等!”
是苏禾。
陈远回头,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。
是一块兽骨,巴掌大小,刻着一只驯鹿。
刘建国的那块。
那东西看见那块兽骨,脸色突然变了。
它往后退了一步,裂缝也慢慢合上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苏禾举着那块兽骨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陈远身边,盯着那东西:
“我叔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那东西愣住了:“你叔?”
“刘建国。”苏禾一字一句道,“他的魂从你这儿出去之前,让我告诉你——你困不住他了。”
那东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它盯着那块兽骨,盯着那只驯鹿的刻纹,眼睛里那两团绿光开始闪烁,像是恐惧,又像是愤怒。
“刘建国……”它喃喃道,“他的魂……出去了?”
苏禾没说话,只是举着那块兽骨,一步一步逼过去。
那东西往后退,越退越快,最后退到沟边,退到那道裂缝旁边。
它站在那儿,盯着苏禾,盯着那块兽骨,突然笑了:
“行。你们行。”
它转身钻进裂缝里,消失在黑暗中。
那团黑雾也跟着往里缩,越缩越快,最后全缩进裂缝里,不见了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陈远站在那儿,大口喘着气,浑身冷汗。
苏禾扶着膝盖,也喘得厉害。
孟和走过来,接过那块兽骨,对着月光看了看,点了点头:
“是真的。刘建国的东西。”
陈远看着那道裂缝,心跳还没平复:“它走了?”
“没走。”孟和摇头,“它回洞里了。可它怕这块骨头。刘建国的魂从它身体里出去的时候,肯定带了什么东西走。这东西能克它。”
陈远盯着那块兽骨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刘建国……
他的魂出去了,还给苏禾留了这块骨头。
他早知道会有今天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禾问。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陈远:
“你爸还在里面。你想救他,就得进去。可现在进去,那东西正等着你。”
陈远攥紧胸口的吊坠,盯着那道裂缝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父亲就在里面。
在那东西的身体里,拼命挣扎,拼命想出来。
“我等。”他说,“等它松懈的时候。”
孟和点了点头:“那就等。”
三人离开沟底,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,生了火,搭了帐篷。
陈远坐在火堆边,盯着那道裂缝的方向,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裂缝里又涌出了黑雾。
比昨晚更浓,更多,像喷泉一样往外涌。
雾里,又走出了一个人影。
这次不是父亲,是另一个人。
瘦得像麻秆,眼睛亮得瘆人。
李二柱。
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陈远,笑了。
那笑,是李二柱的笑——痞里痞气,带着点嘲讽。
“小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也是李二柱的,“发什么愣呢?”
陈远站起来,盯着他。
李二柱走过来,走到火堆边,蹲下,伸手烤火。
那手,是实的,不是虚的。
有影子,有体温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李二柱抬头看他,那双眼睛亮得瘆人,“不认识了?”
陈远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你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李二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苦:
“真的假的?我自己都分不清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看着陈远:
“那东西把我吃了。可没吃干净。我的魂还剩一点,在它肚子里飘着。刚才它出来的时候,把我吐出来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吐出来了?”
“对。”李二柱苦笑,“它嫌我硌牙。”
他走到陈远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
“你爸也还在。和我一样,飘在它肚子里。可他比我强,他的魂硬,吃了十年都没消化。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——他还在等你。”
陈远心里一热。
“那我怎么进去救他?”
李二柱指了指他胸口的吊坠:
“用这个。你进去之后,用它照那东西。它怕这个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李二柱笑了,那笑容里,有释然,也有不舍:
“我?我该走了。飘了八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他转身往林子里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着陈远:
“小子,告诉你爸——二柱给他磕头了。”
说完他走进林子,消失了。
陈远站在那儿,盯着他消失的方向,眼眶发酸。
李二柱走了。
这次是真的走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道裂缝。
裂缝里的黑雾还在涌,可没那么浓了。
它松懈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现在进去。”
苏禾站起来,握着猎刀。
孟和也站起来,端着猎枪。
三人走到裂缝前面,深吸一口气,钻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