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比上次进来时更黑了。
陈远打着手电筒,光柱刺进黑暗里,只能照出三五米远。四周的石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黑色的苔藓,手一碰就掉下一片,黏糊糊的,像腐烂的肉。
苏禾紧跟着他,猎刀握在手里,眼睛四处打量。孟和走在最后,端着猎枪,一言不发。
走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——又到了那个石室。
四周的墙壁上,那些血字还在。可这一次,字变了。
陈远用手电筒照过去,浑身一僵。
那些字,不再是父亲留下的警告——
“儿子,我在这儿。”
“儿子,过来。”
“儿子,爸想你了。”
密密麻麻,全是这些话。
每一句后面,都画着一个笑脸。
那笑脸,是往下扯的。
“别看。”孟和低声道,“它在影响你。”
陈远移开视线,可那些字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。那些“儿子”一声一声地喊,喊得他心里发酸,喊得他想顺着那些字去找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三人穿过石室,走到最深处那道石门前。
门开着。
上次他出来的时候,没关门。
门后面,是那个坐着父亲的石室。
可这一次,里面没人。
只有一团黑雾,在石室中央翻涌。
那黑雾浓得像墨汁,里面有无数的脸在挣扎——李二柱的脸,老吴的脸,刘建国的脸,还有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的脸。它们挤在一起,扭曲着,嘶吼着,拼命想往外爬,可怎么也爬不出来。
黑雾的最深处,有一点红光在闪烁。
很微弱,像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陈远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那是父亲。
他的魂,被那东西吞了,困在最深处。
“爸——”
他喊了一声,往那团黑雾冲过去。
刚跑两步,脚底下突然一软——他踩进了一个坑里,整个人往下坠。
砰的一声,摔在硬地上,摔得七荤八素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四下打量——这是一个坑,三四米深,四周石壁光滑,爬不上去。
“陈远!”苏禾在上面喊。
“我没事!”他应了一声,“你们别下来!”
话音刚落,坑底突然亮起了光。
绿幽幽的,从四面八方亮起来。
那些光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照出了坑壁上的东西——
是一幅画。
画在石壁上的,很大,占满了整个坑壁。
画的是一片林子。林子里站着一群人,扛着油锯,穿着老式的棉袄。最前面那个人,身形佝偻,脸藏在树影里,看不清。
可陈远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父亲。
画的下方,有一行字:
“你最想见的人,是谁?”
陈远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起来。
那些绿光开始流动,像水一样在画面上游走。游过的地方,画变了——
林子里那群人消失了,只剩一个。
那个人从画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朝陈远走过来。
是母亲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,是他离家时送他的那个笑——担心,不舍,可又不想让他看出来。
“小远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也是母亲的,“你咋瘦成这样?”
陈远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妈……”
“在外面吃苦了吧?”母亲走过来,伸手要摸他的脸,“跟妈回家,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陈远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和照片上一样,和他记忆里一样。
可他想起了孟和的话:“不管看见什么,都别碰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:“小远,咋了?不认妈了?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。
母亲又往前走了一步,他又退一步。
退到坑壁,退无可退。
母亲站在他面前,伸着手,那眼睛里全是温柔:
“小远,妈想你了。跟妈回家。”
陈远攥紧吊坠,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突然闪了一下绿光。
只是一瞬间,可他看见了。
那不是母亲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我妈。”他说。
母亲愣住了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慢慢变了——从温柔变成别的,空洞,幽深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母亲的,是那个东西的。
陈远举起吊坠,对准她。
金光从裂纹里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坑底。
那东西尖叫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。它的身体开始扭曲,母亲的皮从它身上剥落,像脱衣服一样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皮下面,是黑的。
和那团黑雾一样,翻涌的,没有形状的,只有无数张脸在挣扎。
那些脸里,有母亲的脸。
她张着嘴,无声地嘶吼,像是在喊他的名字。
陈远冲上去,伸手想去抓那张脸。可他的手穿过去了,什么也没抓住。
那些脸越飘越远,融进黑暗里,消失了。
坑底又暗了下来。
只剩他一个人,站在那儿,大口喘着气。
上面传来苏禾的声音:“陈远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他应了一声,抬头看——这个坑太深了,爬不上去。
他四下打量,发现坑壁上有一道裂缝,窄窄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他钻进那道裂缝,一点一点往前挤。
挤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一亮——出来了。
可这地方,不是刚才那个石室。
是一片林子。
月光下的林子,红松树密密麻麻,雪地上铺着一层银辉。
陈远愣住了。
他怎么从山洞里钻到林子里了?
正愣着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陈远。”
他回头——父亲站在他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爸?”
“儿子。”父亲走过来,走得很慢,“爸等你好久了。”
陈远盯着他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
父亲走到他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那手,是温的。
“爸对不起你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让你等了十年。”
陈远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爸,你……你是真的?”
父亲苦笑了一下:“真的假的,我自己都分不清了。可我知道,我想你了。”
陈远再也忍不住了,扑上去抱住他。
父亲的身体,是温的。
有体温。
有呼吸。
有心跳。
“爸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抱着他,抱得很紧。
过了很久,他才松开,看着陈远:
“那东西呢?”
“还在洞里。我逃出来了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脸色凝重:“它不会放过你的。它会一直追着你,变成你最想见的人,勾你的魂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那怎么办?”
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块骨头,巴掌大小,刻满了符号。
和他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用这个。”父亲说,“两块合一,能封住它。”
陈远接过那块骨头,低头看——上面的符号,和他那块确实一样。可仔细看,又有点不一样。这块的边缘,多了一圈花纹,细细的,像蛇一样盘着。
“爸,这块是哪来的?”
“我做的。”父亲说,“在山洞里做了十年。就等着你来。”
陈远攥着那块骨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父亲做了十年,就等着他来。
“走吧。”父亲说,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,步子很快。
陈远跟着他走,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。
父亲走路的姿势……
不对。
父亲走路,左脚迈出去的时候,右手会跟着往前摆。这是他的习惯,从小看到大。可眼前这个父亲,左脚迈出去的时候,左手往前摆,右手不动。
像有人在模仿,可模仿得不像。
陈远盯着那个背影,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了下去。
他想起了那个坑里的母亲。
想起了那些一模一样的脸。
想起了山煞说过的话:“你抱着我哭的时候,他在里面又踢又打……”
那个是真的。
眼前这个,是假的。
“爸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父亲停下来,回头看他:“咋了?”
陈远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妈叫什么名字?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可陈远看见了。
那眼神里,有一丝慌乱。
“你妈……”父亲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沙哑,“你妈叫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远攥紧吊坠,对准他。
金光涌出来,照在父亲脸上。
那张脸开始扭曲——往上扬的笑慢慢往下扯,眼睛里的光变成绿幽幽的,身体也开始融化,像蜡烛一样往下淌。
“又是你。”陈远说。
那东西盯着他,笑了,笑得很开心:
“聪明。比你爸聪明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往后退一步。
“可你跑得掉吗?”它说,“你心里最想见的人,是谁?”
陈远没说话。
它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说:
“你爸?你妈?还是那个姓苏的丫头?”
提到苏禾,陈远心里一紧。
那东西看见他的反应,笑得更开心了:
“哦,是她。”
它停下来,盯着陈远,那两团绿光一跳一跳的:
“你猜她现在在哪儿?”
陈远愣住了。
苏禾……
刚才还在坑上面,和孟和在一起。
可现在——
“她在找我。”那东西说,“和孟和一起,在洞里到处找你。可他们找的那个‘你’,是我变的。”
陈远的血都凉了。
它变成他的样子,去找苏禾和孟和?
“你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那东西打断他,“我不会吃他们。我要留着他们,慢慢玩。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我吃掉,那才好玩。”
它说完,转身就走,消失在林子里。
陈远追了几步,可它已经不见了。
他站在雪地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苏禾。
孟和。
他们现在在洞里,和那个东西变成的他在一起。
他必须回去。
他转身就跑,跑向那个裂缝的方向。可跑了半天,那裂缝怎么也找不到。林子里到处都是树,一模一样的树,一模一样的雪地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他掏出那块兽牙,舔了一下。
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眼前的林子突然变了——那些一模一样的树,开始有了差别。有一棵特别粗的红松,树干上有个记号,像箭头一样指向左边。
他顺着箭头走,走了一段,又看见一棵有记号的树。这次箭头指向右边。
就这样,他跟着那些记号走,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突然出现那道崖壁。
崖壁底下,是那个洞口。
他钻进去,沿着来路狂奔。
跑过那道狭窄的裂缝,跑过那个石室,跑到那个坑边。
坑里,有光。
绿幽幽的,一闪一闪。
他趴在坑边往下看——坑底站着两个人。
苏禾和孟和。
他们背靠背站着,握着刀,端着枪,盯着四周。坑壁上那些绿光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照出无数个人影。
那些人影,全是陈远。
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衣服,一模一样的表情。它们从坑壁里走出来,一个接一个,围住苏禾和孟和。
苏禾的脸色惨白,手里的刀在抖。
孟和端着猎枪,瞄准那些人影,可太多了,打不完。
“陈远——”苏禾喊,“你在哪儿?”
那些人影一起开口,声音全是陈远的: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,在坑底回荡,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
陈远趴在坑边,冲下面喊:“苏禾!我在这儿!”
苏禾抬头看他——可她的眼神,是空的。
她没看见他。
她只看见那些人影。
陈远掏出吊坠,对准坑底,催动那点金光。
金光涌下去,照在那些人影身上。它们尖叫着,融化着,一个接一个消失。
最后只剩一个,站在苏禾面前。
那个“陈远”回过头,看着坑边的他,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下扯的。
然后它转回头,看着苏禾,张开双臂:
“苏禾,是我。”
苏禾盯着它,手里的刀慢慢放了下去。
“陈远……”
“对,是我。”那个“陈远”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来救你了。”
苏禾的眼泪流下来,朝他走过去。
“别过去!”陈远在坑边喊,“那是假的!”
可苏禾听不见。
她走到那个“陈远”面前,伸出手,想去抱它。
那东西的嘴角,扯得更大了。
陈远急了,纵身一跃,跳进坑里。
砰的一声,摔在地上,摔得腿都快断了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朝苏禾冲过去,一把拽住她,往后拉。
苏禾回头看他,愣住了。
两个陈远,站在她面前。
一模一样。
“苏禾,”他喊,“我是真的!”
那个“陈远”也喊:“苏禾,别信他!他是假的!”
苏禾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眼睛里全是茫然。
“你们……谁是真的?”
陈远攥紧吊坠,想催动金光。可那东西比他快——它一挥手,一股黑雾涌过来,把他撞飞出去,摔在坑壁上。
“苏禾,”它走到苏禾面前,声音温柔得像水,“你看,它是假的。真的我,不会伤害你。”
苏禾盯着它,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突然闪了一下绿光。
只是一瞬间,可她看见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东西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不是陈远。”苏禾一字一句道,“陈远的眼睛,没有绿光。”
那东西的脸扭曲起来,那层皮又开始融化。它尖叫着,朝苏禾扑过去——
砰!
一声枪响。
孟和端着猎枪,站在不远处,枪口还在冒烟。
那东西的胸口,被打出一个黑洞。
它低头看了看那个洞,又抬起头,盯着孟和,笑了:
“孟和,你打不死我。”
孟和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山神骨。
他高高举起,对准那东西,嘴里念念有词,念的是鄂温克语,陈远听不懂。
可那东西听懂了。
它的脸色变了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会这个?”
孟和没理它,只是继续念,越念越快,越念越响。
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发抖,那层皮开始剥落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皮下面,是那团黑雾,翻涌着,里面无数张脸在挣扎。
其中一张脸,陈远认得。
是父亲。
他张着嘴,拼命想喊什么,可喊不出来。
陈远冲上去,举起吊坠,对准那张脸。
金光涌出来,照在父亲脸上。
那张脸突然亮了——不是绿光,是金光。
和吊坠里的光一模一样。
父亲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看着陈远,嘴动了动,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:
“儿子……”
陈远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爸!”
父亲又动了动嘴,这次声音大了一点:
“左边……第三个……阵眼……”
陈远愣住了。
左边第三个?什么左边第三个?
他想问,可父亲的脸已经开始模糊,被那团黑雾重新吞没。
那东西尖叫着,缩成一团,往坑壁里钻。
孟和还在念,念得额头冒汗,念得声音都沙哑了。
那东西终于完全钻进坑壁里,消失了。
坑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三人的喘息声。
陈远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,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那句话:
“左边第三个……阵眼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来,爬到坑边,钻出坑,往石室深处跑。
苏禾和孟和跟在后面。
跑到那道石门前,他停下来。
石门后面,那个石室的墙壁上,刻着很多符号。那些符号围成一个圈,一圈一圈,从里到外,一共九圈。
左边第三个圈——他顺着数过去,数到第三个圈。
那个圈的正中间,有一块石头,微微凸出来,和别的都不一样。
他伸手按下去。
轰隆隆——
墙壁上,开了一道门。
门后面,是一条通道。
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通道的最深处,有一点红光在闪。
和吊坠里的光一模一样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