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很长。
陈远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,光柱刺进黑暗里,照不出尽头。脚下的路是石头的,很平整,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。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号,密密麻麻,一圈一圈,和外面那些封印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走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这条通道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巨大的洞穴。
洞顶很高,手电筒照不到顶。洞壁四周全是那些符号,发着微弱的光,把整个洞穴照得绿幽幽的。洞穴正中央,立着一块巨石,三四人高,形状像一头蹲着的野兽。
巨石底下,蹲着一只黄皮子。
很老很老的黄皮子。
皮毛是灰白色的,几乎掉光了,露出下面干枯的皮。眼睛眯着,眯成两条缝,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它的呼吸很微弱,胸口一起一伏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力。
可它身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。
很古老,很厚重,像这座山本身。
陈远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。
那只老黄皮子突然动了。
它的眼睛慢慢睁开,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。那眼珠转了转,定在陈远身上,定在他脖子上的吊坠上。
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苍老得像砂纸磨石头:
“陈建军的儿子?”
陈远点头。
老黄皮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他心里发毛。然后它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。它走到陈远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像。”它说,“真像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老黄皮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禾和孟和,然后转回头,看着陈远:
“你爸跟我说过,你会来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我爸……跟你说过?”
老黄皮子点头,慢慢走回那块巨石下面,坐下。
“十年前,他进山之前,来过这儿。”它说,“他跟我说,要是他回不来,他儿子可能会来找他。让我帮一把。”
陈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父亲十年前就料到了他会来。
他什么都想到了。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老黄皮子继续说,声音沙哑,“当年我们黄仙一族遭难,是他救的我们。”
陈远想起讨封那只黄皮子说过的话——父亲救过黄仙一族的命。
“那是什么事?”
老黄皮子沉默了一会儿,眼睛看向远处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十年前,山煞第一次松动。”它说,“那东西的力量太大,把整个锁龙山的生灵都惊了。我们黄仙一族住在山腰,离它最近。它一冲,我们最先遭殃。”
它的声音更沙哑了:“那一夜,死了三分之二的族人。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。你爸那时候刚进山,听见动静,跑过来救我们。”
陈远听得心里发紧。
“他怎么救的?”
老黄皮子看着他,那浑浊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:
“他用山神的力量,在我们住的地方布了一个阵。那阵把那东西的力量挡住了,我们才能活下来。可他自己……”
它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陈远替它说了:“他自己被那东西盯上了。”
老黄皮子点头。
“从那以后,那东西就一直追着他。他本来可以下山,可以跑掉。可他没跑。他说,他要是跑了,那东西就会追着他下山,整个得耳布尔都得死。”
陈远低下头,攥紧吊坠。
这就是父亲。
他从来都是这样。
老黄皮子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知道那东西为什么叫山煞吗?”
陈远摇头。
“因为它不是从外面来的。”老黄皮子说,“它是这座山自己生的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山……自己生的?”
“山是活的。”老黄皮子一字一句道,“它有自己的魂。山煞就是山的魂里生出来的恶念。山养了它千年万年,养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。后来山自己受不了了,把它封在山洞里。”
它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可封不住。它太强了。每隔几十年,它就会冲一次。每一次冲,都得有人用魂去压。你爸之前,是鄂温克的萨满。萨满之前,是更早的人。”
陈远听着,后背发凉。
原来这玩意儿,不是一次性的。
它是这座山的一部分,永远都杀不死。
“那……那我爸现在……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老黄皮子说,“他的魂硬,那东西吃了十年都没吃掉。可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陈远面前,仰着头看他:
“你进去救他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老黄皮子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,用嘴叼着,递给他。
是一个小瓶子。
骨头的,拇指大小,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黄仙的本命精血。”它说,“我们全族,每一只黄皮子,一生只能炼出一滴。这里面的,是当年死去的那些族人的血。”
陈远接过那个小瓶子,沉甸甸的。
“这……能干什么?”
“能唤醒你爸的残魂。”老黄皮子说,“那东西吞了他的魂,把他的魂嚼碎了,散在自己身体里。你用这个血,能把那些碎片聚起来,重新拼成他的魂。”
陈远心里一震。
“可只有一次机会。”老黄皮子继续说,“那东西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你必须找准时机,在它最虚弱的时候用。用早了,它会把血抢走。用晚了,你爸的魂就彻底散了。”
陈远攥紧那个小瓶子,手心全是汗。
“怎么才算它最虚弱?”
老黄皮子盯着他,那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闪过一丝光:
“你进去,它就虚弱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我进去,它反而虚弱?”
“对。”老黄皮子说,“因为它想吃你。想吃你的时候,它会把所有力量都用来吞你的魂,顾不上消化你爸。那个时候,你爸的碎片就会松动。”
陈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也就是说,他得主动让那东西吃他?
“你怕?”老黄皮子问。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摇头:“不怕。”
老黄皮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
“像你爸。”
它转身走回那块巨石下面,坐下,眼睛又眯了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它说,“它在等你。”
陈远把小瓶子贴身收好,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洞穴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只老黄皮子:
“您……不跟我们一起去?”
老黄皮子没睁眼,只是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:
“我走不动了。活了太久了,该歇歇了。”
陈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“那……谢谢您。”
老黄皮子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陈远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只老黄皮子还坐在巨石下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洞穴的尽头,又出现了一道石门。
比之前那些都大,都厚重。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,和外面那个一模一样。阵法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块骨头。
陈远把那块裂纹密布的吊坠,按进凹槽里。
石门轰隆隆地开了。
门后面,是一片黑暗。
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手电筒照进去,光直接被吞没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那黑暗里,有红光在闪。
一点一点,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各处。
那是父亲的魂。
被嚼碎了,散在那东西的身体里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那片黑暗。
苏禾想跟上去,被他拦住了。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们在外面等着。要是天亮了我还没出来,就走。下山,别回头。”
苏禾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陈远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,“要是我出不来,你得回去告诉林场的人,别再来了。”
苏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陈远伸手,轻轻抱了她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那片黑暗。
石门在他身后轰隆隆地关上。
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远只能凭着那些红光的方向往前走。那些红光忽明忽暗,像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他走得很快,生怕走慢了,那些光就灭了。
走着走着,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:
“儿子。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从那片黑暗深处传来的。
陈远停下来,盯着那个方向。
“儿子,过来。”
那声音又响了,比刚才更近。
陈远没动。
他知道那是假的。
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过去。
那声音继续响着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真。到最后,好像就在他耳边:
“儿子,爸在这儿。”
陈远攥紧吊坠,攥紧那个小瓶子,继续往前走。
那些红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走到最近的那一点红光面前,他停下来,伸手去碰。
手指刚碰到,那红光突然炸开了。
化成无数碎片,钻进他脑子里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父亲。
十年前的父亲,站在那个山洞里,盯着那道裂缝。裂缝里正在往外涌黑雾,那东西要出来了。
“建军!”身后有人喊他——是刘建国,“快跑!”
父亲没跑。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,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冲进那团黑雾里。
黑雾把他吞没了。
他在雾里挣扎,拼命撕扯那些缠着他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像无数只手,把他往深处拖。他越挣越紧,越挣越深,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。
然后是漫长的黑暗。
他在黑暗里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四周全是那些绿幽幽的眼睛,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它们跟他说话,变成他妈的样子,变成他媳妇的样子,变成他儿子的样子。
他知道是假的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看。
他太想他们了。
后来他开始写日记。用血写,一笔一划,把想说的话全刻在石壁上。他知道没人能看见,可他还是要写。写了,就好像有人在听。
写着写着,他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感觉到,有人来了。
是他的儿子。
那东西在他身体里笑,笑得很开心:“你儿子来找你了。”
他开始拼命挣扎,拼命想冲出去告诉他儿子快跑。可出不去。他被困在这东西身体里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披着他的皮,去骗他儿子。
他看见儿子抱着那东西哭,喊爸。
他在里面又踢又打,想把那层皮撕开。可撕不开。他只能听着,听着儿子一声一声喊爸,喊着要接他回家。
他哭了。
十年的黑暗里,他第一次哭。
画面到这里断了。
陈远站在黑暗里,满脸是泪。
那是父亲的记忆。
他被那东西吞下去之后的记忆。
他在那东西身体里待了十年,看着他,看着他被骗,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。
可他也看见了,父亲一直在挣扎。
一直在想办法。
一直没放弃。
陈远擦干眼泪,继续往前走。
那些红光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每一点红光,都是父亲的一片魂。他走过的地方,那些红光自动飘过来,钻进他胸口的吊坠里。
吊坠越来越烫,裂纹越来越宽。
走到最后,所有红光都聚进了吊坠里。
只剩最深处的最后一点。
那点红光最大,最亮,在黑暗最深处静静燃烧。
陈远走过去,走到那点红光面前。
红光里,有一个人影。
盘腿坐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是父亲。
真正的父亲。
陈远跪下来,伸手去碰那张脸。
手指刚碰到,那人影突然抬起头。
是父亲的脸。
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真实——不是那东西变的,是真的父亲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是暖的,是人的。
他看着陈远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。”
陈远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父亲抬起手,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,“爸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远点头。
父亲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愧疚,欣慰,还有骄傲。
“你比爸强。”他说,“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什么都怕。你不怕。”
陈远摇头:“我怕。我怕你出不来。”
父亲笑了:“爸出不来,可你来了。你来了,爸就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那东西快醒了。它知道你在这儿,马上就会过来。你得趁它来之前,用那瓶血。”
陈远掏出那个小瓶子,看着父亲:
“怎么用?”
“喝下去。”父亲说,“然后把吊坠按在胸口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喝下去?
那是血。
黄皮子的血。
父亲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
“喝下去,你就能看见我。能看见所有被我封在它身体里的魂。把它们聚起来,带出去。”
陈远攥紧那个小瓶子,手在发抖。
“那你呢?”
“爸跟你一起出去。”父亲说,“爸的魂也在里面。”
陈远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
可那眼神太真了,太暖了,是父亲的眼神。
他拧开瓶盖,把那瓶血倒进嘴里。
腥。
很腥,像生锈的铁,又像刚宰杀的猎物。那血顺着喉咙流下去,流进胃里,然后突然炸开——
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无数张脸,无数个人影,从黑暗里涌出来。
老吴,刘建国,李二柱,还有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。他们的魂飘在黑暗里,挤在一起,拼命想往外爬。
最深处,有一个身影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是父亲。
真正的父亲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陈远,冲他招手。
陈远冲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,是温的。
有体温。
有生命。
“爸!”
父亲握紧他的手,笑了:
“走。”
两人往出口跑,身后那些魂也跟着跑,越跑越快,越跑越近。
跑到那道石门前,陈远用力一推——
门开了。
外面,苏禾和孟和站在那儿,满脸焦急。
看见陈远出来,苏禾冲上来抱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陈远摇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魂跟着他飘出来了,一个接一个,飘出那道石门,飘向远处。
最后一个,是父亲。
他站在门里面,看着陈远,没有出来。
陈远愣住了:“爸,出来啊。”
父亲摇了摇头。
“爸出不来。”他说,“爸的身体还在里面。魂出来了,身体就没了。可那东西还在。得有个人压着它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:“那我来压。”
“不行。”父亲摇头,“你还年轻。还有你妈要照顾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门槛上,看着陈远:
“儿子,爸这辈子,对不起你们娘俩。可爸不后悔。要是不来,更多的人会死。爸做的是该做的事。”
陈远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父亲笑了,“你长大了。比爸强。”
他伸手,最后一次摸了摸陈远的头。
那手,是温的。
“好好活着。照顾你妈。别学爸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进那片黑暗里。
石门轰隆隆地关上。
陈远扑上去,拼命砸那道门。
砸不开。
纹丝不动。
他跪在门口,泪流满面。
苏禾跪在他旁边,抱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孟和站在后面,看着那道门,老泪纵横。
远处,那些魂越飘越远,飘向林子的方向。他们自由了。
可父亲,永远留在了里面。
陈远跪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木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石门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远处,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那些黄皮子。
它们站在雪地里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最前面那只——讨封那只——走过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爸呢?”
陈远没说话。
黄皮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发出一声悲鸣。
身后,那些黄皮子齐刷刷低下头,跟着悲鸣。
那声音在林子里回荡,凄厉得像哭。
陈远站在那儿,听着那哭声,一动不动。
太阳越升越高,雪地越来越亮。
那些黄皮子哭完了,一只一只转身,消失在林子里。
最后只剩讨封那只。
它看着陈远,开口了:
“你爸的魂,还在那儿?”
陈远点头。
“那他就没死。”它说,“只要魂在,就还有希望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还有希望?”
黄皮子盯着他,那双眯着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:
“山是活的。山煞是山生的。可山也护着自己的儿女。你爸封了它十年,山都看着呢。总有一天,山会把它收回去。到那时候,你爸就能出来了。”
陈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要等多久?”
黄皮子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一年,可能十年,可能一百年。”
它转身往林子里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:
“可你爸等得起。他等了你十年。再等一百年,他也愿意。”
说完它钻进林子,消失了。
陈远站在那儿,盯着那片林子,站了很久。
苏禾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,是温的。
陈远握紧那只手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转身,往山下走。
孟和跟在后面,一路无言。
走出很远,陈远回头看了一眼。
锁龙山静静矗立,山顶被阳光照着,白得耀眼。
山腰以上,那团灰黑色的浓雾,散了。
陈远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胸口,那块吊坠还在发烫。
里面的红光,还在闪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父亲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