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。
陈远走在最前面,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用尽全力。不是累的,是心里那点东西压着——父亲最后那个眼神,那道轰隆隆关上的石门,那些飘散的魂。
它们自由了。
父亲没有。
苏禾跟在他身后,不时伸手扶他一把。她的手还是温的,和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格格不入。陈远握着那只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她也会消失。
孟和走在最后,一言不发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陈远知道,他心里也不好受。
走了两个多钟头,孟和突然停下来。
“不对。”
陈远回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孟和没说话,只是四下张望,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缝。看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掏出指南针——指针在疯狂旋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远心里一紧。
鬼打墙?
他抬头看四周——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红松树密密麻麻,雪地上只有他们自己踩出来的脚印。可仔细看,那些树的排列,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这是哪儿?”苏禾问。
孟和摇头,脸色凝重得很:“不知道。我没走过这条路。”
陈远掏出那块兽牙,舔了一下。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眼前的林子突然变了——那些一模一样的树,开始有了差别。有一棵特别粗的红松,树干上长着一块疤,形状像只眼睛。
那眼睛,在看他。
陈远后背一凉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只“眼睛”眨了眨。
不是错觉,是真的眨了。树皮上的疤痕动了动,像 eyelids 一样开合了一下,然后直直盯着他。
“孟和爷爷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看那棵树。”
孟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脸色变了。
那棵树上,那只眼睛还在眨,越眨越快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紧接着,周围的树也开始“睁眼”——树干上的疤痕一道一道裂开,露出里面黑色的东西,像瞳孔,又像黑洞。
无数只眼睛,从四面八方盯着他们。
陈远攥紧猎刀,手心全是汗。
“别动。”孟和压低声音,“这是迷魂凼。”
“迷魂凼?”
“鄂温克人的葬地。”孟和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死了的猎民,都埋在这儿。他们的魂不走,守着自己的尸体,不让外人靠近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葬地?
那这些眼睛——
“是他们的魂。”孟和说,“在看着我们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眼睛突然闭上了。
不是一只一只闭,是齐刷刷的,像有人下了命令。四周又恢复了原样,只剩那棵粗红松,树干上那块疤还在,可不再像眼睛了。
陈远松了口气。
可那口气还没松完,林子里突然起了雾。
很浓的雾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眨眼间就把天地都吞没了。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白茫茫一片。
“苏禾?”陈远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孟和爷爷?”
还是没人应。
陈远的心跳快了起来。他伸手往前摸,摸了个空。刚才还站在身边的两个人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“苏禾——!”
他喊着,在雾里乱冲。可跑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四周全是雾,浓得化不开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跑着跑着,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。
陈远低头一看——是一个坟包。
半人高,长满了荒草,被雪压得歪歪斜斜。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,已经模糊不清了。
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“……鄂温克……猎民……之墓……”
后面还刻着什么,可看不清了。
陈远站起来,四下打量——雾里,隐隐约约能看见更多的坟包。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,延伸到雾的深处。
真的是葬地。
他踩在别人的坟头上了。
陈远心里发毛,轻手轻脚地往外走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可走了几步,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雾深处传来的。
“陈远——”
是苏禾的声音。
“陈远——我在这儿——”
陈远循着声音往前走,走了一阵,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。
站在雾里,背对着他,穿着苏禾的衣服。
“苏禾?”
那人影没回头。
陈远又喊了一声,她还是没动。
他走过去,绕到她面前——
是苏禾的脸。
可那张脸上,一点表情都没有。眼睛睁着,可眼睛里没有光,空洞洞的,像两个玻璃珠子。她看着陈远,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苏禾,你怎么了?”
苏禾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一个方向。
陈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雾里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山洞的轮廓。
他回头想问她什么,可苏禾不见了。
就这么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陈远愣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个是苏禾吗?
还是什么东西变的?
他攥紧吊坠,盯着那个山洞的方向。吊坠烫得很,里面的红光在剧烈闪烁,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可他不能不去。
万一苏禾真的在那儿呢?
他深吸一口气,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山洞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洞口不大,一人多高,被一块石头半掩着。石头旁边,有一串脚印,是人的,刚踩出来的。
陈远钻进洞口,往里走。
洞里很黑,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打着手电筒,一步一步往前蹭,蹭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石室。
不大,也就十几平米。石室四周的墙壁上,刻满了符号,和锁龙洞里那些一模一样。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生锈的油锯、发霉的背包、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。
还有骨头。
很多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陈远的手电筒扫过去,照出一具骷髅。盘腿坐着,靠在墙边,身上的衣服还没烂完,是林场的工装。骷髅的头低着,像是在睡觉。
旁边还有一具,也是盘腿坐着。
再旁边,又一具。
三具,五具,十具……
整个石室的地上,全是骷髅。它们围成一圈,面朝石室中央,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。
陈远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这些是当年失踪的工人?
不对,伐木队一共十四个人,他见过他们的魂。这些是谁?
他走近一具骷髅,蹲下来仔细看。骷髅的衣服上,别着一个胸牌,锈迹斑斑,可还能看清上面的字:
“得耳布尔林场——搜救队”
搜救队。
陈远愣住了。
这是搜救队的人?
当年第三次进山的那支搜救队——刘建国带的队——他们没出去,全死在这儿了?
他站起来,数了数骷髅。一、二、三……一共七具。
七个人。
第三次搜救队,七个人。
全在这儿。
可刘建国的魂出去了。那个魂,他亲眼看见的,飘出了山洞,飘向了林场的方向。
那这些尸体——
他盯着那七具骷髅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突然,他发现最中间那具骷髅,和别的不一样。它的姿势不是盘腿坐着,是躺着的,躺在一张石床上。
石床?
陈远走过去,用手电筒照那张石床——是天然形成的,平整光滑,像一张床。床上躺着那具骷髅,穿着搜救队的衣服,双手交叠放在胸口。
骷髅的胸口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绿幽幽的,一闪一闪。
陈远伸手去拿——是一块玉佩。圆形,中间有个孔,刻着一条龙。玉佩上沾满了灰尘,可那绿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。
他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:
“建国。”
刘建国的东西。
刘建国的魂出去了,可他的身体还在这儿,躺在石床上,胸口放着这块玉佩。
那这玉佩为什么会发光?
正想着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别动。”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苏禾。
真的苏禾。
她握着猎刀,满脸惊恐,盯着陈远——不对,盯着他身后。
陈远回头,看见石室的门正在慢慢关上。
轰隆隆——轰隆隆——
那块半掩的石头,自己动了起来,一点一点往洞口移。
陈远冲过去,想顶住那块石头。可石头太重了,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住。苏禾也冲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顶,石头还是纹丝不动地往前移。
轰——
石头彻底封死了洞口。
四周一片黑暗。
只有刘建国那块玉佩,还在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陈远打着手电筒,照了一圈——石室封闭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没有。
他们被困住了。
“苏禾,你怎么进来的?”
苏禾喘着气,脸色惨白:“我跟着你的脚印进来的。在雾里走散了,我找了半天,看见一串脚印,就跟着走。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他的脚印?
他进来的时候,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印——
不对。
石头旁边那串脚印,不是他的。
他穿的是解放鞋,鞋底有花纹。那串脚印,是光板的,像胶鞋印。
那是谁的?
“那不是我的脚印。”他说。
苏禾愣住了。
“那是……那东西引我进来的?”
陈远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恐惧。
那东西把他们引进来,封在这儿,想干什么?
陈远走到石门前,用力推了推。纹丝不动。他又用刀撬,刀尖卡进石缝里,撬了半天,只撬下来几片碎石。
“打不开。”他说。
苏禾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骷髅。
那些骷髅,围成一圈,面朝石床。石床上,刘建国的骷髅躺着,胸口的玉佩一闪一闪。
“它们在拜什么?”苏禾问。
陈远走近那些骷髅,一个一个看。突然,他发现最里面那具骷髅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是一张纸条。
叠得方方正正,塞在骷髅的指缝里。
陈远小心地抽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几个字:
“它来了。”
和之前那些匿名信一样的笔迹。
陈远的手开始发抖。
又是他。
那个一直写信的人,到底是谁?
他来过这儿?
他来过这个石室,见过这些骷髅,然后把这张纸条塞进骷髅手里——等着有人发现?
正想着,石室四周的墙壁上,突然亮起了光。
绿幽幽的,一点一点,从墙壁里透出来。那些光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照出了墙壁里面的东西——
是人影。
无数个人影,挤在石壁里面,脸贴着石头,拼命往外挤。
他们的脸扭曲着,嘴张着,无声地嘶吼。有些脸,陈远认得——是搜救队的人,是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,是他在山脚下见过的那些勾魂影。
它们在石壁里挣扎,拼命想出来。
可出不来。
被石头封着。
被封了十年。
苏禾抓住陈远的手,手在发抖。
陈远攥紧吊坠,对准那些石壁。金光涌出来,照在那些脸上——
它们突然安静了。
不再挣扎,不再嘶吼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最前面那张脸,是刘建国的。
他看着陈远,嘴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陈远凑近了,盯着他的口型。
“……后……面……”
后面?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石床上,刘建国的骷髅,突然坐了起来。
它慢慢转过头,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,盯着陈远。
然后它抬起手,指了指石床下面。
陈远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石床底下。
石床底下,有一个洞。
黑洞洞的,很深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石壁里的脸——它们还在看着他,那眼神里,有祈求,有希望。
它们在求他进去。
求他找到它们被封住的东西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钻进那个洞里。
苏禾跟在后面。
洞很窄,只容一人爬行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黑暗里爬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永远爬不到头的时候,眼前突然一亮。
是一个更大的石室。
比刚才那个大得多,像一个地下大厅。大厅四周的墙壁上,刻满了壁画——有人,有动物,有树,有山。画的是一片林子,林子里站着一群人,穿着古老的皮袍,手里拿着弓箭。
壁画的尽头,画着一个巨大的山洞。
山洞里,有一团黑雾。
黑雾里,有无数张脸。
山煞。
陈远盯着那幅壁画,后背发凉。
原来这东西,从那么早就有了。
大厅的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石台上,摆着一排排的东西——骨灰罐。
密密麻麻,几百个。
每一个骨灰罐上,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陈远走过去,一个一个看。那些名字有些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最前面那一排,刻着“鄂温克猎民”的字样。后面几排,刻着“林场工人”的字样。最后面那一排,刻着“搜救队”的字样。
七个骨灰罐,整整齐齐。
刘建国的名字,在最后一个。
陈远盯着那些骨灰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是那些死去的人的骨灰。
它们被收集起来,放在这儿。
谁放的?
为什么放?
他走近刘建国的骨灰罐,轻轻打开盖子。
里面,有一张纸条。
叠得方方正正,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
他展开,上面写着:
“山煞封了,可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?
那还有什么?
他把纸条揣进怀里,正想继续看那些骨灰罐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回头——大厅四周的墙壁上,正在往外涌黑雾。
浓得像墨汁,从壁画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
黑雾里,有无数张脸在挣扎。
是那些死在洞里的魂。
它们看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最前面那张脸,是刘建国的。
他张着嘴,发出沙哑的嘶吼:
“为什么……不带我出去……”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住石台。
那些黑雾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苏禾握紧猎刀,站在他身边。
陈远攥紧吊坠,对准那些黑雾。
金光涌出来,照在那些脸上。
它们尖叫着,往后退了一点。
可没退多远,又围上来。
太多了。
太多了。
金光挡不住它们全部。
最前面那张脸,刘建国的脸,已经凑到陈远面前,张开嘴,朝他咬下来——
突然,一声鹿哨响彻大厅。
呜——呜——
悠长,苍凉。
那些黑雾里的脸,听见这声音,齐齐顿住了。
陈远回头——孟和站在大厅门口,举着鹿哨,拼命地吹。
他的身后,跟着十几个人影。
是那些鄂温克的猎民魂。
他们飘在空中,看着那些黑雾,眼睛里全是悲悯。
孟和吹完鹿哨,放下手,看着陈远:
“过来。”
陈远拉着苏禾,冲过那些黑雾,跑到孟和身边。
那些黑雾想追,可那些猎民魂挡住了它们。
两拨魂,面对面站着,一个要追,一个要挡。
陈远回头看最后一眼——刘建国的脸,在那些黑雾里挣扎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可他没再看。
他跟着孟和,跑出那个大厅,跑过那条窄洞,跑出那个石室。
跑出山洞的时候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挂在半空,照得雪地一片银白。
陈远跪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气,浑身冷汗。
苏禾也跪在他旁边,喘得厉害。
孟和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山洞,脸色凝重得很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远问。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些人的怨念。”
“怨念?”
“他们死在山里,魂出不去,怨念越积越重。最后就变成那样。”孟和顿了顿,“你刚才看见的,是刘建国的怨念。他的魂出去了,可他的怨念还在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魂出去了,怨念还在?
“那他们……”
“别管了。”孟和打断他,“那不是你能管的。那是山的事。”
他转身往山下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:
“走吧。天亮了,该回去了。”
陈远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洞。
洞口黑黢黢的,里面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那些怨念。
那些被困住的魂。
它们在等。
等有人来救它们。
陈远转回身,跟着孟和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:
“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。”
不止山煞。
还有别的。
还有更多。
他攥紧那张纸条,攥紧胸口的吊坠。
吊坠烫得很,里面的红光在闪。
像父亲的心跳。
也像那些怨念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