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冷的银辉。
陈远跪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刚才那些怨念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刘建国那张扭曲的脸,张着嘴朝他咬下来,那眼神里的怨毒,像是要把他的魂都撕碎。
苏禾在旁边扶着他,她的手在发抖,可还是紧紧握着陈远的胳膊。
孟和站在山洞口,盯着那片黑暗,脸色凝重得像块铁。他手里的鹿哨还握着,指节发白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这儿不能待了。”
陈远挣扎着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——洞口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着他。那些怨念,那些死去的魂,它们不会放过他。
三人互相搀扶着,往山下走。
走了没几步,陈远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苏禾问。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前方的林子。
林子里,有光。
绿幽幽的,一点一点,像鬼火一样漂浮着。那些光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连成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河,正朝他们涌过来。
孟和的脸色变了:“是它们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些怨念。”孟和握紧猎枪,“它们追出来了。”
陈远的心猛地揪紧。
那些东西,真的追出来了。
光河越来越近,越来越快。跑到近前,陈远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——
无数张脸。
扭曲的,狰狞的,怨毒的脸。它们在绿光里挣扎,拼命往前挤,张着嘴,无声地嘶吼。最前面那张脸,是刘建国的。他的眼睛只剩两个黑洞,可那黑洞里,全是恨。
“为什么……不带我出去……”
那声音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,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
那些脸追着他不放,越追越近。
孟和举起猎枪,对准那些脸,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
子弹穿过那些脸,什么用都没有。它们只是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涌。
“跑!”孟和吼了一声。
三人转身就跑。
可那些脸更快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们围在中间,围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。
苏禾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摔在雪地里。她爬起来,刚跑两步,那些脸已经追上来了。
最前面那张脸,刘建国的脸,张开嘴,朝她咬下去——
“苏禾!”
陈远冲过去,一把推开她。
那张脸咬在他胳膊上。
不疼。
可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。热热的,痒痒的,像是血管里的血在往外流。
那是他的魂。
那东西在吃他的魂。
陈远低头看自己的胳膊——看不见伤口,看不见血,可他的胳膊正在变淡,变得透明,像要消失一样。
那些脸看见他被咬住,全都兴奋起来,拼命往他身上扑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无数张脸咬在他身上,拼命吸他的魂。
陈远的身体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,正在往上飘,像是要离开这具身体。
“陈远!”苏禾冲回来,用刀砍那些脸。
刀砍过去,从它们身体里穿过,什么用都没有。
孟和也冲过来,举着山神骨,嘴里念念有词。那些脸被山神骨的光逼退了一点,可很快又涌上来,比刚才更多。
陈远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看见苏禾的脸,在她脸上看见恐惧,看见绝望,看见眼泪。
他想喊她走,喊不出声。
他想动,动不了。
他只能看着那些脸拼命吸他的魂,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淡,看着苏禾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然后,他脖子上的吊坠突然炸开了。
不是真的炸开,是里面的金光炸开了。
那金光从吊坠里涌出来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,都亮。它像爆炸一样向四周扩散,把那些脸全都撞飞出去。
那些脸尖叫着,惨叫着,被金光烧成灰烬。
一只,两只,十只,百只——
无数只怨念的脸,在金光里化成飞灰,消散在空气中。
最后只剩刘建国那张脸。它在金光里挣扎,扭曲,拼命想往陈远身上扑。可金光太强了,它扑不过来。它只能瞪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,瞪着陈远,发出最后一声嘶吼:
“你会后悔的——”
然后它也化成了灰。
金光慢慢散去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陈远躺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身体恢复了正常,不再透明,不再变淡。可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苏禾扑过来,抱着他,哭得说不出话。
陈远想抬手摸摸她的脸,手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看着她,看着她满脸的泪,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苏禾抱得更紧了。
孟和走过来,低头看着陈远,又看看他脖子上的吊坠。
那块吊坠,彻底碎了。
碎成几瓣,散落在雪地里,上面那些裂纹全都裂开了,里面的红光也没有了。
可陈远的胸口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印记。
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头熊,隐隐发着金光。
孟和盯着那个印记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远低头看自己胸口,也愣住了。
那个印记,烫得很,像是烙在上面一样。可它不疼,只是温温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。
“山神的印记。”孟和的声音发颤,“你继承山神的力量了。”
陈远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继承山神的力量了?
就刚才?
“你刚才差点被那些怨念吃了魂。”孟和说,“你爸留给你的那缕魂,用最后的力量,帮你激发了山神的力量。那力量认了你。”
陈远盯着自己胸口的印记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父亲留给他的那缕魂,没了。
用最后的力量,救了他。
“爸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眶发酸。
苏禾轻轻握着他的手,什么也没说,只是握得很紧。
陈远躺了一会儿,慢慢积攒起一点力气,挣扎着坐起来。
他看着那些怨念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林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刘建国死了。
那些怨念也死了。
可它们死之前,说的那句话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你会后悔的——”
后悔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有力量了。
山神的力量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印记,那金光还在隐隐发着光。
“走吧。”孟和说,“天快亮了。得赶在它们回来之前下山。”
陈远点头,扶着苏禾站起来。
刚站直,他突然顿住了。
他看着苏禾,看着她满脸的泪痕,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他伸手,轻轻捧着她的脸。
苏禾愣住了。
“陈远……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苏禾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陈远凑过去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吻,是轻轻的,像蜻蜓点水。可那一下,比什么都重。
苏禾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然后她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。
两人抱了很久,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孟和站在旁边,抽着烟袋,什么也没说。
可他的眼角,好像也有点湿。
三人继续往山下走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林子。
前面是一片开阔地,能看见远处的山脚。山脚下,立着几顶帐篷——是他们之前扎营的地方。
可帐篷外面,站着一个人。
陈远停下来,盯着那个人。
那人穿着林场的工装,背着猎枪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脸藏在帽檐下面,看不清是谁。
走得近了,那人抬起头。
是王大炮。
陈远心里一紧,握紧猎刀。
王大炮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没有那个笑,没有那个诡异的表情,只是普通的脸,普通的眼神。
“你……”陈远开口了。
“是我。”王大炮打断他,“真的我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那东西呢?”
“走了。”王大炮说,“你们把它的怨念烧了,它就跑了。它怕山神的力量。”
他走过来,走到陈远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陈远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王大炮跪在雪地里,低着头,声音沙哑:
“我对不起你爸。当年是我怂恿他们进山的。是我说那里面有黄金,是我骗他们进去的。那东西找上我,也是活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,眼睛通红:
“可我真的没想到会那样。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山洞,普通的宝藏。我不知道那里面有那东西。”
陈远盯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恨他吗?
恨。
可他也救了他们。虽然是被那东西操控的,可最后那一刻,是他把地图给了陈远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王大炮愣住了。
“你不恨我?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恨。可恨有什么用?我爸还在里面。我得去救他。”
王大炮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你?”
“对。”王大炮说,“我欠你爸一条命。该还了。”
他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远。
是一把枪。
猎枪,老式的,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那东西虽然跑了,可它还会回来。它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陈远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
他看了一眼王大炮,又看了一眼那把枪,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四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的锁龙山静静矗立,山顶的雾气已经散了,露出洁白的雪峰。
可陈远知道,那山里还有东西。
那个东西,还在等他。
走到锁龙洞口的时候,陈远停下来。
洞口还是那个洞口,被封着的石头已经被炸开了,露出黑黢黢的入口。洞口周围散落着碎石,还有一些东西——背包、水壶、油锯,是那些工人留下的。
洞口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。
是十几个人。
他们穿着护林队的制服,端着枪,齐刷刷对准陈远他们。
最前面那个人,陈远认识。
是林场的副场长,姓周,平时不怎么露面,可在林场里说话比王大炮还管用。
周副场长看着陈远,又看看他身后的王大炮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下扯的。
陈远心里一紧。
又是它。
它又披了别人的皮。
“陈远是吧?”周副场长开口了,声音沙哑,可语调是那个东西的,“你挺能跑啊。”
陈远握紧猎枪,盯着它。
它往前走了一步,那些护林队也跟着往前走一步。
“你爸封了我十年。你又封了我两次。”它说,“可你还是杀不死我。”
它笑了,笑得很开心:
“你猜这次,我披的是谁的皮?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它。
它转过身,指着那些护林队的人:
“这些都是林场的工人。你想杀我,就得先把他们杀了。你下得去手吗?”
陈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可怎么也扣不下去。
那些护林队的人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眼睛空洞洞的,和张德胜、老吴他们一模一样。
被借了皮。
可他们的身体还是活的。
他不能杀活人。
那东西看着他的表情,笑得更开心了:
“我就知道。你跟你爸一样,下不去手。”
它一挥手,那些护林队的人齐刷刷举起枪,对准陈远他们。
“现在,”它说,“把山神骨给我。”
陈远攥紧胸口的印记,那印记烫得厉害。
他盯着那东西,盯着那些被操控的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怎么办?
开枪,杀的是无辜的人。
不开枪,那东西就会拿到山神骨。
王大炮突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那东西看着他,眯起眼睛:“你?”
王大炮站在那儿,看着那东西,一字一句道:
“你不是要山神骨吗?我给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那块山神骨,孟和给陈远的那块。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王大炮打断他,看着那东西,“我给你,你放了他们。”
那东西盯着他手里的山神骨,眼睛里那两团绿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舍得?”
王大炮苦笑了一下: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当年要不是建军救我,我早死在山里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举起那块山神骨:
“来拿啊。”
那东西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行。你送上来,我就收。”
它朝王大炮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王大炮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举着那块山神骨。
陈远想冲上去拦住他,腿却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那东西走到王大炮面前,伸手去拿那块骨头——
就在它手指碰到骨头的瞬间,王大炮突然攥紧那块骨头,用力往自己胸口一按。
金光炸开。
比刚才更亮,更强。
那东西尖叫着,往后退了好几步。它的身体开始扭曲,那层披着的皮开始融化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。
王大炮站在金光里,看着陈远,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告诉你爸——大炮还他了。”
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融化,和那东西的皮一起,一点一点化成灰烬。
陈远冲上去,想抓住他。可手伸过去,只抓住一把灰。
王大炮消失了。
和那块山神骨一起,消失了。
金光慢慢散去。
那些护林队的人,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,像睡着了一样。
那东西也不见了。
只剩陈远站在那儿,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,盯着那些灰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苏禾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陈远没动,只是盯着那片雪地。
王大炮死了。
那个胆小的、自私的、背叛过父亲的人,最后用自己的命,换了他们的命。
“走吧。”孟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趁它还没回来。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洞口走。
走到洞口,他停下来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地。
阳光照在上面,白得刺眼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可他知道,那儿有一个人。
一个用命还债的人。
他转回头,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身后,阳光慢慢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