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比上次进来时更黑了。
陈远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,光柱刺进黑暗里,照不出五米远。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黑色的苔藓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过。
苏禾紧跟着他,猎刀握在手里,眼睛四处打量。孟和走在最后,端着猎枪,一言不发。他的腿在刚才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滴在石头上,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。
走了十几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——又到了那个石室。
四周墙壁上的血字还在,可这一次,那些字又变了。
不再是父亲的留言,不再是那些“儿子”的呼唤,而是新的内容:
“王大炮在此。”
“黄金是我的。”
“你们谁也别想抢。”
密密麻麻,全是这些话。
陈远盯着那些字,后背发凉。
这是王大炮写的?
他什么时候来过这儿?
孟和走过来,用手电筒照那些字,脸色凝重得很:“是他写的。十年前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十年前?
王大炮十年前进过这个石室?
“他不是跑了吗?”
“跑了。”孟和说,“可跑之前,他来过这儿。”
他指着那些字:“你看这些笔迹,一开始还很工整,后面越来越乱。他那时候已经快疯了。”
陈远凑近了看——果然,前面的字还算正常,越往后越潦草,到最后几乎认不出来。最后一行,写的是:
“我看见它了。它在笑。”
下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那笑脸,是往下扯的。
陈远移开视线,不想再看。
三人穿过石室,继续往里走。
走了没多久,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——人声,机器声,还有敲打石头的巨响。
陈远加快脚步,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巨大的洞穴。
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。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。洞壁上刻满了符号,密密麻麻,一圈一圈,发着微弱的光。洞穴正中央,立着一块巨大的石门,石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。
阵法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块骨头。
那是封印。
锁龙洞最深处,封印山煞的地方。
可此刻,石门前面站满了人。
十几个人,穿着护林队的制服,端着枪,围着石门。他们手里拿着工具——锤子、凿子、撬棍,还有炸药。几个人正在往石门上凿洞,往洞里塞炸药。
最前面站着一个人,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。
那个人,是王大炮。
陈远愣住了。
王大炮不是死了吗?
刚才在外面,他明明用山神骨和那东西同归于尽了——他亲眼看见的,王大炮的身体化成灰烬,和那东西的皮一起消散了。
可那个站在石门前面的人,确实是王大炮。
走路的姿势,叼着烟卷的样子,脖子上那块黑色的印记——那块印记还在。
是它。
那个东西。
它还披着王大炮的皮。
陈远握紧猎枪,盯着那个背影。
那东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身来。
看见陈远,它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下扯的。
“哟,来了?”它说,声音沙哑,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陈远举枪对准它:“站住。”
那东西没站住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开枪啊。”它说,“你开啊。”
陈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可怎么也扣不下去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它身边站着那些护林队的人。他开枪,打中的可能是它,也可能是那些无辜的人。
那东西看着他的表情,笑得更开心了:
“我就知道。你们这些人,总是心软。”
它转过身,继续指挥那些人凿石门。
“快点儿!把那玩意儿塞进去!”
陈远冲上去,想拦住那些人。可他刚跑两步,几个护林队的人就冲过来,挡住他的去路。他们举着枪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空洞洞的,像玻璃珠子。
被借了皮。
全是。
陈远停下来,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。
孟和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端着猎枪对准那些护林队的人。
苏禾也握着猎刀,站在他另一侧。
三人背靠背,被围在中间。
那东西回头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:“别杀他们。留着,我要慢慢玩。”
那些护林队的人放下枪,可没散开,还是围着他们。
那东西走到陈远面前,笑眯眯地看着他:
“你知道这石门后面是什么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是山煞。”它说,“真正的山煞。不是我这种分魂,是本体。”
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我只是一小部分。大部分还在里面封着。你爸封的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。
原来这个,只是分魂?
那本体该有多强?
“你爸用十年时间,把它封在里面。”那东西继续说,“可封得住一时,封不住一世。它快出来了。它需要一张新皮。”
它盯着陈远,眼睛里那两团绿光一跳一跳的:
“本来想吃你的。可你身上有山神的力量,吃不动。那就只能换别的办法了。”
它转身看着那道石门,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什么:
“把它放出来。让它自己找吃的。”
陈远冲上去,想拦住它。可那些护林队的人又围上来,把他挡住。
他挣扎着,推搡着,可那些人太多了,他冲不过去。
那东西站在石门前面,回头看着他,笑得很开心:
“别急。等它出来,你就能见到你爸了。”
它指了指石门后面:“你爸的魂,在里面。和它在一起。等它出来,你爸的魂也就散了。”
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父亲的魂,在里面?
和山煞的本体在一起?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那东西打断他,“我只是帮它一把。它出来,我就能变成真正的我了。不再是分魂,是完整的我。”
它转过身,举起手,朝那些凿石门的人挥了挥:
“点火!”
那些人点燃了引线。
嗤嗤嗤——
引线飞快地燃烧,火星四溅,往石门上那些炸药窜去。
陈远拼命往前冲,可那些护林队的人死死挡住他。他推不开,打不倒,只能眼睁睁看着引线越烧越短。
苏禾也在冲,也在推,可一样冲不过去。
孟和举起猎枪,对准那些炸药,想开枪打断引线。
可来不及了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
陈远被气浪掀翻在地,摔出去好几米,耳朵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碎石砸在他身上,砸得生疼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石门的方向——
石门碎了。
碎成无数块,散落一地。
石门后面,是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深不见底,黑得像墨汁。
那黑洞里,正在往外涌东西。
不是雾,不是气,是别的——是黑暗本身。
那黑暗浓得像实体,从洞里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向四周蔓延。所到之处,石头变黑,空气变冷,连手电筒的光都被吞没了。
那东西站在洞口,张开双臂,迎接那片黑暗。
“来吧——”它喊着,“出来吧——”
黑暗涌到它身上,把它吞没了。
它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那些护林队的人,也被黑暗吞没了。一个接一个,消失在黑暗里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陈远拉着苏禾和孟和,拼命往后跑。
可那黑暗太快了。
它像潮水一样追上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快。
眼看就要把他们也吞没——
突然,黑暗停住了。
就在他们面前几米远的地方,停住了。
陈远大口的喘着气,盯着那片黑暗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,低沉,沙哑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: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的——儿——子——”
陈远攥紧胸口的印记,那印记烫得厉害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黑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:
“你——爸——在——等——你——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我爸?”
“进——来——”
黑暗往两边分开,露出中间一条路。
路通向深处,通向那无尽的黑暗。
陈远盯着那条路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那是陷阱。
一定是陷阱。
可那个声音说,父亲在里面。
他看向孟和。
孟和脸色凝重,盯着那片黑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挡住它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你——”
“我活够了。”孟和打断他,“活了七十年,够了。你不一样。你还年轻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陈远手里。
是那块鹿哨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他说,“要是有危险,就吹。山里的魂会帮你。”
陈远攥紧那块鹿哨,眼眶发酸。
“孟和爷爷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孟和推了他一把,“快去。”
陈远转身,拉着苏禾,沿着那条路往黑暗深处跑。
跑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孟和站在那片黑暗前面,端着猎枪,背对着他们。
黑暗在他面前涌动,想往前,可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孟和在念着什么,鄂温克语,陈远听不懂。可他听出了那语调里的决绝。
他在用自己的命,挡住那片黑暗。
陈远转回头,继续跑。
跑着跑着,眼前突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光,是别的——是那些石壁上的符号在发光。它们一闪一闪的,像呼吸,像心跳,照亮了前路。
路的尽头,是一个石室。
不大,也就十几平米。石室四周的墙壁上,刻满了符号,密密麻麻,比外面那些都复杂。石室正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
石台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盘腿坐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已经和石台融为一体了,像是长在上面一样。
他的胸口,有一点红光在闪。
微弱,飘忽,像风中残烛。
陈远走过去,跪在石台前面。
那个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父亲。
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苍老,都枯槁。皮肤干得像树皮,贴在骨头上。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。
可那双眼睛,是亮的。
是人的光。
他看着陈远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