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子。”
那一声喊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,都弱。可陈远听清了。
他跪在石台前,盯着那张枯槁的脸,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爸……”
他伸出手,想去摸父亲的脸。手指刚碰到,就缩回来了——那张脸凉得像冰,硬得像石头,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。
可那双眼睛还在看他,还在眨。
“别怕。”父亲说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声音,“爸还没死。”
陈远点头,拼命点头。
苏禾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对父子,眼眶也红了。
父亲的目光从陈远身上移开,落在苏禾脸上,看了几秒,又移回陈远身上。
“这姑娘……”
“她叫苏禾。”陈远说,“刘建国的侄女。她一直陪着我。”
父亲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刘建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的魂出去了?”
陈远点头:“出去了。我用黄仙的血,把他的魂放出去的。”
父亲嘴角扯出一个笑,那笑里有欣慰,也有苦涩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突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可那身体已经干枯了,咳不出什么东西,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陈远扶着他,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能看着他在那儿咳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咳了好一会儿,父亲才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
喘匀了,他看着陈远,那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:
“儿子,听我说。”
陈远点头。
“那东西……快出来了。”父亲说,“我压了它十年,压不住了。它马上就会冲出来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那怎么办?”
父亲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你得继承我的力量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继承?”
“对。”父亲说,“你身上已经有山神的印记了。可还不够。你得学会用它,用它来压住那东西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也有一个印记。
和陈远胸口那个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,更亮。
“把手放上来。”他说。
陈远伸出手,轻轻按在父亲胸口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父亲这十年的全部记忆。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那东西在他耳边说话,变成他妈的样子,变成他媳妇的样子,变成他儿子的样子。它诱惑他,威胁他,折磨他。可他就是不松口,就是不放它出来。
他坐在黑暗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用自己最后那点魂,死死压着那东西。
他写血书,刻石壁,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留下来。他知道可能没人看见,可他还是要写。写了,就好像有人在听。
他感觉到儿子来了。
那一刻,他哭了。
十年了,第一次哭。
他想冲出去见儿子,想出不去。他只能在那东西的身体里,听着那东西披着他的皮,去骗他儿子,去害他儿子。
他拼命挣扎,拼命撕扯那层皮。可撕不开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儿子被骗,看着儿子遇险,看着儿子一次次差点死掉。
每一次,他的心都像被刀剜一样。
可他出不去。
出不去。
出不去……
直到这一刻。
陈远的手按在他胸口,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陈远脑子里。他看见了父亲这十年的全部痛苦,全部挣扎,全部绝望。
也看见了他最后的希望。
“儿子……”
父亲的魂,正在一点一点往他身体里流。
那点红光,从父亲胸口飘出来,顺着陈远的手,流进他胸口的印记里。
陈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烫,在变亮。那印记像活了一样,拼命吸收着父亲传来的力量。
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。
最后,父亲胸口的红光彻底消失了。
他的手垂下去,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爸!”陈远喊他。
父亲的眼睛又睁开了,那光比刚才更微弱,像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他看着陈远,嘴角动了动:
“去……压住它……”
陈远点头,泪流满面。
“爸,你等着我。等我压住它,就来救你。”
父亲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然后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。
陈远跪在石台前,抱着父亲冰凉的身体,一动不动。
苏禾走过来,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陈远……”
陈远没动。
他只是抱着父亲,抱着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,抱着那个十年没见的亲人。
抱了很久。
久到那石室开始震动。
轰隆隆——轰隆隆——
碎石从头顶落下来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坑。
那东西要出来了。
陈远轻轻放下父亲,站起来,转过身。
石室的墙壁上,正在往外涌黑雾。
浓得像墨汁,从那些符号的缝隙里挤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黑雾里,有无数张脸在挣扎——那些被山煞吃了魂的人,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,那些被怨念困住的魂。
它们看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最深处,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成形。
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,一会儿变成人,一会儿变成野兽,一会儿又变成一团模糊的雾。它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最后定成一个形状——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人。
是父亲。
它披着父亲的脸,披着父亲的身形,从黑雾里走出来,站在陈远面前。
那张脸上,挂着那个笑。
嘴角往下扯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儿子。”它开口了,声音是父亲的,可语调是那东西的,“跑哪儿去?”
陈远盯着它,盯着那张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脸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怒火。
“你不是我爸。”
那东西笑了:“我当然不是。你爸已经死了。刚才你亲手送走他的。”
陈远心里一痛。
可他知道,它说的不对。
父亲的魂还在。在他胸口的印记里。
“你压不住我的。”那东西继续说,“你爸压了我十年,压不住了。你比他还弱,你能压几天?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盯着它。
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就往后退一步。
退到石台边上,退无可退。
那东西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把山神的力量给我。我饶你一命。”
陈远攥紧胸口的印记,那印记烫得厉害。
他盯着那东西,一字一句道:
“你做梦。”
那东西的脸扭曲了。
那张父亲的脸上,笑容慢慢垮下去,变成一种狰狞的表情。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——
吼——
整个石室都在颤抖。
碎石从头顶砸下来,石壁上的符号开始剥落,那些黑雾里的脸尖叫着,拼命往外挤。
那东西的身体开始膨胀,越来越大,越来越黑,最后把整个石室都填满了。
陈远被那黑暗吞没了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那个声音,在他耳边低语:
“你爸压不住我。你也压不住我。”
“把力量给我。”
“给我——”
陈远攥紧印记,拼命催动里面的力量。
金光从印记里涌出来,照亮了周围的黑暗。
可那黑暗太浓了。金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,照不到远处。
那些低语还在继续,一声一声,往他脑子里钻:
“你妈在家等你。”
“你不想回去吗?”
“把力量给我,我就放你回去。”
陈远摇头,拼命摇头。
可那些声音太真了,太像父亲的声音了。
“儿子,爸在这儿。”
“过来,让爸看看你。”
陈远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苏禾在后面喊他:“陈远!别过去!”
可他听不见。
他眼里只有那个声音,那个父亲的声音。
走到那团黑暗最深处,他突然停下来。
面前,站着一个人。
是父亲。
真正的父亲。
不是那个笑的,是刚才那个闭着眼睛的,那个枯槁的,那个已经死去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,“别过来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爸?”
“这是假的。”父亲说,“它在骗你。快走。”
陈远看着父亲,看着他脸上的泪,心里像刀剜一样疼。
可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父亲的脸开始模糊,开始变淡,最后消失在那片黑暗里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是愤怒的:
“你——不——听——话——”
黑暗剧烈翻涌起来,像海啸一样朝陈远扑过来。
陈远举起手,催动印记里的力量。
金光炸开,和那黑暗撞在一起。
轰——
整个锁龙山都在震动。
山洞在塌,碎石在落,那些黑雾里的脸尖叫着,四处逃窜。
陈远站在金光里,和那片黑暗对峙着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那黑暗开始往后退。
一点一点,一寸一寸。
它怕了。
它怕他身上的力量。
陈远迈步往前走,一步一步,逼着那黑暗往后退。
退到石室边缘,退到那个破碎的石门后面,退进那无尽的深渊里。
那东西站在深渊边缘,盯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“你封不住我的。”它说,“你爸封了我十年,封不住。你能封多久?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盯着它。
它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,还是往下扯的。
“行。你封吧。我等。”
它转身跳进深渊,消失了。
那片黑暗也跟着它缩回去,缩进深渊里,最后只剩一个黑洞。
陈远站在那儿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被汗水湿透。
苏禾跑过来,扶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
陈远摇头,说不出话。
他看向那个深渊,看着那片黑暗消失的地方。
它还会回来。
它一定会回来。
他得想办法。
正想着,脚下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。
轰隆隆——轰隆隆——
整个山洞都在塌。
“快跑!”陈远拉着苏禾就往外冲。
两人拼命跑,跑过那个石室,跑过那条通道,跑过那些正在崩塌的洞壁。碎石从头顶砸下来,好几次差点砸中他们。脚下也在裂,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四处蔓延。
跑到洞口的时候,陈远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山洞,正在一点一点塌陷。
石门碎了,石壁塌了,那些刻满符号的石室,全被埋在碎石下面。
洞口也在塌,那块炸碎的石门,正在往下掉石头。
最后一眼,他看见那个石台。
石台上,父亲还坐在那儿。
一动不动。
被碎石掩埋。
“爸——”
陈远想冲回去,被苏禾死死拽住。
“来不及了!快跑!”
她拽着他冲出洞口,冲出那片塌陷的区域,一直跑到山脚下,跑到安全的地方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。
锁龙山正在颤抖,正在咆哮。
山顶的积雪崩塌下来,形成巨大的雪崩,轰隆隆往山下冲。无数的野兽从林子里冲出来,狼、熊、野猪、驯鹿,疯了似的往山下跑,撞倒树木,踏碎积雪,像一场末日狂奔。
山腰以上,那团灰黑色的浓雾又出现了。
比之前更浓,更大,正往山下蔓延。
陈远盯着那片雾,盯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父亲被埋在里面了。
那个东西,也还在里面。
它说,它等。
等什么?
等封印松动?
等它再出来?
远处,得耳布尔林场的方向,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。
陈远猛地回头。
那片灰黑色的浓雾,正在往林场蔓延。
它下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