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灰黑色的浓雾正在吞噬林场。
陈远站在山脚下,眼睁睁看着雾气像活物一样蔓延,所过之处,树木枯萎,房屋倒塌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得回去。”他说。
苏禾拽住他:“来不及了!那雾太快了!”
陈远挣开她的手,往林场方向跑。跑了没几步,那雾已经涌到面前,遮天蔽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在雾里跑,喊着苏禾的名字,喊着孟和的名字,没人应。只有他自己的声音,在雾里飘来飘去,越来越远。
跑着跑着,他突然停下来了。
雾里,站着一个人。
是孟和。
他端着猎枪,站在那儿,背对着陈远。身上全是血,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,可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老松树。
陈远冲过去:“孟和爷爷!”
孟和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看着陈远,嘴角动了动,扯出一个笑:
“小子,你来了。”
陈远扶住他:“你怎么在这儿?苏禾呢?”
孟和没回答,只是盯着他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那东西下山了。”他说,“林场的人……都死了。”
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都死了?
那些工人,那些给他送干粮、送腌肉、送乌拉鞋的老工人,都死了?
“得回去救他们——”
“救不了了。”孟和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来不及了。”
他抓住陈远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
“你得进去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进去?进哪儿?”
孟和指了指身后。
雾散了。
眼前,是那个山洞。
锁龙洞。
洞口大敞着,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。
“它还在里面。”孟和说,“下山的那个,只是它的一部分。本体还在洞里。你不封住它,它还会再出来。”
陈远盯着那个洞口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可我爸……”
“你爸的魂还在。”孟和说,“在你胸口的印记里。你带着他进去。他知道怎么封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陈远手里。
是那块鹿哨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他说,“吹响它,山里的魂会帮你。”
陈远攥紧那块鹿哨,看着孟和。
孟和身上的血越流越多,脸色越来越白,可他站得还是那么直,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“孟和爷爷,你……”
“我该歇歇了。”孟和笑了,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,看着让人心疼,“活了七十年,够了。”
他松开陈远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别让你爸白等。”
陈远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他跪下来,给孟和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进那个山洞。
身后,孟和还站在那儿,端着猎枪,背对着洞口,守着那条路。
像他守了一辈子那样。
山洞里比上次进来时安静多了。
没有黑雾,没有那些怨念的脸,没有那东西的低语。只有陈远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。
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,走过那个刻满血字的石室,走过那个堆满骷髅的洞穴,走过那些正在崩塌的通道。碎石在他脚下滚动,裂缝在他身后蔓延,可他不管,只是一直往前走。
走到那个石室。
那个父亲坐着的石室。
石室已经塌了一大半,碎石堆得老高。石台还在,可上面的人不见了。
陈远冲过去,扒开那些碎石,拼命地扒。
扒了很久,手都扒出血了,他终于看见了。
父亲。
他被埋在碎石下面,身体已经被压得变了形。可他的脸还露在外面,闭着眼睛,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个笑。
陈远跪下来,轻轻把他脸上的灰擦掉。
“爸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发抖。
突然,父亲的眼睛睁开了。
陈远吓得往后一缩,可那双眼睛看着他,那眼神是温和的,是熟悉的。
“儿子。”父亲说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。
陈远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爸,你还活着?”
“魂还在。”父亲说,“身体早就死了。”
他的身体动了动,从碎石里坐起来。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石头,像没有重量一样,从他身体里穿过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陈远面前。
那身体,是透明的。
是魂。
陈远伸手去摸,手穿过他的身体,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父亲说,“爸还有话跟你说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,陈远跟在后面。
两人穿过那个石室,穿过那些崩塌的通道,走到一个陈远从没来过的地方。
是一个更大的洞穴。
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。洞壁上刻满了壁画,一幅接一幅,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。
父亲停下来,指着那些壁画:
“你看看。”
陈远走近那些壁画,一幅一幅看过去。
第一幅,画着一座山。山脚下站着很多人,穿着古老的皮袍,手里拿着弓箭,在朝拜什么。
第二幅,山顶上出现了一团黑雾。那黑雾里有很多张脸,狰狞扭曲。山下的人在逃跑,在惨叫。
第三幅,有一个人走进那团黑雾。他穿着不一样的衣服,像是后来的。他进去之后,黑雾就慢慢变小了,最后缩进一个山洞里。
第四幅,山洞被石头封住。石头上刻满了符号。那些人跪在洞口,朝拜着。
第五幅,第六幅,第七幅……
一幅一幅看过去,陈远看懂了。
这是山煞的历史。
它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,它害了多少人,有多少人用自己的命封过它。
一幅一幅,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幅壁画前面,父亲停下来。
那幅画上,有一个人坐在山洞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和石台融为一体,周围全是黑暗。
那个人,是父亲。
画的下面,有一行小字:
“陈建军,封山煞十年。”
陈远看着那行字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十年。
他被刻在这儿了。
父亲指着那幅画:“这是我进来之后,它刻的。它要让人知道,每一个封它的人,最后都会这样。”
陈远攥紧拳头:“我不会让它再害人。”
父亲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
“你有山神的力量。”他说,“可还不够。你得学会用它。”
他指着壁画的最深处:“那儿,有山神留下的东西。”
陈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洞穴最深处,有一块巨大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。阵法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,形状像一块骨头。
和外面那些封印一模一样。
可这个,是最大的。
“那是山神真正的封印。”父亲说,“千年前,第一个萨满就是用这个,把山煞封住的。后来每一次松动,都有人来加固它。我进来的时候,也加固过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可现在,它又松了。你得再加固一次。”
陈远走到那块石头前面,盯着那个凹槽。
他胸口的印记在发烫,烫得皮肤生疼。
他伸出手,按在那个凹槽上。
金光从印记里涌出来,流进那个凹槽里。整个阵法都亮了起来,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号开始转动,开始发光,开始重新排列。
轰隆隆——
整个洞穴都在颤抖。
那些壁画上的黑雾,开始往后退,往深处缩。
那东西在害怕。
陈远拼命催动印记里的力量,把金光源源不断地送进那个阵法里。
可那阵法太大了。
他的力量不够。
金光越来越弱,越来越暗,最后几乎看不见了。
陈远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那东西感觉到他的虚弱,又开始往外涌。
黑雾从洞穴深处涌出来,带着那些怨念的脸,带着那个嘶吼的声音:
“你——压——不——住——我——”
陈远挣扎着想站起来,站不起来。
就在那些黑雾要吞没他的时候,父亲突然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他张开双臂,挡住那些黑雾。
他的魂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
“爸!”陈远喊他。
父亲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愧疚,骄傲,还有最后一点希望。
“儿子,”他说,“爸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他的魂炸开了。
化成无数道光,冲进那个阵法里。
阵法被那些光一照,重新亮了起来,比之前更亮,更强。那些符号飞快地转动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黑雾被金光逼退,尖叫着,惨叫着,缩回洞穴深处。
缩回那个黑洞里。
缩回它来的地方。
轰——
阵法彻底闭合了。
那块巨大的石头开始转动,慢慢盖住那个黑洞,盖住那片黑暗。
最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陈远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父亲消失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消失了。
他用自己最后的魂,帮陈远完成了封印。
金光慢慢散去。
那个阵法静静地躺在石头中央,发着微弱的光。
陈远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穴深处。
黑洞不见了。
只剩一片黑暗,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洞穴的墙壁上,又多了一幅壁画。
是一个年轻人,跪在地上,抬头望着天空。他的胸口,有一个发光的印记。
画的下面,刻着一行小字:
“陈远,继承山神之力,封印山煞。”
陈远盯着那幅画,盯着那行字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也被刻在这儿了。
和父亲一样。
和那些封过山煞的人一样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远处,那片灰黑色的浓雾已经散了。林场的方向,炊烟袅袅,有人在走动。
那些被雾吞没的人,没事了?
陈远愣住了。
他快步往山下走,走到山脚下,看见苏禾站在那儿,满脸焦急。
“陈远!”
她冲过来,抱住他。
陈远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雾散了我就出来了。”苏禾说,“孟和爷爷呢?”
陈远沉默了。
苏禾看着他的表情,眼眶红了。
“他……”
陈远点头。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个洞口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,陈远轻轻松开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林场。”
两人转身,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陈远回头看了一眼。
锁龙山静静矗立,阳光照在山顶,白得耀眼。
山腰以上,没有雾了。
可他知道,那山里还有东西。
那个东西,还在等。
等下一次松动。
等他再去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胸口,那个印记还在发烫。
里面的红光,还在闪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父亲的心跳。
也像这座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