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陈远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使不上力。胸口的印记还在发烫,那点红光还在闪,可他知道,那不是父亲了。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,一点力量,一点念想。
苏禾跟在他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偶尔握一下他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,和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陈远突然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向来路。
锁龙山静静矗立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山腰以上,那片灰黑色的浓雾彻底散了,露出久违的蓝天。
可他知道,那山里还有东西。
那个东西,还在等。
等下一次松动。
等他再去。
“陈远?”苏禾轻声喊他。
陈远回过神,刚要转身,突然愣住了。
山脚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站在雪地里,仰着头,正看着他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他看不清那张脸。可那个身形,那个站姿,他太熟悉了。
是父亲。
陈远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那人还在。
不是幻觉,不是那东西变的,是真的有一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拔腿就往山下跑。
苏禾在后面追他,喊他,他听不见。他眼里只有那个身影,那个他想了十年、找了十年、拼了命也要见到的身影。
跑得太急,脚下打滑,他摔在雪地里,滚了好几圈。爬起来继续跑,又摔,又爬起来。
跑到山脚下,跑到那个人面前,他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
是父亲。
真的是父亲。
不是那个枯槁的、透明的魂,是有血有肉的人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可眼睛是亮的,是活的。
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陈远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儿子。”他说,“跑那么急干什么?”
陈远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扑上去,一把抱住父亲。
父亲的身体,是温的。
有体温,有心跳,有呼吸。
“爸……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遍又一遍,把十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父亲抱着他,抱得很紧。那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“好了,好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爸在,爸回来了。”
陈远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抱着父亲,抱了很久很久,久到太阳都往西斜了。
父亲轻轻推开他,看着他满脸的泪,笑了:
“都多大了,还哭。”
陈远抹了把脸,可眼泪止不住,抹了又流,流了又抹。
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递给他。
那块手帕,陈远认得。是他小时候用的,上面还绣着他的名字。他以为早就丢了,没想到父亲一直留着。
“拿着。”父亲说,“擦擦。”
陈远接过手帕,攥在手心里,舍不得用。
“爸,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出来了?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向那座山。
“那东西被我封住了。”他说,“封得死死的。可封它的时候,我也被封在里面了。刚才你加固封印,把我也放出来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我把你放出来的?”
“对。”父亲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欣慰,有骄傲,“你用山神的力量,把我和那东西分开了。我出来了,它留下了。”
陈远脑子转得飞快:“那它还会出来吗?”
父亲点了点头:“会。封得住一时,封不住一世。可那是以后的事了。”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陈远的肩膀: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现在,爸想回家。”
陈远眼眶又红了。
回家。
这两个字,他等了十年。
他用力点头,拉起父亲的手,往山下走。
苏禾站在不远处,看见他们过来,迎上去,看着父亲,喊了一声:“陈叔。”
父亲看着她,又看看陈远,笑了:“这姑娘不错。”
陈远脸红了。
苏禾也红了脸,低着头,不敢看父亲。
三人一起往山下走。
走到林场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那些工棚还在,那些老工人还在。他们站在工棚门口,看见陈远带着一个人回来,都愣住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陈建军?”
“建军回来了?”
老工人们围上来,盯着父亲,盯着那张苍老了十年的脸,盯着那双还是那么亮的眼睛。
最前面那个老工人,头发全白了,是当初给陈远送干粮那个。他走到父亲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在他胳膊上捏了捏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声音发抖,“建军,你真的回来了。”
父亲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了握:“老张,我回来了。”
老张的眼泪下来了。
他回头冲着工棚喊:“建军回来了!陈建军回来了!”
工棚里一下子涌出好多人,老的少的,都围过来,把父亲围在中间。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,说着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拍着父亲的肩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陈远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父亲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夜深了。
人群散了,父亲跟着陈远回到工棚。
那间工棚还是老样子,木板床,火炉子,墙上挂着那些破旧的工具。李二柱的床还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等着人回来。
父亲坐在火炉边,烤着手,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很久。
陈远坐在他对面,也沉默着。
炉火噼啪响着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过了很久,父亲开口了:
“你妈……还好吗?”
陈远点头:“还好。就是想你。”
父亲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粗糙得像树皮,全是老茧和裂口。
“我对不起她。”他说,“一出来就是十年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,看着他:
“你怪爸吗?”
陈远摇头。
“不怪。”
父亲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苦涩:
“你长大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冷的银辉。远处的锁龙山,在月光下静静矗立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“那东西还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它还会出来。下一次,可能十年后,可能二十年后,也可能明天。”
陈远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座山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父亲转过头,看着他:
“你得学会用它。”
他指了指陈远胸口的印记。
那个印记,还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这是山神的力量。”父亲说,“它认了你。以后,你就是这座山的守护者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守护者?”
“对。”父亲说,“像我一样,像那些封过山煞的人一样。那东西出来的时候,你得去封它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“那……那你呢?”
父亲笑了:“爸老了。干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陈远,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愧疚,骄傲,还有最后一点希望:
“儿子,爸这辈子,对不起你们娘俩。可爸不后悔。要是不去,更多人会死。现在你回来了,爸就放心了。”
陈远攥紧他的手:“爸,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窗外,月亮慢慢往西沉。
那一夜,父子俩聊了很久。
父亲告诉他这十年在山洞里的事——那东西怎么折磨他,怎么变成母亲和他的样子诱惑他,他又是怎么撑下来的。
陈远也告诉他这些年的事——母亲怎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他怎么收到那封信,怎么来得耳布尔,怎么一步步走进那座山。
说到天亮的时候,父亲突然沉默了。
他盯着窗外,盯着那座山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陈远:
“儿子,爸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:
“那东西,不是我一个人封住的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还有谁?”
父亲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刘建国。”
陈远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刘建国?
可刘建国的魂不是出去了吗?
“当年我进去之后,他在外面守着。”父亲说,“守了三个月。后来那东西冲出来,他为了挡住它,把自己的魂也封进去了。”
陈远想起那个石室里刘建国的骷髅,想起那些怨念的脸,想起刘建国最后那一声嘶吼。
“那他的魂……”
“还在里面。”父亲说,“和那东西在一起。我出来的时候,没能把他带出来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沙哑:
“他替我挡了十年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刘建国。
那个从没见过的搜救队长,那个留下那块兽骨的人,那个用自己最后的魂挡住山煞的人。
他一直都在。
从十年前,到现在。
“得去救他。”陈远说。
父亲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想好了?”
陈远点头。
“他有恩于你。有恩于我们。”
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
“行。爸陪你去。”
天亮的时候,两人出发了。
苏禾非要跟着,陈远劝不住,只能让她跟着。
三人沿着昨天的路,又往锁龙山走。
走到山脚下,陈远停下来,看着那座山。
阳光照在山顶,白得耀眼。可他知道,那山里还有东西。
有那个被封住的山煞。
有刘建国。
有他该做的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山上走。
走了几步,父亲突然拉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陈远回头,看见父亲盯着山腰的方向,脸色变了。
陈远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——山腰上,那片本该消失的灰黑色浓雾,又出现了。
比昨天更浓,更大,正往山下蔓延。
雾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张脸。
刘建国的脸。
他张着嘴,发出沙哑的嘶吼: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你——骗——我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