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从雾里慢慢浮现出来。
刘建国。
不,不是刘建国本人,是他的怨念。那张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——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,嘴张得老大,里面的舌头没了,只剩一个黑洞。脸上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,一块一块往下耷拉着,露出下面黑色的筋肉。
可陈远认出了他。
因为那张脸上,还有刘建国的影子。那个搜救队队长,那个带人进山找父亲的人,那个用自己的魂替父亲挡了十年的人。
他的怨念从雾里飘出来,飘到父亲面前,停在半空中。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”那声音从黑洞一样的嘴里传出来,沙哑得不像人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——骗——我——”
父亲站在那儿,盯着那张脸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陈远看见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老刘。”父亲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没——骗——?”那张脸凑得更近了,黑洞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父亲,“你——说——进——去——就——出——来——你——说——一——起——回——家——”
父亲低下头。
“我等了十年。”那张脸继续说,“等——了——十——年——你——出——来——了——我——还——在——里——面——”
陈远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刀剜一样疼。
刘建国。
他替父亲挡了十年。
可父亲出来的时候,没能带他出来。
“老刘,”父亲抬起头,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那张脸愣住了。
那黑洞一样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父亲又说了一遍,声音发颤,“可我真的没骗你。我进去的时候,以为能出来。可那东西太强了,我出不来。我撑了十年,撑到儿子来救我。你撑了十年,撑到我来救你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想去碰那张脸。
那张脸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——碰——我——”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愤怒,是别的——是恐惧,“我——已——经——不——是——我——了——”
父亲没缩手。
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看着那黑洞一样的眼睛,看着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皮肤,一字一句道:
“你永远是你。刘建国。搜救队队长。我陈建军的兄弟。”
那张脸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它往后退,拼命往后退,退到雾里,退到那些怨念中间。那些怨念围着它,看着它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可它没再看它们。
它只看着父亲。
看着那个叫它名字的人。
“建——军——”它喊了一声,那声音不再是愤怒,是别的——是哭。
父亲冲上去,伸手去抓它。
可他的手穿过那张脸,什么也没抓住。
那张脸在雾里挣扎,拼命想出来,可出不来。那些怨念围着它,缠着它,把它往雾深处拖。
“建——军——救——我——”它喊着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。
父亲拼命往前追,可追不上。那些怨念太多了,雾太浓了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能听见那个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在雾深处。
“建——军——”
父亲站在雾里,一动不动。
陈远冲过去,扶住他。
父亲的身体在发抖。他从没见父亲这样抖过。
“爸……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片雾,盯着刘建国消失的方向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:
“我欠他的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们身边,看着那片雾,一言不发。
雾越来越浓,越来越近。
那东西要出来了。
“走。”父亲突然说,“快走。”
他拽着陈远就往山下跑。
三人连滚带爬往下跑,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。身后的雾追着他们,越追越快,越追越近。
跑到山脚下的时候,那雾已经追到身后了。
陈远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雾里,有无数张脸。
刘建国的,那些搜救队员的,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的。它们挤在一起,张着嘴,无声地嘶吼,拼命往外挤。
最深处,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成形。
那黑影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,最后高过了山顶。它低头看着山下,看着那些小小的林场,看着那些正在逃跑的人,看着陈远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那声音不是从雾里传来的,是从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的。
低沉,沙哑,像地狱里传来的低语: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的——儿——子——”
陈远愣住了。
它在叫他。
“你——封——不——住——我——”
那声音继续响着,一声一声,像锤子砸在心上。
“你——爸——封——了——我——十——年——你——又——封——了——我——一——次——可——我——还——在——”
黑影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它伸出无数只手,朝山下抓来。
那些手所过之处,树木枯萎,冰雪融化,土地变成焦黑色。
陈远拉着父亲和苏禾就跑。
跑进林场,跑过那些工棚,跑到空地上。
空地上站满了人。
林场的工人,鄂温克族的猎民,还有一些穿制服的人。他们全都仰着头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,脸上全是恐惧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没人回答。
因为没人知道那是什么。
陈远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黑影,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黑雾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它出来了。
真的出来了。
父亲走到人群前面,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。
他的背影,那么瘦,那么苍老,可站得笔直。
“建军!”有人在人群里喊他,“那是什么?”
父亲没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个黑影,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雾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山煞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山煞是什么?”
“传说中的那个东西?”
“它出来了?”
父亲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人群慢慢静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熟悉的脸——那些和他一起干过活的工人,那些和他一起喝过酒的兄弟,那些看着他儿子长大的老人。
“它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们不怕它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怎么不怕?那东西那么大!”
父亲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因为我们有山神。”
他指着陈远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着陈远。
陈远愣住了。
父亲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我儿子,”他说,“身上有山神的力量。他会保护我们。”
人群里一阵沉默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陈建军,你疯了?你儿子才多大?”
又有人喊:“那东西那么大,他怎么保护?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远。
陈远看着那些人的眼睛——恐惧的,怀疑的,绝望的。他们在害怕。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能。”他说。
人群又静下来。
他看着那些人,一字一句道:
“我爸在山洞里封了它十年。我进去过两次。我知道它是什么。我知道怎么对付它。”
他举起手,露出胸口的印记。
那印记在发光。
金光从里面涌出来,照在每一个人脸上。
“这是山神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它会保护我们。你们愿意跟我一起,保护这个家吗?”
人群沉默着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我愿意!”
是那个老工人,头发全白了,当初给陈远送干粮那个。他走出来,站在陈远身边,看着那些人:
“老子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?这玩意儿再厉害,能厉害过人?陈建军能封它十年,他儿子也能!”
又一个人走出来。
又一个人。
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,站在陈远身边,站在父亲身边,站在苏禾身边。
猎民们骑着驯鹿赶来了,端着猎枪,穿着皮袍,眼睛里全是决绝。
黄皮子们也来了。它们从林子里涌出来,蹲在雪地里,蹲在树上,蹲在房顶上,齐刷刷盯着那座山。
那只讨封的黄皮子走到陈远面前,仰着头看他:
“我们来帮你。”
陈远看着它,看着那些黄皮子,看着那些猎民,看着那些工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们有这么多人。
那座山上,黑影越来越大。它俯下身,看着这片小小的林场,看着这些小小的人。
然后它笑了。
那笑声从每个人脑子里响起,震得人头疼。
“你——们——以——为——这——么——多——人——就——能——挡——住——我——”
陈远攥紧拳头,盯着那个黑影,一字一句道:
“能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些人:
“听我说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整个大地都在颤抖。
陈远回头看去——那座山上,正在往外涌黑雾。那黑雾铺天盖地,像海啸一样往山下涌来。
雾里,有无数张脸。
刘建国的,那些工人的,那些死在洞里的魂。
它们在雾里挣扎,在嘶吼,在朝他们扑来。
黑影站在山顶,俯视着这一切。
那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是嘲讽的:
“来——啊——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,握紧父亲的手,握紧苏禾的手。
他看着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,看着那些黄皮子,看着那些猎民,看着那些工人。
“准备。”他说。
那些人握紧手里的家伙,盯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雾。
雾越来越近。
那些脸越来越近。
那张扭曲的、刘建国的脸,在最前面。
它张着嘴,发出嘶吼: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”
父亲看着那张脸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老刘,”他说,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他走进那片雾里。
陈远想追上去,被苏禾死死拽住。
“爸——”
父亲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太多东西——不舍,愧疚,骄傲,还有最后一点希望。
然后他转过身,迎着那片雾,迎着那张扭曲的脸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进那片黑暗里。
走进那张脸面前。
他伸出手,抱住那张脸。
那张脸愣住了。
它在发抖。
“建——军——”它喊了一声,那声音不再是怨毒,是别的——是哭。
父亲抱着它,抱得很紧。
“老刘,”他说,“我来陪你了。”
金光从他身上涌出来。
那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炸开,把那片雾炸得粉碎。
那些怨念的脸,被金光一照,一个一个安静下来。
它们不再挣扎,不再嘶吼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光。
然后它们开始消散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
最后只剩刘建国那张脸。
它在金光里看着父亲,那黑洞一样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谢——谢——”它说。
然后它也消散了。
那片雾,彻底散了。
只剩父亲一个人,站在那片空地上,背对着他们。
陈远冲上去,跑到他身边。
父亲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,全是笑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儿子,”他说,“爸这次,真的要走了。”
陈远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爸,你别走——”
父亲伸手,轻轻摸着他的脸。
那手,是温的。
“爸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老刘等我太久了。那些人也等我太久了。”
陈远摇头,拼命摇头。
父亲笑了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比爸强。照顾好你妈。照顾好这个家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变得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
陈远拼命伸手去抓,可什么也抓不住。
最后,只剩一缕光。
那光飘到陈远面前,轻轻落在他胸口的印记上。
融进去了。
陈远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远处,那座山上,那个巨大的黑影还在。
它看着这一切,沉默着。
然后它开口了,那声音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恐惧:
“你——们——赢——不——了——的——”
陈远站起来,擦干眼泪,盯着那个黑影。
他举起手,胸口的印记在发光。
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照亮了整个林海。
“能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我们能。”
身后,那些人举起了手里的家伙。
黄皮子们立起身,发出尖啸。
猎民们端起了猎枪。
工人们握紧了油锯。
他们站在他身后,站成一道人墙。
那片黑影俯视着他们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它慢慢缩回去了。
缩回那座山里。
缩回那个洞里。
缩回它来的地方。
雾散了。
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些人脸上。
照在陈远胸口的印记上。
那印记,还在发光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父亲的心跳。
也像这座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