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煞缩回去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它还会出来。
陈远站在空地上,盯着那座山,盯着那片重新变得寂静的山峰,胸口的印记还在发烫。父亲的最后那缕光融进他身体里,他能感觉到——那力量比之前更强了,可也更沉重了。
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。
“陈远。”苏禾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可握得很紧。
陈远转头看她,看见她脸上的泪痕,看见她通红的眼睛。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苏禾点头,可眼泪又流下来。
人群慢慢围过来。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,全都看着他。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,有希望,也有一丝茫然——接下来该怎么办?
老工人张德胜走过来,站在陈远面前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小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爸走了?”
陈远点头。
张德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陈远又点头。
张德胜看着他,看着他胸口的印记,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,突然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怎么办,你说了算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张德胜说,“你身上有山神的力量。你爸把什么都交给你了。现在,你是我们的头儿。”
他转身,对着那些工人喊了一嗓子:“都听着!从现在开始,陈远说了算!谁有意见?”
人群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:“没意见!”
又有人喊:“听你的!”
喊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信任他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们有这么多人。
可他知道,光有人不够。
那东西太强了。
他需要更多。
“孟和爷爷呢?”他突然问。
苏禾摇头:“没看见。从山上下来就没看见他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孟和。
那个老人,那个守了一辈子山的人,那个用命挡住那东西的人。
他还在山上?
“我去找他。”他说。
苏禾拽住他:“现在去?那东西随时可能再出来!”
陈远挣开她的手:“他救过我的命。不止一次。”
他转身就往山上跑。
跑了没几步,突然停下来。
山脚下,一个人正慢慢往下走。
佝偻着背,拄着一根木棍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是孟和。
陈远冲过去,扶住他。
孟和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上全是灰,衣服上全是血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瘆人。
“小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你爸呢?”
陈远低下头。
孟和沉默了。
他盯着陈远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那傻小子。”他说,“还是走了。”
陈远扶着他往回走,走到人群里。有人搬来椅子,让他坐下。有人拿来水,有人拿来干粮。孟和摆摆手,都不要,只是盯着那座山,盯着那片寂静的山峰。
“它还会出来。”他说。
陈远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封它吗?”
陈远摇头。
孟和看着他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身上的力量,是你爸给的。”他说,“可那还不够。那是他的一点魂,不是完整的山神之力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那完整的在哪儿?”
孟和指了指那座山。
“在山神庙里。”他说,“白那查留下的。只有真正的守护者,才能拿到。”
陈远盯着那座山,心跳快了起来。
山神庙。
白那查。
真正的守护者。
“那我现在去。”他说。
孟和摇头:“现在不行。那东西盯着你呢。你一上山,它就会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他看着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,看着那些站在雪地里、满脸惊恐的人。
“我们挡住它。”他说,“你进去拿力量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们?”
“对。”孟和说,“这么多人,这么多条命,挡它一阵子,够了。”
陈远摇头:“不行。那是送死。”
孟和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,看着让人心疼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我们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?死有什么可怕的?可怕的是活着看着家没了。”
他转身,对着那些人喊:
“你们说是不是?”
人群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:“是!”
又有人喊:“拼了!”
喊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明明害怕却还是站出来的普通人,眼眶发酸。
张德胜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我活了六十七年,够本了。家里就剩我一个,老伴走了,儿子在城里,一年也不回来一趟。这条命,留着也是浪费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陈远手里。
是一块怀表,老式的,铜壳都磨亮了。
“这是我老伴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回不来,你帮我收着。”
陈远攥着那块怀表,手在发抖。
又一个工人走过来,递给他一封信。
“给我儿子写的。他在外地打工。要是……你帮我寄给他。”
又一个,递给他一张照片。
又一个,递给他一句话。
陈远手里抱满了东西,抱满了那些人的命,那些人的牵挂,那些人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她也看着那些人,眼眶红红的。
孟和拄着木棍,走到人群最前面。
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寂静的山峰,看着那个随时可能冲出来的东西。
“准备吧。”他说。
那些工人握紧了油锯,那些猎民端起了猎枪,那些黄皮子立起了身子。
他们站在那儿,站成一道人墙。
挡在那座山前面。
挡在陈远前面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山上跑。
跑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最前面那个,是苏禾。
她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,比哭还让人心疼。
陈远转回头,拼命往山上跑。
跑过那片空地,跑过那片林子,跑过那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。
跑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前面,是一座庙。
很小的庙,用石头垒的,歪歪斜斜,看着快要塌了。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:
“山神庙。”
陈远走进去。
庙里很暗,只有一盏长明灯,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着。灯光照出一尊雕像——一个人形,披着长袍,戴着帽子,盘腿坐着。
那是白那查。
鄂温克人的山神。
雕像的眼睛,是闭着的。
陈远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抬起头的时候,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金光从里面涌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
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: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的——儿——子——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来——了——”
那声音继续响着,低沉,古老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陈远点头: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想——要——力——量——”
陈远又点头。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
“拿——去——吧——”
金光炸开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,都亮。
陈远被那光吞没了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这座山的全部历史。
千年前,第一个萨满在这儿封住山煞的画面。五百年前,另一个猎民加固封印的画面。一百年前,又一个人进去的画面。
还有十年前,父亲走进去的画面。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,一幅接一幅,快得像放电影。
最后,他看见了现在。
山下,那些人正站在那儿,挡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雾。
雾里,有无数张脸。
那些脸在嘶吼,在挣扎,在朝他们扑来。
那些人拼命挡着,用油锯,用猎枪,用身体。
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张德胜倒下了。
那些工人倒下了。
那些猎民倒下了。
那些黄皮子倒下了。
只剩苏禾一个人,站在那儿,握着刀,挡在那片雾前面。
她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陈远——”
那声音穿透金光,穿透千年的历史,穿透一切,传到他耳朵里。
陈远猛地睁开眼睛。
金光散了。
他站在山神庙里,身上的印记亮得刺眼。
那雕像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可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:
“去——吧——”
陈远转身冲出山神庙,往山下跑。
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跑到山脚下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那片黑雾,铺天盖地。
那些人,全都倒在地上。
只剩苏禾一个人,站在那片雾前面,握着刀,浑身是血。
她回头,看见他,笑了。
那笑,比哭还让人心疼。
“陈远,”她说,“你来了。”
陈远冲过去,挡在她前面。
胸口的印记炸开,金光涌出来,照亮了整片天地。
那片黑雾被金光一照,尖叫着,惨叫着,往后退。
那些怨念的脸,在金光里融化。
那个巨大的黑影,在金光里挣扎。
它盯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“你——封——不——住——我——”
陈远没说话。
他只是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,逼着那黑影往后退。
退到山脚下,退到山腰上,退到那个洞口。
退到它来的地方。
黑影站在洞口,盯着他。
“你——会——后——悔——的——”
陈远站在它面前,一字一句道:
“我不后悔。”
他伸出手,按在它身上。
金光炸开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,都亮。
那黑影尖叫着,惨叫着,被金光一点一点撕碎。
撕成碎片,撕成灰烬,撕成虚无。
最后,只剩一个声音,在他脑子里回响:
“我——还——会——回——来——的——”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陈远站在洞口,大口喘着气。
胸口的印记,还在发烫。
可那金光,慢慢暗下去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山下。
那些人还倒在地上。
苏禾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她浑身是血,可她在笑。
陈远走过去,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苏禾点头,把头埋在他肩上。
远处,太阳慢慢升起来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座山上,照在那些倒下的人身上。
照在那个洞口。
那洞口,慢慢闭合了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寂静的山峰,看着那个消失的洞口。
父亲最后那句话,在他耳边回响:
“儿子,爸走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蓝天。
天很蓝,蓝得透明。
像父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