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远抱着苏禾,站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上,看着那些倒下的人。张德胜躺在那儿,闭着眼睛,脸上还带着笑。那些工人躺在他身边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,横七竖八,一动不动。
他松开苏禾,一个一个走过去。
张德胜的身体已经凉了。可他的手还攥着那把油锯,攥得死死的,像是死也要握着它。
陈远蹲下来,轻轻把他手里的油锯拿下来,放在他身边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他又走到下一个工人面前。那人的脸他认得,是食堂里给他打过饭的大姐。她躺在那儿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,嘴角挂着一个笑。
陈远伸手,轻轻合上她的眼睛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他走过每一个人,每一具尸体,每一个为了挡住那东西而死的人。
走到最后,他停下来。
那只讨封的黄皮子躺在那儿,暗红色的皮毛沾满了血,眼睛还睁着,眯成两条缝,像活着的时候那样。
陈远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答应我的事,做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的事,也会做到。”
黄皮子的眼睛,好像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可陈远看见了。
然后那双眼睛彻底闭上了。
陈远站起来,看着这片狼藉的空地,看着那些死去的人,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们赢了。
可赢了有什么用?
死了这么多人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可握得很紧。
远处,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。
是孟和。
他浑身是血,走路一瘸一拐,可他还是走过来了。走到陈远面前,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死去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:
“他们没白死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孟和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胸口的印记。
那印记,还在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你身上的力量,是你爸给的。”孟和说,“可那不是完整的。”
陈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完整的在哪儿?”
孟和指了指那座山。
“山神庙里。”他说,“白那查留下的。只有真正的守护者,才能拿到。”
陈远盯着那座山,盯着那个方向。
山神庙。
他刚从那儿下来。
“可我刚才……”
“你只是进去了。”孟和打断他,“没拿到真正的力量。那东西要认主,得经过试炼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试炼?”
“对。”孟和说,“白那查的试炼。只有通过的人,才能继承完整的力量。”
他看着陈远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:
“你爸当年也进去过。可他没通过。”
陈远心里一震。
父亲没通过?
“那他怎么……”
“他用自己的魂封的山煞。”孟和说,“不是山神的力量。是人的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人的力量,封得住一时,封不住一世。所以他撑了十年,撑不住了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个方向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父亲用人的力量,撑了十年。
那他呢?
他能通过那个试炼吗?
“你想好了?”孟和问。
陈远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孟和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他转身往山上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着苏禾:
“丫头,你也来。”
苏禾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,跟上去。
三人往山上走。
这一次,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走。雪更深,坡更陡,那些被黑雾侵蚀过的地方,石头都变成了黑色,踩上去酥脆酥脆的,一踩就碎。
走了两个多钟头,眼前终于出现了那座小庙。
山神庙。
还是那么小,那么破,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,像随时都会塌。
可这一次,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个虚影。
一个老人,穿着古老的皮袍,戴着高高的帽子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眯着,像是在笑。
白那查。
陈远停下来,盯着那个虚影。
那个虚影也盯着他。
“陈——建——军——的——儿——子——”它开口了,声音古老,低沉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——又——来——了——”
陈远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它面前。
“我要完整的力量。”他说。
虚影盯着他,那眯着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——知——道——那——意——味——着——什——么——”
陈远摇头。
“意——味——着——你——从——此——就——是——这——座——山——的——一——部——分——”虚影说,“山——活——着——你——就——活——着——山——死——了——你——也——得——死——”
陈远愣住了。
成为山的一部分?
“那我还算人吗?”
虚影笑了。
那笑,和善,温暖,像长辈看着晚辈。
“算——也——不——算——”它说,“你——还——有——人——的——身——体——人——的——魂——可——你——也——得——守——着——这——座——山——哪——儿——也——去——不——了——”
陈远沉默了。
哪儿也去不了。
一辈子守在这儿。
他看着苏禾,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他要是留下,她怎么办?
苏禾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,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陈远看着她,眼眶发酸。
“要是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苏禾打断他,“你去。我等你。等多久都等。”
陈远盯着她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我进去。”
虚影让开一步,露出身后的庙门。
门开着,里面一片黑暗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庙里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
陈远站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他看见前面有一点光,很微弱,像萤火虫一样。
他朝那点光走过去。
走着走着,脚下突然踩空。
他往下坠,坠了很久很久,久到他以为永远落不到底。
砰——
摔在硬地上,摔得七荤八素。
他爬起来,四下打量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像是一个地下洞穴。洞壁上刻满了壁画,一幅接一幅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他走近那些壁画,一幅一幅看过去。
第一幅,画着一座山。山脚下站着很多人,穿着古老的皮袍,跪在地上,朝拜着什么。
第二幅,山顶上出现了一团黑雾。那黑雾里有很多张脸,狰狞扭曲。那些人在逃跑,在惨叫。
第三幅,有一个人走进那团黑雾。他穿着不一样的衣服,手里拿着一块骨头。他进去之后,黑雾就慢慢变小了,最后缩进一个山洞里。
第四幅,那个人再也没有出来。
第五幅,第六幅,第七幅……
一幅一幅看过去,他看见了那些守护者的历史。
每一个封过山煞的人,都被刻在这儿了。
最后一个,是父亲。
他坐在黑暗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画的下面,有一行小字:
“陈建军,封山煞十年,以魂换命。”
陈远盯着那行字,心里像刀剜一样疼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壁画尽头,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石台。
石台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尊雕像。
和庙里那尊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,更古老。
白那查的雕像。
雕像的眼睛,是闭着的。
陈远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抬起头的时候,那双眼睛睁开了。
金光从里面涌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:
“陈远。”
不再是那种古老的、悠长的语调,而是直接的、清晰的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想——要——力——量——”
“想。”
“你——愿——意——为——这——座——山——付——出——一——切——”
陈远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愿意。”
金光更亮了。
它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,渗进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血管,渗进他的骨头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像有人在拿刀剜他的肉,拿锤子砸他的骨头。
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
那声音又响了:
“你——的——执——念——是——什——么——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
执念?
“你——最——想——见——的——人——是——谁——”
陈远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脸。
“你——最——舍——不——得——的——人——是——谁——”
苏禾的脸。
“你——最——放——不——下——的——事——是——什——么——”
母亲一个人在家等他。
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。
金光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。
突然,眼前的一切都变了。
他站在一片林子里。
雪后的林子,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。空气清新,冷冽,带着松脂的香味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是父亲。
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,背对着陈远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。
陈远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爸……”
父亲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那张脸。年轻的,笑着的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儿子。”父亲开口了,“你来了。”
陈远冲过去,想抱住他。
可他的手穿过父亲的身体,什么也没抓住。
父亲还在那儿,笑着看他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父亲说,“你知道的。”
陈远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你还是想抱我。”父亲说,“这就是执念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陈远面前。
“儿子,爸想让你留下来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留下来?”
“对。”父亲说,“留在这儿。和爸在一起。不用再回去面对那些事,那些人。就咱们爷俩,在这林子里,永远在一起。”
陈远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记忆里一样温暖。
可他知道,那是假的。
“你不是我爸。”他说。
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爸不会让我留下来。”陈远继续说,“我爸让我回去,让我照顾我妈,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那张脸开始扭曲。
往上扬的笑慢慢往下扯,温暖的眼神变成绿的、阴冷的。
它盯着陈远,那两团绿光一跳一跳的:
“你——不——想——见——他——”
陈远没说话。
它往前走了一步,陈远就往后退一步。
“你——不——想——让——他——回——来——”
陈远还是没说话。
它又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次,陈远没退。
他站在那儿,盯着它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想。可他不是你变的那个。他在我心里。永远在。”
那张脸彻底扭曲了。
它尖叫着,咆哮着,扑向陈远——
金光炸开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,都亮。
那张脸在金光里融化,消失,变成虚无。
眼前的林子也消失了。
陈远又回到那个石台前,跪在那尊雕像面前。
雕像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那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是温和的:
“你——通——过——了——”
陈远愣住了。
通过了?
就这么简单?
“简——单——?”那声音笑了,“你——刚——才——面——对——的——是——你——心——里——最——深——的——执——念——多——少——人——倒——在——那——一——关——”
陈远沉默了。
父亲。
他最深最深的执念,是父亲。
他差点就留下了。
“可——你——没——留——”那声音说,“你——选——择——了——回——去——这——就——是——守——护——者——该——有——的——心——”
金光从雕像里涌出来,涌进他胸口的印记里。
这一次,不疼。
只是暖。
像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那样暖。
那光在他身体里流动,流遍每一根血管,每一块骨头。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。
那是山神的力量。
完整的。
真正的。
金光散去。
雕像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:
“去——吧——守——护——这——座——山——守——护——那——些——人——”
陈远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雕像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庙门口,门自动开了。
外面,阳光正好。
孟和和苏禾站在不远处,看见他出来,都愣住了。
他身上的印记,正在发光。
不是微弱的光,是强的、亮的、耀眼的金光。
那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身上,照得他像个神。
“你……”孟和的声音发抖,“你通过了?”
陈远点头。
孟和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跪下来。
“白那查的传人。”他说,“鄂温克猎民孟和,拜见。”
陈远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他。
“孟和爷爷,你这是干什么?”
孟和抬起头,看着他,那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是真正的守护者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以后,你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。我们鄂温克人,世世代代都会记得你。”
陈远扶起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那层金光,看着他那双比之前更亮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还是你吗?”
陈远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,是温的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永远都是。”
苏禾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。
陈远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
远处,那座山静静矗立。
山腰以上,没有雾了。
只有阳光,照在雪顶上,白得耀眼。
陈远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天空,看着那些死去的人长眠的地方。
父亲也在那儿。
刘建国也在那儿。
那些守护者,都在那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他想起那个声音最后说的话:
“守护这座山,守护那些人。”
那些人。
还活着的人。
他得回去。
得告诉他们,没事了。
得告诉母亲,父亲回不来了,可他会回去。
得告诉那些死去的人的家属,他们的亲人,没白死。
他握紧苏禾的手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山脚下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照在雪地上,把整个世界染成金红色。
远处,林场的灯火亮起来了。
一点一点,像星星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步,朝那些灯火走去。
身后,那座山静静矗立。
守护着他。
也被他守护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