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走下山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冷冷的银辉。远处林场的灯火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像是有人在等着他回来。
苏禾走在他身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可陈远的手是热的——那印记里的力量让他的体温比常人高了不少,像揣着一个火炉。
孟和走在最后,拄着那根木棍,一瘸一拐,可一步也没落下。
走到林场边缘的时候,陈远突然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很多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把整个林场的空地都占满了。有林场的工人,有鄂温克的猎民,还有一些他从没见过的人——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,说着不同口音的话,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
最前面站着几个人。
一个是张德胜的儿子,陈远认得,在食堂见过几面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张德胜的照片。
一个鄂温克族的年轻猎民,手里举着一面旗,上面绣着白那查的图腾。
还有几个黄皮子,蹲在人群前面,仰着头,盯着他。
陈远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那个年轻猎民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敬畏。
“白那查的传人。”他说,“我们来帮你。”
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德胜的儿子也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爸……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爸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吗?”
陈远想起张德胜最后的样子——躺在地上,握着油锯,脸上带着笑。
“他说,”陈远一字一句道,“他活够了。够本了。”
张德胜的儿子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可嘴角扯出一个笑:
“那是我爸会说的话。”
他把那个相框塞进陈远手里。
“我爸的遗像。”他说,“让他看着。看着你怎么把那东西封回去。”
陈远捧着那个相框,沉甸甸的。
张德胜在照片里笑着,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他把相框递给苏禾,让她帮忙拿着。
然后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,看着那些眼神——有敬畏,有希望,也有恐惧。
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
那东西太强了。
它杀了那么多人。
可他们还是来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谢谢你们来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,有人在喊什么,可陈远没听清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人群前面,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。
“那东西还在山里。”他说,“它还会出来。可能今晚,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。可不管什么时候出来,我们都要挡住它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怕吗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陈远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怕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
那笑不是嘲讽,是别的——是理解。
陈远继续说:“可我怕的不是死。我怕的是死了之后,没人挡住它。我怕的是我守不住这座山,守不住这个家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座山。
月光下,锁龙山静静矗立,山顶的积雪泛着银光。
“那山里,有我爸。”他说,“有刘建国。有张德胜。有那些死去的人。他们的魂还在那儿。他们用命守了十年。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
人群沉默着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说得好!”
又有人喊:“我们跟你干!”
喊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眼眶发酸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这么多人在他身边。
孟和拄着木棍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陌生的脸,突然开口了:
“鄂温克的猎民们。”
那些猎民齐刷刷看向他。
“白那查的传人在这儿。”孟和说,“你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那些猎民互相看了看,然后齐刷刷跪下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几十个猎民,全跪在雪地里,朝着陈远。
陈远吓了一跳:“你们干什么?快起来!”
最前面那个年轻猎民抬起头,看着他:
“白那查的传人,就是我们鄂温克的守护者。从今以后,你让我们干什么,我们就干什么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他看向孟和。
孟和冲他点了点头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看着那些站着的工人,看着那些蹲着的黄皮子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都起来。我不需要人跪我。我需要人跟我一起干。”
那些猎民慢慢站起来。
陈远看着他们,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你们,”他指着那些工人,“去把林场所有的油锯、斧头、炸药都集中起来。要快。”
那些工人转身就跑。
“你们,”他指着那些猎民,“去守住进山的路。那东西要是出来,第一时间报信。”
那些猎民也跑了。
“你们,”他最后看着那些黄皮子,“回林子里去。盯着那东西的动静。它一动,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领头的黄皮子点了点头,带着那些黄皮子消失在林子里。
人群散了。
空地上只剩陈远、苏禾和孟和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寂静的夜空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还在。
在山的深处,在那个被封住的洞里。
它在等。
等封印松动。
等他松懈。
“陈远。”苏禾轻轻喊他。
陈远回过神,看着她。
苏禾把张德胜的相框还给他。
陈远接过来,盯着照片里那张笑脸。
“张叔,”他说,“你看着。我一定把它封回去。”
他把相框放在一块石头上,面朝着那座山。
让它看着。
看着那东西怎么被封住。
天亮的时候,所有人都准备好了。
工人把油锯、斧头、炸药堆成一座小山。猎民把进山的路守得严严实实。黄皮子回来报了信——那东西还在洞里,没动。
陈远站在那堆武器前面,看着那些人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说。
孟和看着他:“还缺什么?”
陈远想了想,说:“缺一个阵。”
“阵?”
“对。”陈远说,“我爸当年用自己封了它十年。刘建国又替他挡了十年。可我们不可能每次都用人命去填。得有一个阵,一个不用人命的阵。”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鄂温克有一个古阵。用石头摆的。能把山的力量引过来,封住那东西。”
陈远眼睛一亮:“你会摆?”
孟和点头:“会。可那阵需要很多人。很多很多人。”
陈远看着那些人。
工人,猎民,还有一些自发赶来的陌生人。
加起来,有两三百人。
“够吗?”
孟和摇头:“不够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两三百人,还不够?
“那个阵,”孟和说,“需要每一个人的魂都连在一起。人越多,越强。两三百人,只能撑一阵子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眼神——他们愿意拼命。
可拼命不够。
他们需要更多的人。
正想着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陈远抬头看去——山脚下,又来了一群人。
黑压压的,比之前更多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穿着皮袍的老人,手里拿着一根鹿哨。
是孟和认识的人。
“老布和?”孟和愣住了,“你怎么来了?”
那个叫老布和的老人走过来,站在孟和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孟和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还活着?”
孟和苦笑了一下:“活着。快死了。”
老布和没理他,只是转头看着陈远,看着他胸口的印记。
“白那查的传人?”他问。
陈远点头。
老布和突然跪下来。
身后那些人,也齐刷刷跪下来。
陈远又吓了一跳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老布和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是鄂温克最后一个萨满的徒弟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告诉我,有一天,白那查的传人会来。让我带着全族的人,帮他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全族?
他看向老布和身后那些人——密密麻麻,站满了整个山坡。
至少上千人。
“你们……全族都来了?”
老布和点头:“全族。一千三百人。够不够?”
陈远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陌生的脸,看着那些眼神里坚定的光,眼眶发酸。
够了。
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声道:
“够!”
老布和站起来,转身对着那些人喊了一嗓子:
“都听见了?干活!”
那些人散开,按照孟和的指挥,开始搬石头,开始摆阵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身影,看着那座越来越大的石阵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父亲。
你看见了吗?
这么多人。
这么多人在帮我们。
天快黑的时候,石阵摆好了。
很大,很大,几乎占了整片空地。
那些石头按照孟和的吩咐,摆成一个巨大的圆形,一圈一圈,从外到内,一共九圈。每一圈石头上都刻着符号,是孟和带着那些猎民一个一个刻上去的。
最中间,有一个石台。
和山神庙里那尊雕像下面的石台一模一样。
陈远站在那个石台上,看着那座山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醒了。
它在动。
它在往外冲。
快了。
快了。
“陈远。”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陈远看着她。
她的脸被月光照着,苍白,可眼睛亮亮的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苏禾摇头:“不怕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你在我就不怕。”
陈远笑了。
他伸手,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两人站在石台上,看着那座山。
远处,那些人也站好了位置。
工人在第一圈,猎民在第二圈,黄皮子在第三圈,那些鄂温克族人从第四圈到第九圈。
一千多人,围成一个大大的圈,手牵着手。
孟和站在最前面,举着那块鹿哨。
老布和站在他旁边,举着一根法杖。
月亮升到了半空。
突然,那座山震了一下。
轰——
整个大地都在颤抖。
陈远盯着那个方向。
山腰上,那个洞口,正在往外涌黑雾。
浓得像墨汁,铺天盖地。
它出来了。
那声音从每个人脑子里响起:
“你——们——以——为——这——就——能——挡——住——我——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。
胸口的印记炸开,金光涌出来,照亮了整片夜空。
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雾,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,一字一句道:
“能。”
金光和黑雾撞在一起。
轰——
整个天地都在颤抖。
陈远站在金光里,和那个黑影对峙着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那黑影开始往后退。
它尖叫着,惨叫着,被金光一点一点撕碎。
可它太大了。
太强了。
金光只能挡住它,杀不死它。
“孟和爷爷!”陈远喊。
孟和吹响了鹿哨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那些围成圈的人,开始念咒。
一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那些石头上的符号,开始发光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九圈石头,全都亮了起来。
那光从石头上涌出来,涌向陈远,涌进他胸口的印记里。
陈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,在变强。
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
那黑影被逼得节节后退。
退到山脚下,退到山腰上,退到那个洞口。
它站在洞口,盯着陈远,眼睛里全是怨毒。
“你——会——后——悔——的——”
陈远站在金光里,一字一句道:
“我不后悔。”
他举起手,把所有的力量都压过去。
金光炸开。
那黑影被炸得粉碎。
碎成一片一片,碎成一点一点,碎成虚无。
最后,只剩那个洞口。
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。
陈远走过去,站在洞口前面。
他伸手,按在洞口的石头上。
金光涌进石头里,把那些裂缝一道一道封住。
最后一道裂缝封上的时候,整个山体都震了一下。
轰——
洞口彻底闭上了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完整的山壁,大口喘着气。
胸口的印记,还在发烫。
可那金光,慢慢暗下去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一千多人,全倒在雪地里。
孟和倒下了。
老布和倒下了。
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,全倒下了。
可他们都在笑。
陈远走过去,一个一个看他们。
还有呼吸。
都还活着。
只是耗尽了力气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她浑身是汗,脸色惨白,可她还站着。
“结束了?”她问。
陈远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个封死的洞口,点了点头。
“结束了。”
苏禾笑了。
那笑,比月光还温柔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陈远抱着她,看着那座山。
月光下,锁龙山静静矗立。
山腰以上,没有雾了。
只有积雪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他胸口的印记,轻轻跳了一下。
一下,一下,像这座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