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那些人陆续醒过来了。
陈远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从雪地里爬起来,互相搀扶着,拍打着身上的雪。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,惨白惨白的,像大病了一场。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——那光里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说不清的骄傲。
他们挡住了那东西。
一千多人,用自己的魂,把那东西堵回去了。
孟和被人扶着走过来,在老布和旁边坐下。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,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,可他还是扯着嘴角在笑。
“小子,”他看着陈远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那东西死了吗?”
陈远摇头。
“没死。只是封住了。”
孟和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封得住一时,封不住一世。”他说,“可一世够了。我们活不到那一天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寂静的山峰,心里空落落的。
一世。
人的一世,也就几十年。
可那东西,能活千年。
它还会出来的。
到时候,谁来封它?
“想那么远干什么?”老布和的声音传来,“那是以后人的事。”
陈远转头看他。
老布和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块石头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看着陈远,那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白那查的传人。”他说,“可你不是神。你也会老,也会死。你死了之后的事,你管不了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老布和说得对。
他管不了那么远。
他只能管现在。
管这一次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些人的脸上,照在那座山上。那些倒了一夜的人,慢慢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,开始互相问候,开始商量着怎么回去。
陈远站起来,走到人群中间。
“大家听我说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人群安静下来,都看着他。
“那东西还没死。”他说,“只是被封住了。可我们也不知道它能封多久。也许一天,也许一个月,也许一年。在这段时间里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有人问:“做什么准备?”
陈远看着那个人,一字一句道:
“守住这座山。”
人群沉默了。
他们都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不能走,不能散,要一直守在这儿。守着这座山,守着那个洞口,守着那个随时可能再出来的东西。
“我留下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是张德胜的儿子。
他站在人群里,手里还捧着那个相框。他看着陈远,眼睛红红的,可声音很稳:
“我爸死在这儿。我替他守着。”
又有人喊:“我也留下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
喊声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
陈远看着那些人,眼眶发酸。
他刚要说话,突然愣住了。
远处,那座山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雾,不是烟,是别的——是光。
绿幽幽的光,从山腰上那个被封死的洞口方向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呼吸。
陈远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它要出来了。
这么快。
“所有人!”他喊起来,“准备战斗!”
人群一下子乱了。有人跑去拿武器,有人去找自己的位置,有人吓得往后退。可更多的人,往前走了几步,挡在那座山前面。
陈远冲到最前面,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绿光。
那光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,最后炸开——
轰——
整个山体都在颤抖。
那个被封死的洞口,重新裂开了。
石头崩裂,烟雾弥漫。
烟雾里,走出一个人影。
不,不是一个人影,是很多很多人影。
密密麻麻,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往山下涌。
陈远看清了那些人影的脸——
刘建国。
张德胜。
那些死在洞里的工人。
那些被山煞吞了魂的人。
他们走在那片绿光里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睛空洞洞的,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最前面那个人,陈远认出来了。
是父亲。
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,走在那群人最前面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。
陈远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可父亲没应。
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只有那双眼睛,空洞洞的,盯着他。
陈远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那不是父亲。
那是那东西用父亲的皮做的傀儡。
可那张脸,那个身形,那个走路的姿势,太像了。
太像了。
“陈远!”苏禾冲过来,拽住他的胳膊,“那不是你爸!”
陈远点头,可眼睛还是盯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走到山脚下,那些人影停下来。
它们站成一排,面朝林场,面朝那些人。
最前面是父亲。
旁边是刘建国。
再旁边是张德胜。
还有那些陈远认识的不认识的脸。
它们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有那双空洞洞的眼睛,盯着这边。
然后那个声音响了。
从每个人脑子里响起,低沉,沙哑,像地狱里传来的低语:
“陈——远——”
陈远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爸在我手里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想救他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那声音笑了。
那笑,阴冷,刺骨,像冬天的风:
“进来换他。像你爸换刘建国那样。”
陈远盯着那张父亲的脸,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,心里像刀剜一样疼。
那是假的。
那是它变的。
可那张脸,太像了。
太像了。
“别去!”苏禾死死拽住他,“那是陷阱!”
陈远知道是陷阱。
可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,那双腿就不听使唤。
父亲。
他想了十年,找了十年,好不容易见到,又失去。
现在,那张脸就在面前。
哪怕是假的,他也想多看几眼。
那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是诱惑的:
“进来。换他出去。他就能回家了。”
陈远的腿往前迈了一步。
又迈了一步。
“陈远!”苏禾拼命拽他,可拽不住。
孟和也冲过来,拦在他面前。
“你疯了?”孟和吼他,“那是假的!”
陈远看着孟和,看着他满脸的焦急,看着他苍老的脸,突然清醒了一点。
他回头看那张脸。
那张脸还在那儿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空洞洞的。
可那嘴角,好像扯了一下。
往上扯?还是往下扯?
他看不清。
那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是嘲讽的:
“你不敢?”
陈远盯着它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敢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那声音顿住了。
“现在,我得先杀了你。”
陈远举起手,胸口的印记炸开。
金光涌出来,照亮了整片天地。
那些人影被金光一照,开始融化,开始消散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张德胜消失了。
刘建国消失了。
那些人影一个一个消失,最后只剩一个。
父亲。
他站在那儿,盯着陈远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然后他也消失了。
只剩那片绿光,慢慢缩回去,缩回那个洞口里。
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是愤怒的,是怨毒的:
“你——会——后——悔——的——”
洞口轰的一声闭合了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陈远站在那儿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。
苏禾扶着他,孟和站在旁边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个闭合的洞口,看着那片重新变得寂静的山峰。
它还会出来的。
一定还会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准备。”他说,“下一波,会更凶。”
那些人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
然后有人动了。
张德胜的儿子走到他面前,把手里的相框递给他。
“我爸的遗像,你先拿着。”他说,“我去拿炸药。”
他转身跑了。
其他人也动了。
拿武器的拿武器,找位置的找位置,守路的守路。
一千多人,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陈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眼眶发酸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框。
张德胜在照片里笑着,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张叔,”他说,“你看着。”
他把相框放在那块石头上,面朝那座山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人群最前面。
站在那儿,等着那东西下一次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