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了。
陈远站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上,看着那些倒下的人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的,可他感觉不到。他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苏禾站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也是凉的,可她还是紧紧握着,像要把自己那点体温都传给他。
“陈远。”她轻声喊他。
陈远没应。
他只是盯着那些尸体,盯着孟和那张还带着笑的脸,盯着张德胜儿子怀里那个相框,盯着那些工人、猎民、黄皮子——他们躺在那儿,再也不会醒了。
他们赢了。
可赢了有什么用?
死了这么多人。
胸口的印记突然烫了一下。
陈远低头看去——那印记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那团被封进去的黑影。
它在挣扎。
“不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还没完……”
苏禾愣住了:“什么?”
陈远没解释,只是盯着那座山。
山腰上,那个洞口,又裂开了。
不是很大,只是一道缝。
可那道缝里,正在往外涌东西。
不是黑雾,是别的——是光。
绿幽幽的光。
那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陈远脸上。
他感觉到胸口的印记里,那团黑影挣扎得更厉害了。
它在呼应。
它想出来。
“它还没死透。”陈远说,“我得进去。”
苏禾拽住他:“你疯了?刚封住它,再进去——”
“不进去,它还会出来。”陈远打断她,“到时候,死的人更多。”
他看着苏禾,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苏禾摇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不等。我跟你去。”
陈远想说什么,可看着她那双眼睛,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两人转身,往那座山走去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陈远突然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群。
是那些黄皮子。
领头的,是那只讨封的黄皮子。它浑身是血,皮毛都打结了,可它还站着。身后,跟着几十只黄皮子,也都站着。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没死?”
讨封那只黄皮子看着他,那双眯着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死了大半。”它说,“可我们还活着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陈远面前。
“你要进去?”
陈远点头。
黄皮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跟你去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那东西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。”黄皮子打断他,声音尖利,“这个仇,得报。”
它转身,对着那些黄皮子喊了一声什么。那些黄皮子齐刷刷立起来,发出尖啸。
陈远看着它们,眼眶发酸。
又有人陪他了。
不,不是人,是黄仙。
可它们也是命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一行人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又遇见了人。
是鄂温克的猎民。
十几个,都是年轻人,浑身是伤,可眼睛里全是火。
最前面那个,是之前举旗的那个年轻猎民。他看见陈远,快步走过来。
“白那查的传人。”他说,“我们跟你去。”
陈远看着他:“你们知道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吗?”
年轻猎民笑了。
那笑,和他之前举旗时一样,骄傲,决绝。
“我们的父辈都死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去,他们白死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看着那些眼睛里的火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那个洞口的时候,天又黑了。
不是天黑,是那绿光太亮了,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惨绿色。
洞口大敞着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。
那道裂缝,比之前更大了。
陈远站在洞口,盯着那片绿光。
胸口的印记烫得厉害,那团黑影拼命挣扎,想冲出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。
洞里的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石壁上的符号,全都在发光。不是之前那种金光,是绿光——阴冷的,诡异的,像鬼火。
那些壁画也变了。
画上的人,不再是被封住的样子,而是挣扎的,嘶吼的,拼命想往外爬的样子。
陈远快步往里走。
走到那个石室,那个父亲坐过的地方。
石台还在,可上面没人了。
只有一团绿光,在石台上翻涌。
那绿光里,有一张脸。
是父亲的。
它看着陈远,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下扯的。
“你——还——敢——来——”
陈远盯着它,一字一句道:
“我来送你走。”
那绿光炸开了。
它变成无数只手,朝陈远抓来。
陈远举起手,胸口的印记炸开金光。
金与绿撞在一起,整个山洞都在颤抖。
那些黄皮子冲上来,立起身,发出尖啸。那啸声像刀子一样,刺进绿光里,把那光撕开一道道口子。
那些猎民冲上来,举起猎枪,对着绿光里那张脸射击。子弹穿过绿光,打在那张脸上,打出一个个黑洞。
可那张脸还在笑。
它太大了。
太强了。
陈远拼尽全力催动金光,可那金光越来越弱。
那些黄皮子一只一只倒下。
那些猎民一个一个消失。
最后,只剩陈远一个人,站在那团绿光面前。
它俯视着他,笑了:
“你——输——了——”
陈远盯着它,没说话。
他伸手,按在自己胸口的印记上。
那印记里,有父亲最后留下的那缕魂。
有孟和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有那些死去的人,所有的希望。
他把那些力量,全都压进印记里。
金光炸开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,都亮。
那绿光被金光撕碎,一片一片,一点一点,化成虚无。
那张脸在金光里挣扎,尖叫,惨嚎。
最后,只剩一声叹息。
那叹息里,有不甘,有怨毒,也有一丝解脱。
然后它消失了。
一切都安静了。
陈远站在那儿,大口喘着气。
胸口的印记,还在发烫。
可那金光,慢慢暗下去了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苏禾站在洞口,浑身是血,可她站着。
那些黄皮子,一个都没出来。
那些猎民,一个都没出来。
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那儿。
陈远跪下来,对着那个洞口,磕了一个头。
那些命。
那些为了封住它而死的命。
他替他们磕的。
苏禾走过来,跪在他身边,也磕了一个头。
两人跪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升到半空,久到那些绿光彻底散去,久到那个洞口自己慢慢合上。
轰隆隆——
最后一道缝隙合上的时候,整个山体都震了一下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陈远站起来,看着那座山。
锁龙山静静矗立,阳光照在山顶,白得耀眼。
山腰以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积雪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苏禾跟在他身边。
两人一路无言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陈远突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那片空地,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再也不会醒的人。
孟和还躺在那儿,脸上还带着笑。
张德胜的儿子还躺在那儿,怀里还抱着那个相框。
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,还躺在那儿。
他走过去,一个一个看他们。
最后,他站在孟和面前。
蹲下来,轻轻把孟和的眼睛合上。
“孟和爷爷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为了守护这座山而死的人。
“你们都看着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们守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座山。
胸口的印记,轻轻跳了一下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这座山的心跳。
也像那些死去的人,留在他心里的心跳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她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陈远握紧那只手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天空,看着那些死去的人长眠的地方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的。
远处,林场的炊烟又升起来了。
那些活着的人,开始新的一天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林场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口袋里,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——
是一张纸条。
叠得方方正正,纸都发黄了。
他愣住了。
什么时候塞进去的?
他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山煞封了,可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。”
和之前那些匿名信,一模一样的笔迹。
陈远盯着那行字,后背发凉。
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?
那还有什么?
他猛地抬头,四下张望。
四周空荡荡的,什么人都没有。
只有那座山,静静矗立。
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积雪,看着那个已经闭合的洞口。
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。
那封信,是谁写的?
那个人,还在看着他?
苏禾走过来,看着那张纸条,脸色也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远把纸条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座山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转身,往林场走去。
身后,那座山静静矗立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个洞口上,照在那片寂静的林海里。
一阵风吹过,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那风声里,好像有人在说话。
很轻,很远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陈远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座山,静静矗立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口袋里,那张纸条还揣着。
那行字,还在他脑子里转:
“山煞封了,可山里的东西,不止它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