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在林场待了七天。
头三天,他和苏禾一起,把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一个安葬。孟和埋在向阳的山坡上,那是他生前自己选的地方——他说那儿能看见整个林场,能看见锁龙山。张德胜的儿子埋在父亲旁边,父子俩终于团聚了。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,都在林场后面的山坡上,有了一块小小的墓碑。
第四天,活着的人开始重建林场。那些被黑雾毁掉的工棚要重新搭,那些被踩坏的设备要修理,那些被吓跑的牲口要去找回来。陈远跟着他们一起干,从早干到晚,干到手上全是血泡,干到腰都直不起来。他不让自己停下来,因为一停下来,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脸——孟和最后那个笑,张德胜儿子怀里那个相框,那些黄皮子一只一只倒下的样子。
第五天晚上,他一个人去了山坡上。
月亮很亮,照在那些新立的墓碑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他一个一个走过去,在每一块墓碑前站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走到孟和墓前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孟和爷爷,”他说,“山封住了。那东西不会再出来了。”
墓碑沉默着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。
“你教我的那些规矩,我都记着。进山不能乱走,不能乱碰,不能乱信。以后我替你去教别人。”
墓碑还是沉默着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座山。
月光下,锁龙山静静矗立,山顶的积雪泛着银光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你也看见了。那东西没了。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他站了很久。
第六天,有人从城里来了。
是上面派来的人,穿制服,拿本子,问这问那。他们问山煞的事,问那些死去的人,问陈远身上的印记。陈远一一回答,可他们听完之后,互相看了看,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,就走了。
第七天早上,陈远收到了一封信。
是母亲写的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小远,妈听说那边的事了。你爸的事,妈知道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远攥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照顾好自己。照顾好你妈。”
他该回去了。
可他能回去吗?
他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些墓碑,看着那些正在重建的林场。
他是白那查的传人。
他得守着这座山。
苏禾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要走?”她问。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走。”
苏禾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那阿姨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跟她说的。”陈远说,“她会理解的。”
他看着那座山,一字一句道:
“我爸守了十年。我替他守下去。”
第八天早上,陈远开始教那些年轻人山里的规矩。
鄂温克的猎民,林场的工人,还有一些从外地赶来的人。他们站在山坡上,听他讲那些孟和教他的东西——怎么认路,怎么打猎,怎么在山里活下来,怎么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
讲着讲着,他突然停下来。
人群里,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瘦瘦的,穿着一件旧棉袄,站在最后面,正看着他。
是李二柱。
陈远愣住了。
“二柱哥?”
李二柱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那张瘦削的脸上,还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。可那眼睛里,不再有那种说不清的阴冷,而是亮的,暖的。
“小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还认得我?”
陈远盯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“死了?”李二柱笑了,“是死了。可又活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瓶酒,灌了一口,递给陈远。
陈远接过来,也灌了一口。酒还是那么烈,烧得喉咙疼。
“那东西死的时候,把它吞的那些魂都吐出来了。”李二柱说,“我的魂也在里面。飘了几天,又飘回来了。”
陈远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是人了。”李二柱打断他,“真的。有血有肉的人。”
他伸手,让陈远摸。
陈远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——是热的,有体温。
他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李二柱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,看着这片重新活过来的林海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远眯着眼睛,看着那片光。
突然,他看见光里有一个人影。
站在山顶上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背对着他。
陈远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爸……”
那人影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父亲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陈远,笑了。
那笑,是往上扬的。
旁边,又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孟和。
他也笑着,冲陈远挥了挥手。
再旁边,是张德胜,是刘建国,是那些死去的人。
他们站在山顶上,站在那一片金光里,看着他。
陈远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想追上去。
可那些人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,最后消失在光里。
只剩那座山,静静矗立。
“陈远?”苏禾走过来,“你怎么了?”
陈远擦干眼泪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山顶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积雪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
他转身,继续给那些人讲课。
讲那些孟和教他的规矩,讲那些父亲用命换来的经验,讲这座山的故事。
讲着讲着,天黑了。
那些人散了,各自回去睡觉。
陈远一个人坐在山坡上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夜空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
苏禾走过来,坐在他身边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以后就一直待在这儿了?”
陈远点头。
“那我也待着。”她说。
陈远转头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苏禾笑了,“我叔死在这儿,我妈也让我替他守着。再说,你一个人,谁给你做饭?”
陈远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两人坐在山坡上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片夜空,看着那些新立的墓碑。
远处,林场的灯火亮起来了。
那些活着的人,开始新的一天。
不,新的一夜。
陈远抱着苏禾,闭上眼睛。
胸口的印记,轻轻跳了一下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这座山的心跳。
也像那些死去的人,留在他心里的心跳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香味。
那风声里,好像有人在说话。
很轻,很远,可他能听清。
是父亲的声音:
“儿子,做得不错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座山。
山顶上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他们在那儿。
父亲,孟和,张德胜,刘建国,那些死去的人。
他们的魂,都在这座山里。
守着他。
也被他守着。
第二天早上,陈醒来的时候,苏禾已经生好火了。
火堆上架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她蹲在火边,往锅里撒盐,动作熟练得很。
陈远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醒了?”苏禾头也不回,“粥马上好。”
陈远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,看着她专注的眼神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看什么?”苏禾终于转头看他。
陈远笑了。
“看你。”
苏禾脸红了,低下头,继续搅粥。
陈远接过她手里的勺子,把粥盛出来。
两人坐在火堆边,喝着粥,看着那座山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座山上,照在他们脸上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喝完粥,陈远站起来。
他走到山坡上,站在那些墓碑前面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孟和,张德胜,张德胜的儿子,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黄皮子。
他们的名字,他都刻在墓碑上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名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林场走去。
苏禾跟在他身边。
走到林场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门口站着一群人。
是那些工人,那些猎民,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他们看见他,都笑了。
最前面那个,是李二柱。
他手里拿着那半瓶酒,冲陈远晃了晃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晚上喝一杯?”
陈远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进林场,走进那群人中间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的。
远处,那座山静静矗立。
山顶上,那一片金光里,好像又有人影在动。
陈远看了一眼,没再盯着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人,看着苏禾,看着这片重新活过来的林海。
胸口的印记,轻轻跳了一下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这座山的心跳。
也像那些死去的人,活在他心里的心跳。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香味。
那风声里,好像有人在笑。
很轻,很远,可他能听清。
是父亲的笑。
是孟和的笑。
是那些死去的人,留给他的笑。
他笑了。
(本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