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跟着孟和走了没多远,老人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。”孟和转过身,眼睛盯着陈远手里的油锯,“这东西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尤其是王大炮。”
陈远一愣:“为什么?”
孟和不答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,扔给他:“包上。回去之后,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问。今天晚上,来林子边上的撮罗子找我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苏禾走过来,看了看那块兽皮——是驯鹿皮的,毛都秃了,上头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,像是字,又像是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远摇头,三下两下把油锯包好,扛在肩上。两人往回走,走了半个多钟头,才看见林场的工棚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,雪地里有人在走动。几个工人看见他们从林子里出来,眼神怪怪的,却没人上来搭话。
陈远扛着油锯进工棚,刚推开门,迎面撞上一个人——王大炮。
他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眼睛直直盯着陈远肩上那包东西。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陈远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”王大炮伸手就要抢,“我看看。”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苏禾突然插到两人中间,冷冷道:“王队长,人家拿什么东西,关你什么事?”
王大炮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行,苏家的丫头也掺和进来了。行。”
他让开门口,往外面走,走到陈远身边时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小子,有些东西,不该拿的别拿。拿了,会死。”
说完他推门出去了。
陈远松了口气,把油锯塞到自己床底下,用行李压住。苏禾站在门口,看着王大炮的背影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他不对劲。”她说。
“谁对劲?”陈远苦笑。
苏禾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道:“我得回卫生所了。记住,晚上去撮罗子找孟和,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她走后,陈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父亲的油锯,山神树里伸出来的手,孟和那句“你爹的命是我欠他的”……每件事都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,剪不断。
正想着,李二柱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真进山神树那儿了?”
陈远扭头看他——李二柱那张瘦脸上,眼睛亮得瘆人,可那亮光里,分明透着恐惧。
“你看见了?”
李二柱点头,又摇头:“我没去,但我听见了。油锯自个儿响,整个林场都听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:“那锯,是你爹的?”
陈远没说话。
李二柱盯着他看了半天,突然叹了口气,从枕头底下摸出半瓶白酒,灌了一口,递给他:“喝点,压压惊。”
陈远接过来,也灌了一口。酒烈得烧喉咙,呛得他直咳嗽。
“你爹那锯,当年是跟着他一起进山的。”李二柱盯着天花板,眼神飘忽,“进锁龙山那天早上,我还帮他擦过锯链。他说,这趟活儿干完,就回家看你。你那时候才多大?七八岁?”
陈远心里一酸:“八岁。”
“八岁……”李二柱念叨了一遍,“八年了,不对,十年了。十年了啊。”
他突然坐起来,盯着陈远:“你知道当年进锁龙山那支伐木队,活下来几个吗?”
陈远摇头。
“一个。”李二柱伸出食指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就他妈一个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谁?”
李二柱没说话,只是盯着门口,眼神复杂。
陈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门外,王大炮正站在雪地里抽烟,背对着工棚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李二柱躺回去,拿被子蒙住头,“你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陈远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王大炮是唯一的幸存者?
可之前明明听他说,当年他根本没进山,是在山下接应的。难道他在撒谎?
他想起王大炮这些天的表现——看见油锯时的恐惧,刚才那句“会死”的警告,还有每次提起父亲时那闪烁的眼神……
陈远坐不住了。他掀开被子,下了床,往外走。
李二柱在背后喊了一嗓子:“你干嘛去?”
“透透气。”
陈远推门出去,雪还在下。王大炮已经不在门口了,雪地里只剩几个烟头,被雪埋了一半。
他四处张望,看见王大炮正往林子边上走,步子很快,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。
陈远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他不敢跟太近,远远追在后面,借着树和工棚的掩护,一路跟到林子边上。那里有间废弃的工棚,比他们住的那间还破旧,墙都歪了,窗户用木板钉死,看着多年没人住。
王大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四下张望了一圈,推门进去了。
陈远等他进去,猫着腰摸到窗下。木板钉得不严实,有条缝能看见里面。
工棚里点着一盏柴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墙上的人影忽大忽小。王大炮跪在地上,面前摆着个东西——是个木雕,约莫一尺来高,雕的是个人形,却长着野兽的脑袋。
山神。
陈远认出这东西,苏禾给他看过照片,是鄂温克人拜的白那查山神。
王大炮在拜山神?
他跪得笔直,头低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声音太小,陈远听不清,只偶尔飘出一两个词:“……不是我……别找我……”
念叨了半天,他突然抬起头,盯着那山神雕像,声音大了些:“建军,你他妈别缠着我了!当年那事儿,是你说要进的!是你说的!”
陈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建军——父亲?
王大炮在跟父亲说话?
可父亲已经死了——不对,没死,在山洞里封着什么山煞。可不管死没死,王大炮怎么会对着山神雕像叫父亲的名字?
王大炮还在念叨,声音越来越激动:“你儿子来了!我看见他了!他拿着你的锯!你是不是让他来替你报仇的?是不是?”
他站起来,在工棚里转圈,像困兽一样:“十年了!我他妈躲了十年!你还要怎样?非要我下去陪你是不是?”
他突然停住,盯着那山神雕像,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”
工棚里静悄悄的,只有柴油灯噼啪响。
可王大炮却像听见了什么,浑身发抖,一步步往后退,退到墙角,蹲下来,抱着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害的你……是你自己要进的……你说你能封住它……你说你能……”
陈远听得心惊肉跳。
当年果然是王大炮和父亲一起进的锁龙山。他是唯一的幸存者,却对外谎称自己没进山。他在隐瞒什么?父亲进山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他想冲进去问个清楚,可理智告诉他不能。现在冲进去,王大炮什么都不会说,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。
正想着,工棚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陈远吓得一激灵,凑到缝隙往里看——王大炮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,嘴里吐着白沫,眼睛往上翻,只剩眼白。
那山神雕像还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可陈远分明看见,雕像的眼睛里,流出了两行红色的液体。
血。
柴油灯的火苗突然灭了。
工棚里一片漆黑。
陈远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膀上。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李二柱站在他身后,那张瘦脸在雪地里白得吓人,眼睛亮得像两颗鬼火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压低声音,拖着陈远就走。
两人连滚带爬跑出一百多米,躲在一堆木材后面,大口喘气。
“你他妈不要命了?”李二柱骂他,“跟着他干啥?”
陈远喘匀了气,盯着他:“你早就知道?”
李二柱没说话。
“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”陈远一字一句道,“他撒谎了。他进山了。他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——不对,我爹没死。”
李二柱还是不说话。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陈远抓住他的胳膊,“我爹到底在哪儿?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李二柱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然后他突然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塞进陈远手里。
是个日记本,皮面都烂了,纸张发黄。
“这是啥?”
“搜救队的日记。”李二柱压低声音,“十年前,林业局组织了三次搜救队,进锁龙山找你爹他们。第一次七个人,回来了三个。第二次五个人,回来了一个。第三次——第三次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陈远翻开日记,纸张脆得一动就掉渣。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人发抖的时候写的:
“第三天。林子走不出去。指南针乱转。树会动。”
“第五天。老刘不见了。他明明走在我前面。脚印到一棵树前面就没了。那棵树……那棵树在流血。”
“第七天。我们看见了。看见他们了。他们扛着油锯,在林子里走。脚不沾地。建军在最前面,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……那不是人的眼神。”
“第九天。小李疯了。他说树在跟他说话。他说树要把他吃进去。我们绑住他,可半夜他挣开绳子,跑进林子里,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第十二天。只剩我一个人了。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林子还是那片林子。我可能走不出去了。我看见他们又出现了。建军在对我招手。我想过去,可我想起他那个眼神,我不敢。我要把这些记下来,如果有人能找到这本日记,千万别进来。锁龙山是活的。山煞要出来了。”
日记到这里就断了。
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,像是人临死前写下的:
“别开洞。山煞要出来了。”
陈远捧着日记,手在发抖。
别开洞——和搜救队日记里写的血字一模一样。
什么洞?锁龙山的洞?
“这日记你哪来的?”
李二柱压低声音:“档案室里偷的。搜救队回来后,这些东西都被封存了,不让看。我当年偷出来,一直藏着。”
他盯着陈远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个?”
陈远摇头。
“因为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李二柱说,“八年前,我在林子里出了事,要不是你爹留给我的一个东西,我早死了。我欠他的,得还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:“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。剩下的,你得自己去找。记住,别信王大炮,别信任何人。那本日记里写的,都是真的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档案室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你要是够胆,自己去找。”
陈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,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日记。
日记的最后一页,那些血字好像比刚才更红了。
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他把日记揣进怀里,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档案室。
对,他得去档案室。那里藏着更多秘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废弃的工棚——门还关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不知道王大炮是死是活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陈远转身,往林场办公区走去。
档案室在林场办公楼最里头,一扇铁门锁着,门上的油漆都剥落了。陈远试着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他绕到后窗,窗户也用铁条焊死了。正发愁,脚底下突然踢到一个东西——是一把钥匙,锈迹斑斑的,像是被人故意扔在这里的。
陈远捡起来,回到前门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,里面一片漆黑,散发着霉味和旧纸的味道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满屋子的铁皮柜,一摞摞的档案袋,落满了灰。
搜救队的日记……还有别的什么?
陈远翻箱倒柜地找,找到最里头一个柜子,锁着。他用那把钥匙试了试,又开了。
柜子里只有一个档案袋,比别的都厚。
他抽出来,打开——
里面是一沓照片。
黑白的,模糊不清,像是偷拍的。
第一张,几个人扛着油锯,站在一棵巨大的红松前面。最左边那个人,脸被树影遮住一半,可陈远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父亲。
第二张,还是那些人,站在一个山洞口。洞口被石头封着,石头上贴满了黄符,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号。
第三张——
陈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照片里,山洞的封石裂开了一条缝。缝隙里,伸出一只手。
和山神树里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第四张,第五张,第六张……越往后越模糊,越往后越诡异。最后一张,照片上全是黑的,只有中间有一点白,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锁龙山洞,禁入。
陈远把照片塞回档案袋,正要转身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他猛地回头——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照出一个人的脸。
王大炮。
他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嘴角还挂着白沫的痕迹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头,斧刃上沾着雪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王大炮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他妈找死是不是?”
陈远往后退,背抵住铁皮柜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王大炮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一步步逼近。走到近前,他举起斧头——
陈远闭上眼睛。
可斧头没落下来。
他睁开眼,看见王大炮盯着他手里的档案袋,脸色变了几变。
“你找到什么了?”
陈远没说话。
王大炮伸手:“给我。”
陈远攥紧档案袋,往旁边躲。王大炮扑过来抢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陈远年轻,可王大炮力气大,几下就把陈远按在地上,抢过档案袋。
他抽出照片,一张一张看,看到最后一张,突然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档案室的灯突然全灭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陈远趁王大炮愣神的功夫,爬起来就跑。他摸黑冲到门口,推开门,一头扎进雪地里。
身后传来王大炮的吼声:“站住!”
陈远不回头,拼命跑。他跑过办公楼,跑过工棚,跑进林子里,跑到实在跑不动了,才停下来。
他靠着一棵树,大口喘气。
喘匀了,他低头一看——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。
是从档案袋里掉出来的,他刚才抢到的。
一张纸条。
叠得方方正正,纸都发黄了。
他展开,手电筒照着看:
“锁龙山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那笔迹,和之前匿名信的一模一样。
陈远攥紧纸条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寄信人就在林场里。他到底是谁?他想干什么?
正想着,林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远——”
是他的名字。
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林子深处飘来的。
陈远猛地抬头——
雪地里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,正对着他招手。
那张脸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是父亲。
“陈远,过来。”
那声音又在叫他,比刚才更清楚。
陈远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。又走了一步。越走越快,越走越近——
走到近前,他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父亲。
比照片上老了,瘦了,眼睛却还是那个眼神。看着他,像小时候看着他一样。
“爸……”
陈远张开双臂,想抱住他。
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,那人笑了。
那笑容不对——父亲笑的时候,嘴角先往上,眼睛会眯起来。可这个人,嘴角是往下扯的,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里没有光。
陈远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想起了搜救队日记里那句话:“建军在最前面,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……那不是人的眼神。”
眼前这个“父亲”,眼睛里也没有人的眼神。
“你不是……”他往后退,“你不是我爸。”
那人盯着他,笑容一点点扩大,扩到嘴角咧到耳根,扩到整张脸都变了形。
“我是。”他说,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不像人,“我是你爸。你不认我了?”
陈远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,像黄皮子叫。
他拼命跑,跑出林子,跑回工棚,一头撞开门,把门死死关上。
工棚里黑漆漆的,工人们都睡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陈远靠着门,大口喘气。
喘了半天,他抬起头——
窗外的雪地里,那个“父亲”还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盯着他。
嘴角,还挂着那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