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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鄂温克老猎民,孟和的警告

作者:胖哥写故事 当前章节:675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8

陈远在门后站了一夜。

窗外那个“父亲”也站了一夜。雪越下越大,快把他埋成雪人了,可他就是不走,就那么直挺挺站着,眼睛透过玻璃,死死盯着陈远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动了。

不是走,是慢慢往后退,退一步,停一停,退一步,停一停,退到林子边上,突然就不见了。

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
陈远松了口气,腿一软,顺着门滑坐在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还在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

工棚里的人陆续醒了。李二柱第一个爬起来,看见陈远坐在门口,脸色白得像鬼,愣了一下,凑过来小声问:“又看见了?”

陈远点头。

李二柱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,拍拍他肩膀,出去打水了。

其他人也醒了,该干嘛干嘛,没人搭理陈远。只有王大炮不在——他那张床空着,被子都没动过,不知道昨晚后来去了哪儿。

陈远想起昨晚在档案室里,王大炮看见那些照片时的表情。恐惧,震惊,还有……愧疚?

他到底隐瞒了什么?

正想着,门被推开,苏禾进来了。她脸色也不好看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像是整晚没睡。

“跟我走。”她拉起陈远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孟和那儿。他等了一晚上了。”

陈远这才想起来,昨晚孟和让他去撮罗子,结果被那个“父亲”一搅和,全忘了。

他赶紧套上棉袄,跟着苏禾往外走。两人踩着积雪,一路往林子边上走。走了约莫半个小时,眼前出现一片空地,空地上搭着几顶撮罗子——鄂温克人的传统帐篷,用桦树皮搭的,圆锥形,顶上冒着烟。

“孟和!”苏禾喊了一嗓子。

最里头那顶撮罗子的门帘掀开了,孟和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陈远,脸色一沉:“进来。”

两人弯腰钻进撮罗子。里面不大,中间生着火堆,火上吊着个铁锅,咕嘟咕嘟煮着什么。四周铺着兽皮,墙上挂着鹿哨、猎刀、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。

孟和盘腿坐在火堆边上,指了指对面:“坐。”

陈远坐下,苏禾挨着他坐。

孟和盯着陈远看了半天,看得他心里发毛。然后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:“昨晚去哪儿了?”

陈远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不想说在档案室撞见王大炮,也不想说看见那个“父亲”——那东西太邪性,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编的。

孟和见他沉默,哼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烟袋,慢吞吞装了一锅,就着火堆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
“你那吊坠,给我看看。”

陈远摘下熊骨吊坠,递过去。

孟和接过来,凑到火光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半天,他突然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这吊坠,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
陈远愣住了。

“三十年前,你爸刚来得耳布尔那会儿,什么也不懂,毛头小子一个。”孟和吐了口烟,眼神飘向远处,“有一回他进山迷了路,在林子里转了三天,要不是遇上我,早死透了。我救了他,带他出山,教他认路,教他打猎,教他山里的规矩。”

他顿了顿,把吊坠还给陈远:“他走的时候,我把这个送给他。这是山神白那查的信物,能保他在林子里平安。”

陈远攥着吊坠,手心发烫。

原来这吊坠是孟和送的。原来父亲和孟和,有这么深的渊源。

“那后来呢?”他问,“我爸他……”

“后来?”孟和冷笑一声,“后来他不听我的话,非要进锁龙山,非要管那档子破事,把自己折进去了。”

陈远心里一紧:“锁龙山到底有什么?山煞是什么?我爸在里头封着什么?”

孟和不说话了。

他只是盯着火堆,一口一口抽烟,抽得整个撮罗子里烟雾缭绕。抽完了那锅烟,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,抬起头,看着陈远。

“你来这儿,是想找你爸?”

陈远点头。

“找到了,你想干什么?带他回去?”

陈远又点头。

孟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皱纹堆成一团,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。

“带他回去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?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吗?带他回去——你带得走吗?”

陈远被问住了。

是啊,他找到了父亲,然后呢?把他从山洞里拽出来?可他要是真像黄皮子说的那样,用自己的魂魄封着什么山煞,能拽得出来吗?

孟和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:“孩子,听我一句劝,回去吧。回你的城里去,该干嘛干嘛,就当没来过。”

陈远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爸还活着。”陈远打断他,“我知道他活着。黄皮子说的,搜救队日记里写的,还有昨晚……昨晚我亲眼看见他了。他虽然不对劲,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的,但他还活着。我得找到他。”
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昨晚看见了?”

陈远点头。

“在哪儿?”

“工棚外面。他站在雪地里,让我过去。”

孟和的脸色变了:“你过去了?”

“没有。”陈远想起那人的笑容,后背发凉,“他笑的时候不对劲,我就跑了。”

孟和松了口气,可那口气还没松完,又提了起来。他盯着陈远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:“你确定那是他?”

陈远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他不确定。

那张脸是父亲的,可那笑容,那眼神,那声音……全都不对。像是有人披着父亲的皮,在演一出蹩脚的戏。

“那不是他。”孟和一字一句道,“那是山煞变的。它会变成你最想见的人,勾你的魂。你要是跟着它走了,现在就跟你爸一样,封在那山洞里了。”

陈远后背发凉。

“你爸当年进山,也是为了封这东西?”他问。

孟和点头。

“那他……成功了?”

“成功了,也没成功。”孟和又装了一锅烟,“他用自己的魂,把山煞封住了。可封是封住了,他自己也出不来了。这十年,他就那么坐在山洞里,半死不活地撑着。”

陈远心里像被人攥住一样,疼得喘不上气。

父亲这十年,就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山洞里,半死不活地撑着?
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山煞还封着吗?”

孟和没回答。

他只是盯着火堆,眼神复杂。

陈远还想再问,撮罗子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。一个鄂温克小伙子探进头来,用民族话喊了几句什么,孟和脸色一变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
“怎么了?”苏禾问。

孟和不答话,快步走出撮罗子。陈远和苏禾跟出去,就看见那小伙子指着林子边上,神情紧张。

林子里,一群驯鹿正从深处跑出来。它们跑得很急,蹄子刨起一片雪雾,嘴里喷着白气,像是被什么吓着了。

孟和脸色铁青,吹了一声鹿哨,那群驯鹿听见,慢慢停下来,围到他身边。它们浑身发抖,皮毛上挂着冰碴子,有几只身上还有伤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。

“有东西进林子了。”孟和沉声道。

他蹲下来,检查一只驯鹿的伤口。伤口在脖子上,四个洞,很深,像是什么东西用牙咬的。可那牙印太奇怪了——不像狼,不像熊,倒像是……人的牙印。

陈远看得心里发毛。

孟和站起来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走到那匹领头的驯鹿跟前,摸着它的头,低声念叨着什么,像是在问话。驯鹿打着响鼻,蹄子刨地,脑袋往林子深处甩。

“它说,”孟和转过头,“林子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东西。让它们快跑。”

陈远喉咙发紧:“什么不该来的东西?”

孟和没回答,只是盯着林子深处,眼神复杂。

就在这时,陈远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。

不是冷,是凉——从后脊梁骨往上蹿,蹿到后脑勺,蹿得他头皮发麻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他背后盯着他。

他猛地回头——

林子边上,站着一只驯鹿。

就是刚才跟着跑出来的那群驯鹿里的一只。可它没跟着同伴们过来,而是站在林子边缘,一动不动,盯着这边。

盯着他。

陈远看过去的时候,那驯鹿突然仰起头,张开嘴,发出一声嘶鸣。

那声音不对。

驯鹿的叫声不是这样的。他听过苏禾学的鹿哨,那声音悠长苍凉,像远山的呼唤。可这声嘶鸣,尖利刺耳,像什么东西在惨叫,叫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孟和脸色骤变,抄起猎枪就冲了过去。

那驯鹿看见他冲过来,转身就跑,跑进林子里,眨眼就不见了。

孟和追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
陈远和苏禾追上去,看见他盯着雪地,脸色白得像纸。

雪地上有脚印。

驯鹿的蹄印,凌乱地往林子深处延伸。可在那蹄印旁边,还有另一串脚印——

人的脚印。

赤脚的。

脚趾、脚掌、脚后跟,清清楚楚印在雪地里,冒着热气。

陈远顺着那串脚印往前看,一直看到林子深处。脚印的尽头,好像站着一个人。

可等他定睛再看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孟和爷爷……”苏禾声音发抖,“那是什么?”

孟和没说话。他只是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串脚印。脚印还是湿的,刚踩出来不久。
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陈远。

“你昨晚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,它在哪儿?”

陈远想了想:“工棚外面。离林子边上有三四十米。”

“你离它多近?”

“后来我跑过去了,差一点就……差一点就碰到它了。”

孟和的眼睛眯起来:“碰到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孟和松了口气。可那口气还没松完,他突然盯着陈远身后,脸色剧变。

陈远回头——

林子里,那群驯鹿又出现了。

它们站在雪地里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一动不动,盯着这边。领头那只,就是刚才嘶鸣那只,它站在最前面,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淌血。

可它们不是刚才那群驯鹿了。

它们的眼睛,全变成了红的。

血红血红的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那些眼睛盯着陈远,一眨不眨,像是要把他的魂勾走。

孟和举起猎枪,对准它们。

那群驯鹿一动不动,只是盯着陈远,盯着盯着,突然齐刷刷转过身,往林子深处跑去。

跑了几步,领头的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,陈远永远忘不了——不是驯鹿的眼神,是人的。像是有人困在驯鹿的身体里,拼命想求救,却发不出声音。

然后它们消失在林子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

雪地上只剩那串人的脚印,还在冒着热气。

孟和放下猎枪,转身看着陈远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你身上,”他说,“有山煞的气息了。”

陈远愣住了。

“昨晚它离你太近。它在你身上留了记号。”孟和一字一句道,“从现在开始,不管你去哪儿,它都能找到你。不管你在干什么,它都能看见你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“你爸当年也是这样。他被山煞盯上,才不得不进山洞,用自己的魂换这条命。”

陈远攥紧熊骨吊坠:“那我怎么办?”

孟和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进山。找到你爸。在它彻底找上你之前,把你爸换出来。”

陈远愣住了。

换出来?怎么换?

孟和看着他,眼神里有不忍,有愧疚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那吊坠,”他指了指陈远脖子上的熊骨,“是山神的信物。你爸当年就是用这个,把自己的魂封在里头,换山煞不出来的。你要是想救他,就得拿着这个,进山洞,把他换出来。”

陈远攥紧吊坠:“那我爸就能出来了?”

“能。”孟和点头,“可你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可陈远听懂了。

他进去,父亲出来。他封在山洞里,父亲回家。

这就是“换”的意思。

“孩子,”孟和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。回城里去,山煞再厉害,也出不了大兴安岭。你走了,它就找不到你了。”

陈远没说话。

他想起昨晚那个“父亲”。那东西盯着他,叫他的名字,让他过去。要不是他跑得快,现在可能已经……

可能已经像父亲一样,被困在山洞里了。

可他真的能走吗?

父亲在山洞里坐了十年,用自己的魂封着那东西。他要是走了,父亲怎么办?就这么永远困着?永远半死不活地撑着?

“我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嘶鸣。

是驯鹿的叫声,可那声音太惨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,拼命挣扎,拼命求救。

孟和脸色一变,拎着枪就往林子里跑。

陈远和苏禾跟在后面,跑了没多远,就看见雪地里躺着一样东西。

是那只领头的驯鹿。

它倒在雪地里,脖子上的伤口比刚才大了好几倍,血汩汩地往外冒,把一大片雪都染红了。它还没死,眼睛睁着,盯着陈远,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
可那眼睛,已经不是红色的了。

是驯鹿本来的眼睛,黑亮的,温顺的,里面全是痛苦和恐惧。

孟和跪下来,抱着它的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驯鹿动了动,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,然后闭上眼睛,不动了。

陈远站在那里,浑身发冷。

他想起了刚才那些驯鹿盯着他的眼神——血红的,诡异的,不像驯鹿的眼神。

那是什么东西?

孟和站起来,看着陈远,一字一句道:“你看见了?”

陈远点头。

“那不是驯鹿。”孟和说,“那是山煞借的皮。它钻进驯鹿的身体里,控制它们,用它们的眼睛看你。”

陈远喉咙发紧:“它想干什么?”

孟和盯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“它想借你的皮。”

就在这时,陈远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一烫。

他低头一看——熊骨吊坠在发烫,烫得皮肤都红了。那吊坠自己动了起来,在他胸口转了个圈,指向林子深处。

孟和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,看向吊坠指的方向——

林子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,远远地望着他们。

是父亲。

不,不对——是那个“父亲”。
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上挂着那个让人发毛的笑容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可陈远清清楚楚地“听见”了那句话:

“儿子,来换我。”

陈远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
苏禾一把拽住他:“别过去!”

陈远想停下来,可腿不听使唤。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,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。苏禾拽不住他,急得直喊:“孟和爷爷!”

孟和冲上来,一巴掌扇在陈远脸上。

啪的一声脆响,陈远被打得踉跄两步,眼前直冒金星。他捂着脸,愣愣地看着孟和。

“醒醒!”孟和吼他,“那不是你爸!那是山煞!”

陈远回过神,再看林子里——那人不见了。

只剩那棵红松树,孤零零站在雪地里。

树干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又多了一个血红的字:

“来。”

陈远看着那个字,浑身发冷。

孟和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肩膀:“回去吧。今天的事,够多了。”

陈远被他拉着往回走,走了两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林子里,那棵红松树下,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
可他没看清。

孟和的驯鹿群围了上来,把他和苏禾护在中间,慢慢往撮罗子方向走。陈远被驯鹿挤着往前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山煞盯上他了。

它要借他的皮。

而父亲在山洞里,等着他去换。

他该怎么办?

正想着,脖子上的吊坠又烫了一下。

陈远低头一看——吊坠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道裂纹。

细细的一道,像是什么东西,正在从里面往外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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