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回到工棚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回自己那张床,而是靠在门板上,盯着窗外发呆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,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摊水痕。透过水痕往外看,林子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在盯着他。
山煞。
那东西在他身上留了记号。不管他去哪儿,它都能找到他。不管他在干什么,它都能看见他。
陈远摸了摸脖子上的熊骨吊坠,那道裂纹还在,细细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骨头上。吊坠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,不再发烫,可摸着还是有点温热,像活物的体温。
“还愣着干啥?过来吃饭。”
李二柱端着一碗热汤面递过来,上面卧着个荷包蛋,油花飘了一层。陈远接过来,扒拉了两口,没吃出什么味道。
李二柱坐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问:“孟和哪儿去了?”
陈远点头。
“他说啥了?”
陈远没回答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说山煞盯上他了?说他得进山洞把父亲换出来?说那吊坠裂了?
李二柱见他不说话,也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那个酒瓶子,灌了一口,递给他。
陈远接过来,也灌了一口。酒还是那么烈,烧得喉咙疼,可这次他没咳嗽。
“二柱哥,”他放下酒瓶,盯着李二柱,“你见过山煞吗?”
李二柱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窗外的黑暗,眼睛亮得吓人。盯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见过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在哪儿?”
“锁龙山。”李二柱一字一句道,“十年前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十年前?李二柱十年前进过锁龙山?可他明明说过,当年进山那支伐木队,只有王大炮一个人活下来了——
“我没进山。”李二柱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,摇了摇头,“可我在山外边,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灌了一口酒,声音更低了:“那年秋天,你爸他们进山之后,连着下了七天大雨。第八天,雨停了,林子里起了大雾。那雾浓得啊,伸手不见五指,连太阳都看不见。”
陈远听得入神,连面都忘了吃。
“那雾起了三天,”李二柱继续说,“第三天晚上,雾散了。我半夜起来撒尿,一抬头,就看见锁龙山那边……亮了。”
“亮了?”
“亮了。”李二柱点头,“不是火光,不是灯光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绿光。幽幽的绿光,从山顶上冒出来,照得半边天都绿了。我当时吓傻了,站那儿尿了一裤子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又说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山煞在往外冲。你爸用自己的魂,硬生生把它压回去了。压回去那一瞬间,那绿光就灭了。”
陈远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孟和说的。”李二柱叹了口气,“第二天他来找我,问我看没看见。我说看见了,他就告诉了我这些。他还说,你爸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,面已经坨了,汤也凉了。可他一口都吃不下。
“二柱哥,”他抬起头,“你听说过搜救队的日记吗?”
李二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今天在孟和那儿,听他说起过。”陈远撒谎了。他不想告诉李二柱自己去过档案室,更不想说自己见过王大炮。
李二柱盯着他看了半天,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像是要把他的谎话戳穿。可看了一会儿,他移开视线,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听过。”
“那日记在哪儿?”
李二柱没回答。他只是盯着窗外的黑暗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盯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档案室里。”
陈远心跳加快: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。”李二柱点头,“八年前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胆子大,想弄清楚你爸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。就趁半夜溜进档案室,翻了个遍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李二柱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陈远,眼神复杂,“那日记不在那儿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可他在档案室里明明找到了——
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李二柱说的“不在那儿了”,是八年前的事。他找到那本日记,是八年后的事。这中间,有人把日记放回去了?
谁放的?为什么?
“你翻到什么别的没有?”他问。
李二柱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可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,李二柱突然开口了:
“我翻到一张照片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你爸他们的照片。”李二柱的声音有点抖,“进山前拍的,所有人都在,站在山神树底下。可那照片上……”
他停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照片上怎么了?”
李二柱转过头,盯着陈远,那眼神亮得瘆人,里头却全是恐惧:“照片上的人,全是活的。可他们背后那棵树——那棵树的眼睛,是睁开的。”
陈远后背一凉。
“树……有眼睛?”
“山神树。”李二柱一字一句道,“鄂温克人拜的那种,树干上会有人脸的纹路。平时那纹路是闭着眼睛的。可那张照片上,眼睛睁开了。”
他灌了一大口酒,手抖得厉害:“我当时吓坏了,扔下照片就跑。跑出去之后,再也没敢进那档案室。”
陈远听着,手心全是汗。
山神树的眼睛是睁开的。那棵树,在看着他们?
“二柱哥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那张照片,你后来怎么处理的?”
“没处理。就扔在那儿了。”李二柱摇头,“我跑的时候,照片掉地上了,没敢回去捡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沓照片——黑白的,模糊的,有父亲他们站在山洞口的那几张。可他没有看见李二柱说的那张,所有人站在山神树底下的那张。
是不在柜子里,还是他没翻到?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李二柱突然盯着他,“你是不是想去档案室?”
陈远没说话。
李二柱的脸色变了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:“别去!听见没有?那地方邪性!我当年要不是跑得快,现在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可陈远听懂了。
可能现在就跟父亲一样,封在山洞里了。
“我不去。”陈远说,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李二柱盯着他看了半天,慢慢松开手,叹了口气:“你最好是真好奇。别干傻事。”
他站起来,摇摇晃晃往自己床上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压低声音道:“小子,我知道你想找你爸。可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有些东西,看不见比看见好。你明白吗?”
陈远没回答。
李二柱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躺回床上,拿被子蒙住头,不再说话了。
陈远坐在那里,盯着手里的面碗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他刚才说的话。
那张照片,山神树睁开的眼睛。
还有那本日记——八年前不在档案室,八年后又出现了。谁放回去的?为什么?
他放下碗,看了看窗外。雪还在下,林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可他总觉得,那片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,那道裂纹还在。他想起孟和说的话:山煞在他身上留了记号,不管他去哪儿,它都能找到他,不管他在干什么,它都能看见他。
那他现在坐在这儿,山煞是不是也在看着?
陈远打了个寒颤,站起来,走到自己床边,躺下。他盯着天花板,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。可越不想,那些画面越往脑子里钻——山神树里伸出的手,搜救队日记里的血字,档案室里那些诡异的照片,还有雪地里那个“父亲”的笑容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可睡得很浅,一直在做梦。梦里他在林子里走,怎么也走不出去。四周全是树,一模一样的红松,一模一样的积雪。他喊父亲的名字,没人应。他喊苏禾,也没人应。只有他自己的回声,在林子里飘来飘去,越来越远。
走着走着,他看见前面有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。那背影太熟悉了,熟悉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跑过去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父亲的脸。可那张脸上,眼睛是闭着的。嘴角挂着笑,那笑容和之前那个“父亲”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往下扯,眼睛却瞪得溜圆——不对,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儿子。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来换我。”
陈远猛地睁开眼睛。
工棚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一点微光。他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是冷汗,衣服都湿透了。
梦。
又是这个梦。
他坐起来,想下床喝口水。脚刚碰到地面,突然愣住了。
工棚里太安静了。
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全没了。七八个工人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借着微弱的雪光,他能看见他们的脸——眼睛都睁着,盯着天花板,和前几天被魇住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陈远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李二柱的床。
李二柱也睁着眼,盯着他。可他的眼神不一样,不是被魇住那种空洞,而是清醒的,亮得瘆人。他盯着陈远,嘴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可陈远看懂了那口型:
“别出声。”
陈远僵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声音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是踩雪的声音。
有人——或者有东西——正从外面走过来,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那脚步声很慢,很稳,像是故意放慢速度,让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
走到门口,停了。
陈远盯着那扇门,浑身僵硬。他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——不是雪光,是幽幽的绿光,一闪一闪的,像呼吸。
门外有东西。
那东西就站在门口,隔着门板,和他只差几厘米。
陈远能感觉到它的视线。隔着门板,他都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,盯着他脖子上那道裂纹的吊坠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只有几秒,也可能过了很久——门外的绿光突然灭了。
咯吱。咯吱。咯吱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越来越远,往林子方向去了。
陈远松了口气,整个人差点瘫在床上。
李二柱突然动了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动作轻得像只猫,冲陈远比了个手势,指了指门外。
陈远会意,轻手轻脚下了床,跟着他摸到门口。
李二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拉开门。
门外空空荡荡,雪地上什么也没有。
不,有东西。
门槛上,放着一个东西。
陈远蹲下来,用手电筒一照——是一个日记本。皮面都烂了,纸张发黄,和他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可那本日记,他明明——
他猛地回头,看向自己床底下。行李还压在那里,可他掀开行李,下面空空如也。
日记不见了。
什么时候不见的?谁拿走的?
他拿起门槛上那本,翻开。
第一页,字迹潦草:搜救队日志——第三次进山。
和之前那本一样。
可翻到最后一页,他愣住了。
之前那本日记,最后一页写的是“别开洞,山煞要出来了”。可这本最后一页,那行血字下面,多了一行新写的字:
“他撒谎。日记不是我写的。救我。”
笔迹不一样。这行字歪歪扭扭,像是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。而且——这墨迹是新的,还没干透。
陈远的手指沾上了一点,红的。
血。
新鲜的血。
李二柱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,一把抓住陈远的胳膊:“走!快走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档案室的方向,突然亮起了灯光。有人推开门,走了出来。
陈远看见那个人的脸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是王大炮。
他站在档案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沓照片——陈远在档案室里翻到的那沓。他盯着陈远,笑了,笑得很难看,很瘆人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你他妈找死。”
话音未落,档案室里的灯突然全灭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只有雪地里那本日记,还在发着幽幽的绿光。
陈远低头一看,日记里的字迹,正在往外渗血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——
血从纸页里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那些血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,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,往林子方向流去。
流到林子边上,停了。
陈远顺着那条血溪看过去——
林子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
是那本日记。
和门槛上这本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,张了张嘴。
“救我。”
那声音,是父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