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在撮罗子里坐了一夜。
火堆渐渐熄灭,只剩一摊暗红色的灰烬,偶尔噼啪响一声。孟和躺在兽皮上,发出均匀的鼾声,睡得像个孩子。可陈远睡不着,他盯着那本日记,盯着那行发光的字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声音:
“来换我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终于撑不住了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等他再睁开眼,撮罗子里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地上,照出一片晃眼的白。
孟和不在。
陈远坐起来,四下张望——那本日记还在他手边,可那块山神骨不见了。他摸了摸脖子,熊骨吊坠还在,那道裂纹也没变宽。
他掀开门帘,走出去。
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。雪停了,太阳挂在东边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孟和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,正往林子里张望。
陈远走过去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——林子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排深深的脚印,从撮罗子边上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。
“谁来过?”
孟和没回答,只是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复杂得很,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陈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:“怎么了?”
孟和抬起手,指了指他身后。
陈远回头——撮罗子的门帘上,钉着一张纸条。
他走过去,扯下来。纸条叠得方方正正,纸都发黄了,和之前那些匿名信一模一样。
他展开,手在抖:
“锁龙山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还是那句话。还是那个笔迹。
陈远攥紧纸条,四下张望——雪地上除了孟和的脚印,就是那排延伸到林子深处的陌生脚印。那脚印很深,像是人走出来的,可仔细看,又有点不对——步幅太大了,一步顶正常人两步,不像是走,倒像是……飘。
“追不上了。”孟和走过来,看了一眼脚印,“天不亮就来了。”
陈远盯着那排脚印,喉咙发紧:“是谁?”
孟和摇头。
“能是谁?”陈远声音发抖,“他一直在盯着我。从来得耳布尔第一天,他就在盯着我。他给我写信,他往我枕头底下塞黄皮子毛,他把日记放在我门口……他就在林场里,就在我身边!”
孟和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仔细看过那些信吗?”
陈远一愣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,翻来覆去地看。突然,他发现了什么。
纸条的边缘,有一个淡淡的印子——不是字,是花纹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。
他把纸条凑到眼前,仔细辨认。
那花纹很模糊,可他还是认出来了——是一只鹿。
驯鹿。
“孟和爷爷,”他抬起头,“这个花纹……你见过吗?”
孟和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就往撮罗子里走,翻箱倒柜地找,最后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老旧的兽皮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磨破了。
他把兽皮展开,递给陈远。
兽皮上画着很多符号,有些陈远见过,是鄂温克人的传统纹样。可最中间那个,和他纸条上的一模一样——一只驯鹿,昂着头,角像树枝一样伸展开。
“这是我们鄂温克人的标记。”孟和的声音沙哑,“每一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纹样。这个……”
他指着那只驯鹿,手在微微发抖:“是老刘家的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老刘家?”
“刘建国。”孟和一字一句道,“当年搜救队的队长。第三次进山,他没出来。”
陈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搜救队的队长?没出来?
那这些信是谁写的?刘建国明明死在山里了——
除非他没死。
除非他也像父亲一样,被困在山洞里,用自己的魂封着什么东西。
可如果他没死,他为什么不回家?为什么要给他写这些信?
“孟和爷爷,”陈远的声音在发抖,“刘建国他……还活着吗?”
孟和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块兽皮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盯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当年搜救队第三次进山,我跟着去了。”
陈远心里一紧:“你去了?”
“走到一半,我就被送回来了。”孟和苦笑,“他们说我年纪大,拖后腿。刘建国带着六个人,继续往里走。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兽皮上那只驯鹿:“这块皮子,是他出发前给我的。他说,要是他回不来,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媳妇,告诉他媳妇,别等他了。”
陈远盯着那只驯鹿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那这些信呢?刘建国要是死在山里了,这些信是谁写的?要是没死,他为什么躲在林子里不回家?
“他媳妇呢?”
“早搬走了。”孟和叹了口气,“第二年就搬回老家了。这东西一直没送出去。”
陈远沉默了。
他把纸条叠好,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,贴身收好。
不管写这些信的是人是鬼,有一点他很确定——这个人就在林场里,就在他身边。这个人知道父亲的事,知道搜救队的事,甚至知道刘建国的标记。
这个人一直在盯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孟和拍了拍他肩膀,“回去收拾东西。天黑前,得进山。”
陈远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雪地很硬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他走了一段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孟和还站在撮罗子门口,望着他,一动不动。
那眼神,像是送别。
陈远心里一酸,冲他挥了挥手,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半个多小时,林场的工棚出现在眼前。和往常一样,烟囱冒着烟,有人在门口走动。可陈远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太安静了。那些走动的人,动作很慢,慢得不正常,像是梦游。
他加快脚步,推开工棚的门。
里面空荡荡的。
那些被魇住的工人不见了,李二柱也不见了。只有王大炮的床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从来没睡过人。
陈远愣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人呢?
他转身跑出去,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人:“人呢?这屋的人呢?”
那工人盯着他,眼神空洞洞的,半天才开口: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山里。”工人说,“天不亮就走了。说是去伐木。”
陈远松开他,站在雪地里,浑身发冷。
天不亮就走了。去伐木。
可那些人明明昨晚还被魇着,睁着眼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今天就能起来去伐木?
不对。
他想起昨晚最后那一幕——那些工人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,像死人一样。可李二柱是醒着的,他盯着陈远,用口型说“别出声”。
李二柱呢?
陈远冲回工棚,翻遍每一个角落。没有。李二柱的行李还在,那半瓶酒还在枕头底下,可人不见了。
他蹲下来,看李二柱床边的雪地——有一串脚印,往林子方向去了。
脚印很浅,像是人踮着脚尖走的。
陈远顺着脚印追了几步,追到林子边上,脚印突然断了。
不是消失了,是断了——像走到某个地方,人就突然凭空消失了,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。
陈远站在那排脚印尽头,四下张望。林子里静悄悄的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
他突然想起那本日记里的话:“小李疯了。他说树在跟他说话。他说树要把他吃进去。”
李二柱呢?是不是也被树……
陈远打了个寒颤,不敢往下想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工棚门口,突然停住了。
门框上,又钉着一张纸条。
和早上那张一模一样,叠得方方正正,纸都发黄了。他扯下来,展开——还是那句话:
“锁龙山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可这次,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
“你爸在等你。我也在等你。”
陈远攥紧纸条,四下张望。工棚周围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那些工人,慢吞吞地走来走去,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寄信的人,就在这些人中间。
他盯着每一个走过的工人,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可那些人全都一个表情——空洞,麻木,眼神没有焦点。他们从他身边走过,像没看见他一样。
只有一个人,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是个老工人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。他转过头,看了陈远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,走得慢吞吞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就是那一眼,让陈远浑身发冷。
那眼神,不是空洞的。
是清醒的。
而且那眼神里,有东西——像是在说:跟我来。
陈远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老工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,往林场后面走。陈远跟着他,穿过一排排工棚,穿过堆满木材的场地,走到最偏僻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间小木屋,歪歪斜斜的,看着快要倒了。
老工人推开门,走进去。门没关。
陈远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进去。
木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里面堆满了杂物——破工具,烂木头,还有一堆发霉的麻袋。老工人坐在一张破椅子上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陈远走过去,绕到他面前——
他愣住了。
那不是老工人。
是一个草人。
用稻草扎的,穿着老工人的衣服,脸上画着五官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,画得歪歪扭扭,像个小孩的涂鸦。可那眼神,偏偏让他想起刚才那一眼——清醒的,有东西的。
草人的胸口,钉着一张纸条。
陈远伸手去扯,手指刚碰到,那草人突然动了。
它的头慢慢转过来,用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盯着陈远,嘴一张一合,发出声音:
“锁龙山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那声音不是草人的,是人的——是李二柱的。
陈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门框上。
草人还在说,一字一句,像录音机在播放:
“你爸在等你。我也在等你。别进来。快走。别进来。快走。”
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一个说“在等你”,一个说“快走”,矛盾得诡异。
陈远攥紧拳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盯着那个草人,盯着那张画上去的脸,突然发现了什么——
那脸上的五官,不是画的。
是贴上去的。
一张一张小纸条,剪成眼睛、鼻子、嘴的形状,贴在草人的脸上。那些纸条的纸质,和他收到的匿名信一模一样。
他伸出手,把那张“眼睛”撕下来。
背面有字: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他把“鼻子”撕下来:
“你走不掉的。”
他把“嘴”撕下来:
“进来陪我。”
三张纸条,三句话。
陈远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把那些纸条翻来覆去地看,突然发现,“嘴”那张的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,比其他的都小,像是偷偷写上去的:
“日记是真的。救我。他在外面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日记是真的——他早就知道。
救我——是谁写的?李二柱?还是别人?
他在外面——他是谁?
正想着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门口站着一个人,背着光,看不清脸。可那声音他认得。
是李二柱。
他站在那里,还是那副瘦得像麻秆的样子,眼睛亮得瘆人。他看着陈远,又看看那个草人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他走进来,盯着那个草人,盯着被撕下来的那些纸条,突然抓住陈远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:
“谁让你来这儿的?”
陈远盯着他的眼睛:“那个老工人带我来的。”
“什么老工人?”
“头发花白的,脸上全是皱纹……”
李二柱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:“林场里没有这个人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李二柱一字一句道,“所有工人我都认识。你说的那个人,根本不存在。”
陈远后背发凉。
不存在的人?那他刚才跟着的是谁?那个眼神——那个清醒的、让他跟上去的眼神——是谁的?
他猛地回头,看向那个草人。
草人还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可那张脸上,少了的眼睛、鼻子、嘴的地方,正在往外渗东西。
红的。
血。
那血慢慢渗出来,顺着草人的脸往下淌,滴在地上,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,往门口流去。
陈远低头看那条血溪——它流到门口,流到李二柱脚边,停了。
李二柱低头看着脚边的血,脸色惨白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,那眼神突然变了。
变得空洞,麻木,没有焦点。
和那些被魇住的工人一模一样。
“二柱哥?”陈远喊他。
李二柱没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盯着陈远,嘴一张一合:
“锁龙山,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那声音不是他的。
是那个“父亲”的。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他退到门口,转身就跑。
他拼命跑,跑过那些工棚,跑过堆满木材的场地,跑过雪地,一直跑到林子边上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李二柱站在那间小木屋门口,一动不动,远远望着他。
那眼神,空洞得像两个黑洞。
陈远大口喘着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转过身,想往孟和的撮罗子跑,可刚迈出一步,突然停住了。
林子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
是苏禾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盯着陈远,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
“你都看见了?”她问。
陈远点头。
苏禾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突然伸手抱住了他。
她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。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: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苏禾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:
“那个草人。那张纸条。还有……还有李二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发抖:“李二柱他……早就死了。”
陈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八年前。”苏禾一字一句道,“他进山找你爸,再没出来。搜救队找了一个月,只找到他一只鞋。人都死了,怎么可能还活着?”
陈远推开她,死死盯着她的眼睛:“那我这些天看见的李二柱是谁?”
苏禾摇头,眼泪往下掉: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你来那天起,他就在工棚里。我妈让我离他远点,说他身上有死人的味儿。我不信,我偷偷去看他,可每次看见他,我都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他背后站着一个人。”苏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人。”
陈远的血都凉了。
穿深蓝色棉袄的人——父亲。
李二柱背后站着父亲?
他突然想起李二柱说过的那些话:“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“我欠他的,得还。”“他在那边问起来,你就说二柱给他磕头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李二柱八年前就死了。他进山找父亲,死在了林子里。可他的魂没走,一直留在林场,替父亲看着什么。
那这些天陪着他说话、给他酒喝、救他命的,是一个死人?
“陈远,”苏禾抓住他的手,冰凉冰凉的,“我妈说,今晚得进山。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那东西会把所有人都变成草人。”
陈远盯着她,突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?”
苏禾愣了一下。
“你妈告诉你的?”陈远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妈是谁?她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苏禾沉默了一会儿,松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妈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我妈是刘建国的妹妹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刘建国——搜救队队长,那个没从山里出来的人。
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
苏禾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妈不让。”苏禾苦笑,“她说,有些事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可你现在……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,瞒不住了。”
她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陈远手里。
是一块兽骨,巴掌大小,刻着一只驯鹿。
和刘建国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妈给我的。”苏禾说,“她说,要是有一天我不得不进山,就带着这个。它会保护我。”
陈远攥着那块兽骨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你也要去?”
苏禾点头。
“不行。”陈远摇头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?”苏禾盯着他,“陈远,我不是去送死的。我是去还债的。”
“还什么债?”
苏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妈说,当年刘建国进山,是去找你爸的。他没把你爸带出来,自己也折进去了。这是我们刘家欠你家的。该还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天黑之前,山神树那儿见。别迟到。”
陈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兽骨,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熊骨吊坠。
两块骨头,两个守护者。
可它们能挡住那个东西吗?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工棚走。他得收拾东西,得带上那把油锯,得——
走到工棚门口,他停住了。
门框上,又钉着一张纸条。
今天第三张了。
他扯下来,展开。
这一次,只有一句话:
“他来了。”
陈远猛地回头——
雪地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老式的深蓝色棉袄,站在一棵红松树下,远远望着他。那张脸苍老、枯槁,眼窝深陷,可那眼神,是他熟悉的。
是父亲。
真正的父亲。
不是那个笑的,不是那个说“来换我”的。是这个眼神里有东西的——有痛苦,有愧疚,有不舍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儿子。”
陈远的腿一软,差点跪在雪地里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小时候叫他吃饭的声音,教他写字的声音,离家那天说“爸回来给你买好吃的”的声音。
“爸……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又迈了一步。
这一次,没有人拽他。
可那个人——那个父亲——却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,“听我说。”
陈远停住。
“那本日记,”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电话,“是真的。搜救队的人……都死了。刘建国……还在里面。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陈远脑子发懵:“什么意思?”
父亲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越来越模糊,像电视信号在消失。
“那块吊坠……”他说,“别摘。进山之后……跟着驯鹿走……别信任何人……包括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“爸!”
陈远冲过去,可他的手穿过那个身影,什么也没抓住。
父亲消失了。
只剩那棵红松树,孤零零站在雪地里。
树干上,又多了一个血红的字:
“快。”
陈远站在那儿,盯着那个字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是真的。
刚才那个是真的父亲。
他不是来勾魂的,是来报信的。
他让陈远快走——快进山?还是快离开?
陈远擦干眼泪,攥紧那块兽骨,转身往工棚走去。
不管了。
进山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,他都要去。
他推开工棚的门,收拾好东西,把那把油锯扛在肩上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天的屋子——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李二柱的床上,那半瓶酒还在。
他走过去,拿起来,灌了一大口。酒还是那么烈,烧得喉咙疼。
他把酒瓶放回原处,推门出去。
天快黑了。
雪又开始下,一片一片,落在他肩上、头上。他扛着油锯,踩着积雪,一步一步往山神树的方向走。
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来。
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可那声音,他太熟悉了。
是他的名字。
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陈远——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攥紧肩上的油锯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:
“陈远——别走——等等我——”
他还是没回头。
他走到山神树底下,苏禾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她背着包,握着猎刀,看见他来,点了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也没说,一起往林子里走去。
身后那声音还在叫,可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在风雪里。
陈远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茫茫雪原上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棵山神树,孤零零站在暮色里。
树干上那个“快”字,在最后一缕天光中,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林海,无边无际,看不见尽头。
可他必须走。
因为父亲在等他。
刘建国在等他。
还有那个东西——不管它是山煞还是什么——也在等他。
他攥紧熊骨吊坠,攥紧那块兽骨,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林海。
身后,风雪呼啸。
雪地上,两行脚印,慢慢被新雪覆盖。
(第一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