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雨黏糊糊的,裹着土腥味打在车窗上。陈默开着车往老家走,路边的油菜花黄得晃眼,可透过薄雾看过去,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冷。他这次回来,是替三年前走的父亲给爷爷上坟——算起来,自从父亲下葬后,他就没再踏过这个村子的门槛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杵在那儿,树干上的裂纹又深了些,枝桠上挂着的旧红绳被雨泡得发黑。陈默刚把车停在大伯家院外,就听见院里传来哭声,不是老人的呜咽,是那种憋了半天突然炸开的尖锐,扎得人耳朵疼。他推开门,看见大伯母的棉袄扔在石阶上,大伯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蒂扔了一地,脸色比门口的青砖还灰。
“小默来了?”大伯看见他,手指把烟屁股捏得稀碎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,“你婶子……唉,昨天去后山给你爷爷上坟,回来就不对劲,夜里头突然就没气了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大伯母今年才五十六,去年过年还跟他视频,笑着说要给他留腌腊肉,身子骨硬朗得很,怎么会突然没了?他走进里屋,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,大伯母躺在上面,盖着块蓝布,露在外面的脸发青,嘴唇却泛着种诡异的暗紫。“报官了吗?”陈默问。大伯摆了摆手,声音低下去:“村里老人说,是上坟时撞着‘不干净的’了,准备明天一早就下葬,别再惹麻烦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默伸手掀开蓝布,指尖碰着大伯母的手,凉得像冰。他仔细看她的指甲——缝里沾着点黑褐色的泥,不是后山常见的黄土,倒像是掺了什么东西;指关节处还有淡淡的淤青,像是攥紧拳头时被什么硌的。再往上看,她的衣领内侧,藏着道细细的红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像是被细麻绳勒过。“大伯,这不是撞邪,得报警,让法医来查。”
大伯愣了愣,张了张嘴没敢反驳——他知道陈默是城里的警察,说的话作数。陈默掏出手机打了县局的电话,等警车开进村时,院门口围满了人,都踮着脚往里看,嘴里嗡嗡地议论,说什么的都有。法医蹲在炕边检查了半天,起身时拉着陈默到门口,压低声音说:“不像自然死亡,口鼻处有轻微破损,像是被东西捂过,体内可能有中毒迹象,具体得等化验。”
陈默开始在村里转。邻居王奶奶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,看见他就招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默啊,昨天下午我看见你婶子往后山去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还跟我笑说给你爷爷带了他爱吃的桃酥,看着挺精神的。”她顿了顿,往左右看了看,“不过昨天傍晚,我看见你堂哥陈强也往后山走,手里揣着个黑塑料袋,低着头走得急。你是不知道,他俩最近为了分地的事,吵得鸡飞狗跳的,上次陈强还把你婶子推倒在院里,骂得可难听了。”
陈强是大伯的大儿子,陈默的堂哥。去年村里征地,大伯家分了两块靠路边的好地,大伯母想留一块给刚结婚的小儿子,陈强不依,说自己是老大,地该归他,为此吵了好几次,甚至还动过手。陈默找到陈强时,他正在自家院里修拖拉机,手里拿着扳手,看见穿便服的陈默带着两个警察过来,手明显顿了一下,眼神往屋里瞟:“我昨天没见我妈,一直在院里修拖拉机,村里好几个人都能作证。”
“是吗?”陈默指了指他虎口处的伤口,那道口子还没结痂,边缘不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,“这伤怎么来的?修拖拉机蹭的?我看像被树枝或者草叶划的——后山倒是有不少带刺的灌木。”陈强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声音硬邦邦的:“就是修拖拉机蹭的,你别瞎猜。”
这时,县局的电话打了过来,法医的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:大伯母体内检测出有机磷农药成分,就是村里常用的那种杀虫剂,毒性强,发作快;而且她衣领处的红痕,确实是麻绳勒出来的,痕迹宽度跟村里常见的捆柴麻绳一模一样。陈默立刻让人去后山搜查,在爷爷的坟包旁边的草丛里,找到了个空农药瓶,瓶身上的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,瓶口沾着点黑褐色的泥,跟大伯母指甲缝里的泥块比对,成分完全一致。
更关键的是,农药瓶旁边的石头缝里,还卡着个烟蒂,烟蒂上的唾液DNA,经过比对,正是陈强的。
陈默再次找到陈强时,他还在跟邻居说自己“被冤枉了”,可当陈默把农药瓶照片、泥块比对报告和烟蒂DNA报告放在他面前时,陈强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他蹲在地上,双手抓着头发,半天没说话,最后突然哭出声:“是我……是我对不起我妈……”
他说,昨天下午看见母亲往后山去,就揣着提前准备好的农药跟了过去。他想再求母亲把地让给他,母亲却骂他“贪心”“不孝”,还说要去村里告他,让他分不到一分地。他急了,跟母亲吵起来,推搡的时候母亲摔在地上,指甲刮到了他的虎口。他怕母亲回家告状,就掏出农药,逼母亲喝下去,母亲不肯,他就从旁边的柴堆里扯了根麻绳,勒住母亲的脖子,想让她“闭嘴”,没想到没几秒母亲就没气了。他慌了,把农药瓶扔在草丛里,跑回了家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陈默听完,心里沉得像灌了铅。他想起小时候,每次来大伯家,大伯母都会从炕柜里掏出糖,塞给他和陈强,笑着说“小默要好好学习,将来当大官”。那时候的陈强,还会把自己的糖分给弟弟,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?
下葬那天,雨还在下。陈默站在爷爷和大伯母的坟前,看着大伯佝偻的背影,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替父亲给爷爷磕了三个头,又对着大伯母的坟深深鞠了一躬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得刺骨,他突然明白,村里老人说的“不干净的东西”,从来不是什么鬼神,而是人心里那点填不满的贪念,和为了贪念不肯退一步的执念。
离开老家时,村口的老槐树下还围着些村民,看见他的车开过来,都往后退了退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敬畏。陈默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的老槐树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雾里。他心里默默想着,下次再回来,希望能少些这样的遗憾,多些小时候那种,揣着糖就能笑出声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