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还亮着,陈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手里攥着半根快燃尽的烟。玻璃上的水汽被他呵出的气又蒙了一层,隐约能看见里面王建国低着头的影子——那双手还在无意识地搓着,指甲缝里的玻璃胶白痕,像没洗干净的年糕渣,怎么都搓不掉。
“陈队,王建国全招了。”小李跑过来,手里的笔录纸边角卷了毛,“保温杯被他扔去小区后河了,说怕留指纹,我们已经联系打捞队了。还有氰化物,是王建军从建材市场一个老熟人那买的,说‘用来除木材里的虫子’,王建国直到动手前一天才知道是要杀人,还跟他哥吵了一架。”
陈默把烟摁在窗沿的烟灰缸里,火星溅了一下。“王建军呢?还嘴硬?”
“硬得很,说给‘建国’转钱是‘帮远房表弟存着’,提到建材商就说‘早就不联系了’。”小李揉了揉熬红的眼睛,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嘴里,“不过建材商那边已经认了,转账记录也调出来了,就等王建国的口供跟他对质。”
陈默点点头,往证物室走。走廊里的灯有点晃,照得地面的瓷砖一道明一道暗。证物架上,装着亚硝酸盐残留物的袋子挂在最前面,旁边是从阳台门框上扯下来的胶条,胶条边缘还沾着点墙灰——这些东西前几天还像是没头的苍蝇,现在总算串成了线。
“陈队,你来看这个。”老王突然从里面钻出来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,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,“法医刚在李伟外套内袋里找着的,洗得都快烂了,勉强能看清字。”
陈默接过来,指尖蹭过纸面上的毛边。是张收据,日期是三个月前,写着“定制柜定金五百元”,收款方那栏印着个模糊的章——“郊区兴旺家具厂”。他心里咯噔一下:这不是王建国之前上班的地方吗?
“李伟租的那房子,哪有什么定制柜?”陈默把收据凑到灯下,字缝里还沾着点褐色的东西,像是咖啡渍,“查,查这张收据对应的订单,看是谁订的,送到哪。”
老王应着声跑出去,陈默靠在证物架上,盯着那张收据发呆。三个月前,王建国还在家具厂上班,王建军就已经在订柜子了——这哪是订柜子,分明是在为杀人铺路。他突然想起李伟母亲昨天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张照片,照片上的李伟穿着大学毕业服,笑得牙都露出来了,跟案发现场那个脸色发青的人,简直不像一个。
中午的时候,小李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点急:“陈队,查到了!订单是王建军下的,收货地址是锦绣园隔壁的阳光小区,就是王建国案发前干活的那个小区!柜子是带暗格的,说是‘放重要文件’,我猜里面藏过氰化物跟工具!”
陈默刚扒了两口饭,听到这话就放下了筷子。阳光小区离锦绣园就隔一条马路,王建军选在那藏东西,心思细得像针。他拿起外套往外走,路过接待室的时候,看见李伟的父母正坐在里面,老太太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——是他们从老家带来的,说“李伟从小就用这个喝水”。
“叔叔阿姨。”陈默走进去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老爷子抬起头,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老太太把保温杯抱在怀里,像是怕人抢了去,声音抖着问:“警察同志,凶手……抓到了吗?”
“抓到了,两个人,都认罪了。”陈默尽量把声音放软,没提毒品,也没提定制柜,只说“因为经济纠纷”,“后续会走法律程序,肯定会还李伟一个公道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滴在保温杯的盖子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“我就说他不该来城里……在家多好,安安稳稳的……”老爷子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眼圈也红了,却没掉眼泪。
从接待室出来,陈默站在走廊里,听见里面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哭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他掏出手机,给小李发了条信息:“让打捞队抓紧找保温杯,找到了先给李伟父母看看,也算个念想。”
下午的时候,老王拿着检验报告跑过来:“陈队,李伟指甲缝里的硅酮成分,跟王建国用的玻璃胶完全对上了!还有那张收据上的咖啡渍,跟李伟家里咖啡机里的残留也对上了——这张收据,确实是李伟自己放的。”
陈默接过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,签字的地方盖着法医的章。他突然想起案发现场茶几上的玻璃杯,杯子里的水早就干了,可杯底还沾着点淡褐色的印子——那是菊花茶的颜色。李伟那天晚上,是不是还想着要泡杯茶?
傍晚的时候,打捞队传来消息,说在河里找到了那个蓝色保温杯,杯盖摔变形了,里面还残留着点菊花茶的渣。陈默让人把杯子洗干净,送到接待室。老太太摸着杯子,哭了半天,才对老爷子说:“你看,这杯子还在,跟咱们家里那个一样……”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掏出笔记本,在之前写的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句:“有些细节,不是藏得深,是我们走得太急,没来得及看。”
走廊里的灯又亮了,这次不晃了,照得地面的瓷砖亮亮的。他往办公室走,手里攥着那张收据,收据上的字虽然模糊,却像在提醒他:每个案子里,都藏着些没说出口的话,没做完的事,而他们要找的,不只是凶手,还有这些被忽略的、没凉透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