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皮鞋碾过老城区的积水,溅起的水花砸在青石板上,又碎成更小的水点——这声音太碎了,混在雨声里,像有人在暗处撕一张浸了水的纸。凌晨三点,雨丝还密得像网,裹着巷子里特有的霉味往鼻腔里钻,那味道勾得他太阳穴发紧,总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也是在这里,他漏看了窗台上半枚带泥的鞋印,让真凶多藏了三年。
“陈队,就是这儿。”小林的声音带着点颤,手里的手电筒光晃了晃,照向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。六层的老房子,只有三楼一个窗口亮着灯,光透过雨帘散在地上,昏昏黄黄的,像块泡透了血的纱布。
警戒线早拉好了,黄色带子被雨浇得发沉,风一吹就往人腿上贴。陈默把外套领子立起来,遮住半张脸,腕上那块老机械表硌了下手腕——表是师傅留下的,停在三年前凶案发生的时刻,他一直没修,就想让这停摆的指针时时扎着自己。跨进警戒线时,鞋底碾过片烂透的梧桐叶,“咯吱”一声,在这静得吓人的雨夜里,反倒比警灯的闪烁声还刺耳。
“死者林晚秋,32岁,自由插画师。”小林递来文件夹,纸边都湿软了,“报案的是她丈夫张诚,四十分钟前回来发现的,现在在楼下警车旁做笔录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陈默没接文件夹,眼睛先黏在了那扇虚掩的木门上。黄铜门把手上沾着几滴血,不是喷溅开的那种,是慢慢滴下来的,顺着纹路积在底部,又被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冲得淡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伸手推开门,一股血腥味混着松节油的味道涌过来,呛得小林咳嗽了一声,他却没动,目光已经钉在了客厅地板上——一道狭长的光从卧室漏出来,光里飘着无数细尘,像一群没处去的幽灵。
卧室里的灯开着,林晚秋躺在地板上,白睡裙浸了血,下摆散开来,像朵开败了的山茶。她右手攥着支画笔,笔尖还沾着蓝颜料,在地板上拖出道浅痕,尽头是个没画完的圆,缺了个小口,像只没闭上的眼睛。
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,胸口一刀致命。”法医蹲在旁边,声音压得低,“凶器应该是水果刀,现场没找着,估计被凶手带走了。”
陈默蹲下来,手指离林晚秋的脸还有两指远就停住了。她眼睛睁着,瞳孔散得大,脸上没什么惊恐,反倒有点发怔,像是临死前还在看什么远地方的东西。他注意到她左手攥得死紧,指缝里夹着点亮晶晶的东西——不是头发,是截细得快要看不见的金属屑,闪着点银光。
“指缝里的东西取了吗?”他声音有点哑,是刚才在雨里冻的。
“取了,送化验室了,初步看像金属碎屑。”法医连忙点头。
陈默站起来,扫了圈卧室。靠墙摆着张旧书桌,画架支在桌上,上面是幅没画完的水彩——画的是对面那栋楼的窗口,窗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,手里好像捏着什么。画的右下角,沾着滴蓝颜料,和地板上那道痕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摸了摸画纸边缘,是那种厚水彩纸,边缘有细细的锯齿,纸上除了颜料,还有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,像是蹭了点油渍。书桌抽屉开着,里面放着几支笔、一盒颜料,还有个小首饰盒。盒子敞着,项链耳环都在,就少了枚戒指——天鹅绒衬垫上还留着个细圆环印子,一看就是常戴的款式。
“张诚说他昨晚加班,十点给林晚秋打电话没人接,以为她睡了,就没再打。凌晨两点半回来,见门没锁,进来就看见人躺地上了。”小林在门口探头,“还说林晚秋最近总嘀咕有人跟踪她,可没找着证据,情绪一直不好。”
陈默没回头,眼睛落在窗台上。老式水泥窗台积了层薄灰,灰里有个浅浅的脚印——不是成人的,是小孩的,鞋底印着半只卡通小熊,小熊耳朵上沾着点红漆,干得都发脆了。窗台外的空调外机上,摆着个破布偶,脸被雨泡得发白,黑纽扣眼睛掉了一颗,剩下个空洞洞的洞眼。
“不是跟踪。”陈默突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雨,“是她看见了不该看的。”
他指着那个脚印:“灰都盖了一半,至少是三天前的。还有这布偶,”他拿起布偶,衣角沾着点蓝颜料,和画纸上的颜色分毫不差,“这布偶的主人,常来这儿。”
小林凑过来,盯着布偶上的颜料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您是说,这小孩可能看见凶手了?”
陈默没应声,把布偶放回外机上,抬头往对面楼看。对面也是栋红砖楼,和林晚秋画里的一模一样,他的目光停在对面三楼窗口——就是画里那个窗口,现在黑着,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个人影在动。
“去查对面三楼住户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肯定,“再调林晚秋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,不光是她往外打的,陌生号码打进来的也要查。还有那支画笔,送去化验,不光查指纹,笔杆上的DNA也得验。”
小林刚要走,又被他叫住:“等等。”
陈默指着地板上那道蓝颜料痕,痕从林晚秋手边一直伸到画架旁,那个没画完的圆,刚好对着门口:“你看这圆像什么?”
小林蹲下来瞅了半天:“像……像月亮?”
陈默没说话,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顺着那道痕照过去。缺的那个小口在光下显出来,形状和林晚秋指缝里那截金属屑一模一样。
“是钥匙孔。”他声音沉下来。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闹起来,女人的哭声穿透雨幕飘上来。小林跑出去看,没两分钟就跑回来,脸都白了:“陈队,张诚晕倒了,刚抬上救护车!”
陈默走到门口往下看,警车旁围了几个人,医护人员正把个男人往车上抬。是张诚,穿件黑西装,领口湿得往下滴水,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名表——表盘是深蓝色的,和林晚秋画里的颜料,颜色分毫不差。
陈默的目光落在张诚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有道浅浅的戒痕,宽度和首饰盒里那个空印子,刚好对上。
雨还在下,敲得窗户“哒哒”响,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。陈默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老表,指针还停在三年前,但他心里清楚,这次不一样了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——滴在地上的颜料、窗台上的小脚印、没画完的钥匙孔、还有张诚手上的戒痕,早就在这儿织成了一张网,而网中央的人,已经快藏不住了。
他转身走回卧室,再看那幅没画完的画时,突然注意到画里人影的手——那人手里捏着的东西,形状和首饰盒里 missing 的那枚戒指,有点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