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星的葬礼办得悄无声息。黑色挽联在风里蔫蔫地垂着，林正宏拄着拐杖站在墓碑前，背比三天前见时更驼了，像棵被暴雨打垮的老槐树。陈默远远站在停车场，手里捏着刚打出来的银行流水，纸边被指节攥得发皱。
“陈队，顾景琛还是那副死样子。”小李把一杯热豆浆塞他手里，哈着白气搓了搓冻红的耳朵，“杀人的事认了，说是什么激情失手，可挪用公款的事咬死不承认。张助理更绝，问啥都摇头，那怂样，明摆着是被顾景琛拿捏住了。”
陈默抿了口豆浆，热流滑进喉咙，却暖不透心底的堵。林晚星这案子看着破了，可最关键的“钱”的线头，还死死系在死结里。江哲招供时喊的“几千万工程款”，盛达建筑的账面上干净得能反光，连请来的老会计都挑不出错——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。
“去盛达。”陈默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，拉开车门，“查‘青城壹号’项目，从钢筋水泥到施工队结算，一笔笔扒，别漏了。”
盛达的办公楼亮得晃眼，前台小姑娘一听来意，脸瞬间白了，哆哆嗦嗦摸手机要给张助理打电话。陈默没等，踩着大理石台阶直接上三楼。顾景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。
“陈警官倒是越来越随便了。”顾景琛坐在办公桌后，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，眼底青黑一片，“杀人的罪我认，判多少年都认，但挪用公款是栽赃，我没做过。”
“没做过？”陈默把一叠资料拍在桌上，“‘青城壹号’的钢筋采购价，比市价高十五个点，供应商是家刚注册三个月的空壳公司，法人是你那个八百年没联系的远房表哥，这怎么说？”
顾景琛的手指顿了下，随即嗤笑：“建材价有浮动不是常事？我表哥开公司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陈警官总不能凭这个定我的罪。”
“那这笔钱呢？”陈默又甩过去一张流水单，“空壳公司收了钱，当天就转进个私人账户，户主是你太太的远房亲戚，这人半年前就移民了，账户一直是你在操作吧？”
顾景琛的脸终于白了些，却还硬撑：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，有人故意坑我。”
陈默懒得跟他掰扯，转头对小李说：“叫项目负责人和财务总监过来，现在问。”
办公室外很快传来脚步声，财务总监是个戴眼镜的女人，手抖得连文件夹都拿不住。没等陈默开口，她先哭了：“陈警官，我不是故意的！是顾总逼我的！他说我不按他说的做，就把我儿子留学的事捅出去，让学校开除他……”
“真账本在哪？”
“被顾总藏起来了，我们平时做的都是假账。”女人抹着眼泪，“每次走账都是张助理跟我对接，还让我把凭证烧了，只留了电子档在加密U盘里。”
“U盘呢？”
“在张助理那！顾总说怕我弄丢，让他管着！”
陈默立刻让人去查张助理的储物柜，翻了个底朝天，只找出个空盒子。小李气喘吁吁跑回来：“陈队，张助理跑了！说去洗手间，人就没影了，车也不在停车场！”
顾景琛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点疯劲：“晚了，他早跑了。那U盘里的东西，你们找不到的。”
陈默心头一沉，赶紧调监控。画面里，张助理十分钟前就从侧门溜了，上了辆黑色轿车，车牌用迷彩布挡得严严实实。他立马联系交管部门查监控，可那车像人间蒸发了，拐进个没监控的老巷子后，就没了踪迹。
“他跑什么啊？”小李挠头，“把U盘交出来，好歹能算立功，轻判点啊。”
“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陈默靠在墙上，手指敲着墙面，“顾景琛根本没打算留他活口，U盘里的东西不光能定顾景琛的罪，说不定还扯着别人。张助理要么是想自保，要么是想拿U盘敲一笔。”
他突然想起什么，摸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：“林晚星办公室查了吗？有账本或者U盘没？”
“昨天查过了，都是艺术画册和基金会文件。”老周在那头顿了顿，“对了，她书桌最下面抽屉有个铁盒子，锁着没撬开，正想问你要不要砸开。”
“马上砸！我现在过去！”
林晚星的办公室很静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书桌上，还摆着她没看完的画册。老周已经把铁盒子撬开了，里面没有U盘，只有一叠泛黄的便签纸和个旧笔记本。
陈默翻了翻笔记本，都是基金会的日常记录，没什么特别的。翻到最后几页，他突然停住了——上面画着一串奇怪的符号，像密码，旁边写着“青城壹号 302”。
“302是啥？”小李凑过来，“项目的302号楼？还是办公室房号？”
陈默没说话，拿起便签纸，上面是林晚星随手记的数字，末尾都标着“景琛”。他把数字和符号一对，突然想起林晚星喜欢的那首钢琴曲——那些符号刚好能对上简谱。
“找钢琴！”陈默抓起笔记本就往外跑。
林氏顶楼有间休息室，摆着架钢琴。陈默按破解出的音符弹下去，最后一个音落，钢琴底部传来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他蹲下身掀开底板，里面藏着个黑色U盘。
“找到了！”小李激动得嗓门都变了。
U盘插进电脑，真账本赫然在目。虚报的工程款、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，甚至还有顾景琛和几个官员的聊天记录，权钱交易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难怪他要杀林晚星。”陈默盯着屏幕，后背发凉，“不光贪钱，还行贿，这要是曝光，顾景琛彻底完了。”
他立马把证据交检察院，同时加派人手找张助理。可两天过去，张助理像蒸发了一样，一点消息没有。
这天半夜，陈默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，手机突然响了，陌生号码。接起来，是沙哑的男声：“陈警官，我是张助理……我想立功……”
“你在哪？”陈默猛地坐直。
“城郊废弃仓库……这里有顾景琛给的封口费，还有他……”电话突然断了，只剩滋滋的电流声。
陈默带人往仓库赶，一路警灯闪烁。仓库里黑沉沉的，月光从破窗户钻进来，刚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。地上躺着个人，正是张助理，胸口插着把刀，早就没气了。
他手里攥着个信封，里面是现金，还有张纸条：“不该知道的别问。”
“是顾景琛的人干的。”小李检查着现场，“刀上指纹擦了，没留线索。”
陈默蹲下身，注意到张助理指甲缝里沾着点蓝色油漆，像刚蹭上的。“查顾景琛最近接触的人，尤其是搞装修、建筑的。”他站起身，眼神发厉，“重点查城郊有蓝色油漆的废弃建筑，凶手八成在附近。”
回警局已是凌晨三点，陈默泡了杯速溶咖啡，翻张助理的口供记录。里面提过，顾景琛有个“帮手”，专门处理“麻烦事”，张助理没见过真面目，只知道对方带南方口音。
“南方口音……蓝色油漆……”陈默在纸上写着，突然想起“青城壹号”的施工队里，有个广东来的包工头，前段时间因为工程款跟顾景琛闹过僵。
调资料一看，包工头叫刘大海，广东人，半年前接了项目的装修工程。更巧的是，他的施工队最近刚用过一种蓝色外墙漆，成分和张助理指甲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默攥紧拳头，“小李，备车，去工地！”
天边泛白时，工地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个工人收拾工具。陈默亮了证，问清刘大海的宿舍，刚走过去就听见里面收拾东西的动静。
“刘大海，别跑！”小李大喊。
宿舍门被撞开，刘大海拎着背包冲出来，往工地后面的树林跑。陈默追上去，两人在泥地里扭打起来。刘大海抄起根木棍砸过来，陈默侧身躲开，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“顾景琛让你杀的张助理？”陈默按住他的肩膀。
刘大海喘着粗气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是他逼我的！他欠我几百万工程款，说不杀张助理就不给钱！我老婆孩子等着吃饭，我没办法啊！”
“账本的事你知道多少？那些官员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我就知道干事能拿钱！”刘大海哭嚎着，“他说杀了人就给钱，让我跑路……”
陈默没再问，让小李把人带回警局。坐在警车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工地围墙，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。帮手找到了，证据也齐了，顾景琛这下没辙了。
可刚回警局，就听见个炸雷似的消息——顾景琛在看守所自杀了，用碎瓷碗片割了腕，送医院时已经没救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陈默冲进看守所，看着空荡荡的牢房，墙上还留着未干的血迹，“昨天不还好好的？没人看着吗？”
看守民警低着头，声音发颤：“送饭的时候才发现……他手里攥着张纸条，说是给你的。”
陈默拿起纸条，上面是顾景琛潦草的字：“我认栽，但有些事，不是你能查的。林晚星的死，只是开始。”
“只是开始？”陈默皱紧眉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顾景琛这话啥意思？案子背后还有猫腻？
他回到办公室，把纸条和账本放一起，突然瞥见账本最后一页，写着个陌生名字——“赵山河”。这名字不在合作商名单里，也不在行贿记录里，像凭空冒出来的。
“赵山河是谁？”陈默嘀咕着。
这时小李跑进来，脸白得像纸：“陈队！不好了！赵山河是前副市长，三个月前因为贪污被双规了，他……他是林晚星的舅舅！”
陈默的眼睛猛地睁大。林晚星的舅舅？那顾景琛跟他是什么关系？顾景琛说的“开始”，难道是指赵山河背后的人？
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，陈默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他原以为这案子结了，没想到只是刚掀开个角。那个叫赵山河的前副市长，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，还有顾景琛没说完的话，像张网，正慢慢往他身上罩。
他摸出手机打给老周：“查赵山河的所有资料，尤其是他跟顾景琛、林氏的关系，越细越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盯着那张纸条，指尖越攥越紧。他知道，接下来要面对的，怕是比林晚星的案子还棘手。但没别的选，那些藏着的真相，那些枉死的人，总得有个说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