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雨黏得像块湿抹布，裹着老城区的霉味，在柏油路上泡出一圈圈黑印子。我把警车停在西区花园门口时，雨刮器还在咔嗒咔嗒地晃，玻璃上的水痕没擦干净，看什么都蒙着层雾。
副驾座上还留着女儿刚塞给我的半块橘子糖，糖纸皱巴巴的，带着点橘子皮的酸气。我刚把她送到前妻楼下，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句“明天早点起”，支队的电话就炸了——小王的声音像被雨浇过的鞭炮，又急又哑：“陈队！西区花园出人命了！女的，在家被捅了！”
我捏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二十分钟，我把警车开得像要飞起来，雨点子砸在车窗上，噼啪响得心烦。到小区门口时，蓝红警灯已经把半条街照得晃眼，几个穿雨衣的居民扒着警戒线探头探脑，嘴里碎碎念着什么，看见我过来，又往后缩了缩。
小王从楼道里跑出来，雨衣帽子压得太低，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，在胸前洇出一大片湿痕。他递过来的手套还带着点潮气，鞋套套在皮鞋上，走一步滑一下。“死者叫林曼，二十五岁，广告公司做设计的。报案的是对门老太太，说八点左右听见这边吵，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，后来没动静了，敲门没人应，就打了110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跟着他往楼上走。老小区的楼梯间没灯，小王举着手机手电筒，光柱晃得人眼晕。墙上满是小孩画的涂鸦，还有几张撕到一半的小广告，风从楼道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雨丝往脖子里灌，冷得人一哆嗦。
三楼302门口挂着个粉色卡通门牌，写着“曼曼的小窝”，塑料边都磨白了。技术科的老周蹲在门口抽烟，看见我，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：“里面没动，等你呢。进去小心点，地毯滑。”
推开门的瞬间，我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，是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，混着血的腥气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客厅没开灯，只有阳台的窗户敞着，雨丝飘进来，在地板上积了滩小水洼。我顺着小王的手电筒光看过去——
林曼倒在米白色地毯上，浅紫色睡衣被血浸成了深褐色，胸口插着把银色水果刀，刀柄露在外面，像根扎在棉花上的针。她眼睛睁着，瞳孔散得老大，好像还盯着什么东西。右手蜷着，指尖离地上的手机只有几厘米，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，黑沉沉的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
老周蹲在尸体旁边，手里的放大镜转来转去：“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七点半到八点，致命伤是胸口这刀，刺中心脏了，一刀就没气了。刀上没指纹，擦得挺干净。”
我没说话，走到阳台边。护栏才到腰，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，泥地里全是脚印，被雨水泡得乱七八糟，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凶手的。对面楼离得近，站在那边阳台，应该能看见这边的动静。“小王，去查对面楼三楼到五楼的住户，问他们七点半到八点之间，有没有听见或看见什么。”
小王应了声，转身就跑，鞋套在楼梯上滑了一下，差点摔着。
我蹲下来，盯着林曼的右手。她指尖有道浅浅的划痕，还在渗血，像是临死前抓过什么锋利的东西。顺着指尖的方向，就是那部碎了屏的手机——她是想拿手机求救，还是想留什么线索？
“老周，把手机装起来，尽快恢复数据。”我站起身，扫了眼客厅。茶几翻在地上，玻璃杯碎得满地都是，热水壶滚在墙角，里面的水早凉透了。沙发上扔着件米色外套，垃圾桶里有几个揉成团的纸巾，除此之外，没什么打斗的痕迹，也不像被翻过。
老周点点头，让手下的人用证物袋装手机。技术科的小吴拿着勘查灯，蓝色的光扫过地面，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。
我靠在门框上，想摸根烟，手伸进口袋才发现，烟盒早空了——早上送女儿上学时，她把我最后几根烟都扔了，说“爸爸抽烟对身体不好”。我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，塞进裤兜。
没一会儿，小王跑回来了，脸上全是汗，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：“陈队，对面楼的住户问了，都说没听见啥，也没看见有人进出。不过对门老太太说，昨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找林曼，俩人在门口吵了几句，那男的挺生气，摔了门就走了。”
“男的什么样？”我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老太太说，三十岁左右，穿黑色夹克，个子挺高，戴个帽子，低着头，没看清脸。还说以前见过那男的来接林曼下班，可能是她对象？”小王挠了挠头，“我已经让物业调监控了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男的。”
“再去查林曼的社会关系，特别是男朋友、前男友，把照片调出来让老太太认。”我指了指楼梯口，“动作快点。”
小王跑出去后，老周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个证物袋，里面装着枚银色纽扣：“沙发底下找着的，不是林曼衣服上的，你看。”
我接过证物袋，凑到光线下看。纽扣是金属的，上面刻着个小小的“L”，边缘有点磨损。“查这个纽扣的品牌，看看有没有销售记录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老周点了点头，“对了，门窗都查过了，没撬动的痕迹，应该是林曼自己开的门——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。”
熟人？我皱了皱眉。情杀？仇杀？还是为了钱？房间里没被翻找的痕迹，不像是图钱。那要是情杀……
这时，小吴在卧室喊了一声：“陈队，这儿有个笔记本！”
我走过去，卧室里很整洁，床上铺着浅粉色床单，枕头边放着个毛绒兔子。床头柜的抽屉开着，小吴手里拿着个蓝色笔记本，封面上画着几支画笔。我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翻开——里面大多是林曼的设计草图，有几张是给客户做的广告方案，旁边还写着“明天交稿”“改第三版”的备注。
翻到最后几页，我摸到张折叠的纸，展开一看，是张医院的检查报告。妊娠六周，HCG阳性——林曼怀孕了。
我的手指顿了顿。怀孕了？那昨天来吵架的男人，会不会是孩子的父亲？如果是这样，他的嫌疑就大了。
“把这个也送去化验，看看能不能提取到其他人的DNA。”我把报告递给老周。
外面的雨渐渐小了，只剩下雨点子敲在阳台栏杆上的声音。我走到阳台上，往下看，小区里的路灯亮着，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，散成一片模糊的黄。楼下的警车还在闪，警戒线外的居民少了些，只剩下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。
我摸出手机，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：“手机数据恢复快点，特别是通话记录、短信，还有加密文件、相册，都别漏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转身回客厅。尸体已经被抬走了，地上留着个白色的轮廓线，像个苍白的影子。技术人员还在忙，小吴蹲在地上，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玻璃碎片，放进证物袋里。
夜越来越深，老城区的窗户大多黑了，只有302的灯亮着，蓝色的勘查灯在房间里晃来晃去。我看着地上的白色轮廓，心里堵得慌——不管那个凶手藏在哪个角落，我总得把他揪出来，给这个叫林曼的姑娘，还有她肚子里没出世的孩子，一个交代。
小王拿着监控截图跑上来时，我正盯着那枚银色纽扣发呆。他喘着气说：“陈队，物业监控拍到那个穿黑夹克的男的了，昨天下午三点多进的小区，四点左右走的……”
我接过截图，屏幕上的男人低着头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侧脸。但我注意到，他的夹克袖口，少了枚纽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