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王递来的监控截图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，边角卷了点毛边。我把纸铺在302客厅的茶几上——这茶几刚被技术科的人擦过，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和屋里没散干净的血腥味混在一起，有点冲鼻。
截图里的男人裹着件黑夹克，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，只能看见下巴绷得死紧，走路时肩膀勾着，像怕被人认出来。我手指戳了戳他的左袖口，那里空着一块，布料边缘还翘着点线头，跟老周从沙发底下捡的那枚“L”字纽扣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物业说他昨天下午三点二十进的小区，四点零五分走的，没开车，全程低着头。”小王站在我旁边，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皱巴巴的，“东门保安说没见过这人，不像小区住户。我已经让他们把东门附近的监控全调出来了，还有周边商铺的，看看能不能拍到正脸。”
我把截图折成方块，塞进装纽扣的证物袋里，两种证据碰在一起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“林曼公司那边你跑一趟，问问她同事见没见过这人，或者知道她最近跟谁闹过矛盾——特别是男的。”我指了指桌上那本蓝色笔记本，封面上的画笔图案被灯光照得发亮，“把这个也带上，里面有她客户信息，说不定能对上。”
小王抓过笔记本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往门口跑，鞋套在地板上滑了一下，差点撞在门框上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，这小子刚从警校毕业半年，劲头足，但还是毛躁。
客厅里只剩我和老周，技术科的人正蹲在地上收拾勘查箱，蓝色的勘查灯一关，屋里顿时暗了不少，只剩下阳台透进来的路灯光，在地上投出长条形的亮斑。老周把装着孕检报告的证物袋塞进箱子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，抬头看我：“尸检初步看，除了胸口那刀，身上没别的伤，凶手应该是趁她不注意下的手——熟人可能性太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靠在墙上，手又摸向口袋里的烟盒，掏出来才想起是空的，早上送女儿上学，她把我最后几根烟全扔进垃圾桶了，还瞪着眼睛说“爸爸再抽烟，我就半个月不理你”。我烦躁地把烟盒揉成球，又塞回口袋。
“对了，那纽扣我让小吴查了，是个小众男装牌子，叫‘朗特’，去年冬天的款，青城就一家实体店，在市中心百货大楼。”老周把工具箱扣上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明天我让小吴去店里问问，看能不能查到购买记录。”
“不用，明天我去。”我直起身，走到阳台边。外面的雨停了，风裹着秋凉往屋里灌，楼下的警戒线还拉着，几个警员在来回走，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。远处的路灯亮着，把路面照得湿淋淋的，像铺了层碎玻璃。
我掏出手机，翻出前妻的号码，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，还是没拨。女儿昨天晚上还跟我撒娇，说周末想去游乐园，我答应了，现在看来，又要爽约了。我叹了口气，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对老周说：“这里交给你了，我回支队看看林曼的资料，说不定能找出点东西。”
老周点点头，没多话——他跟我搭档十年，知道我这时候心里堵得慌。我套上外套走出302，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，只能摸黑往下走，台阶上的灰尘沾了雨气，滑得很，我扶着墙才没摔着。
走到一楼，正好撞见对门的老太太，她手里攥着个菜篮子，站在单元门口探头探脑，看见我，吓得赶紧往屋里缩，门“咔嗒”一声关得死死的。我没心思管她，径直走到警车旁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引擎发动的瞬间，收音机里飘出段戏曲，咿咿呀呀的，我随手关掉，只剩下车轮碾过湿路的“沙沙”声。脑子里反复过着现场的画面：林曼倒在地毯上，浅紫色睡衣浸满了血，胸口的水果刀闪着冷光，她的手离手机就差几厘米——她到底想拿手机干什么？求救？还是留线索？
回到支队的时候，快十一点了。办公楼里只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，刑警队那间的灯还开着，我推开门，空调没关，吹得人有点冷。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，停在林曼的个人信息页面，我走过去坐下，鼠标往下滑，看见她的工作单位是“创艺广告公司”，职位是设计师，入职两年，业绩还不错。
我点开她的社交账号，朋友圈里全是工作动态，今天发“方案改到第三版”，明天发“加班到凌晨”，偶尔有几张和同事聚餐的照片，笑得很灿烂，没提过男朋友，更没提怀孕的事。聊天记录翻了个遍，不是跟客户对接需求，就是跟同事讨论设计，没什么异常。
就在我准备关页面的时候，眼角扫到微信置顶的一个联系人，备注是“周总”。我点开一看，聊天记录没几条，全是工作内容，最后一条是林曼发的，昨天下午五点半：“周总，关于那个科技公司的方案，我还有点想法，想跟您聊聊，您明天有空吗？”后面是一片空白，没回复。
我心里一动，这个“周总”是谁？我翻出林曼的笔记本，果然在客户名单里找到个“周明远”，备注是“恒远科技总经理”，旁边还画了个小星星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我把周明远的手机号抄在纸上，准备明天一早就打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，是小王发来的微信，附带一张照片。他还发了段语音，声音喘得厉害：“陈队！林曼同事说她最近在跟一个男的处对象，没公开，只知道姓张，做销售的！有个同事上周还看见他俩在公司楼下吵架，吵得可凶了！这是同事拍的合照，你看看！”
我点开照片，林曼靠在一个男人怀里，笑得眼睛都弯了。那男人穿件白衬衫，个子挺高，脸长得普通，但我一眼就盯住了他的左袖口——跟监控截图里的黑夹克一样，空着个纽扣位，布料还有点卷边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，盯着男人的侧脸看了半天，又拿起装监控截图的证物袋对比。虽然一个穿衬衫一个穿夹克，但下颌线的弧度、肩膀的形状，像一个人。
我立刻给小王回电话，声音有点发紧：“查这个姓张的！名字、住址、工作单位，还有他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，越快越好！”
“好！我这就去查！”小王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，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扔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如果这个姓张的就是监控里的黑夹克，那他为什么要杀林曼？是因为林曼怀孕了，他不想负责？还是因为吵架闹崩了，一时冲动？
桌上的烟盒又硌到了手，我拿起来想扔，又想起女儿的脸，只好又塞回去。这时，技术科的电话打了过来，是小吴：“陈队，林曼的手机恢复了点数据，有个加密相册解不开，但通话记录里有个频繁联系的号码，最近一次通话是昨天晚上七点十分，就一分钟。”
“号码多少？查出来是谁了吗？”我坐直身体。
“号码是138xxxx5678，机主叫张磊，在一家建材销售公司上班。”小吴顿了顿，又说，“我们还查了他的通话记录，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，他没打电话，也没接电话，行踪有点可疑。”
张磊！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，跟小王说的“姓张的”对上了。“继续解加密相册，有消息立刻告诉我。”我挂了电话，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。
已经十二点多了，支队楼下的路灯亮着，我发动警车，根据技术科给的地址，往张磊的住处赶。路上没什么车，车灯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。我握着方向盘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必须找到张磊，问清楚他昨天到底干了什么。
张磊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，没有电梯，我爬了三层楼，喘得有点厉害。他家的门虚掩着，留着条缝，里面没开灯，隐约有烟味飘出来。我掏出警棍攥在手里，轻轻推开门，喊了一声：“张磊？”
没人应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，往屋里照——客厅里乱糟糟的，啤酒罐扔了一地，烟蒂撒在茶几上，沙发上搭着件黑夹克，正是监控里的那件。我走过去，拿起夹克翻了翻左袖口，空的，跟那枚纽扣的位置严丝合缝。
“张磊！出来！”我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在空屋里回荡。
这时，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有人在发抖。我慢慢走过去，猛地推开门—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床底下缩着个人，抱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用手电筒照过去，正是照片里的那个男人，脸惨白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他看见我，嘴动了动，半天挤出一句：“不是我……真的不是我杀的……”
我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是不是你杀的，跟我回支队，说清楚。”
张磊没反抗，我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，他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突然回头，盯着沙发上的黑夹克，声音沙哑：“那衣服……是我的，但我没杀人……”
我没理他，把他往楼下带。警车的警灯没开，怕惊动邻居。坐进车里的时候，张磊突然哭了，头抵在车窗上，嘴里反复念叨：“我就是跟她吵了架……我没杀她……”
我发动车子，没说话。我知道，到了支队，审讯室的灯一亮，所有的话，都会有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