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,老城区的巷子积着黑沉沉的水,皮鞋踩进去“啪嗒”一声,溅起的泥点能沾到裤脚。陈默刚把警车停在巷口,就看见张婶蜷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哭,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袋角沾着的泥都干成了块。
“陈警官!你可算来了!老周他……他没气了啊!”张婶看见警服,爬起来就抓住陈默的胳膊,指节都捏白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,“早上还跟我念叨后山蘑菇该冒头了,说采点回来下酒,结果刚吃两口就喊肚子疼,接着就吐,脸白得跟纸似的,我拼了命叫救护车,人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!”
陈默跟着张婶往巷子里走,老周家在最里头,木门虚掩着,风一吹,一股蘑菇的鲜气混着淡淡的药味飘出来,闻着心里发堵。客厅的小方桌上,半碗炒蘑菇还冒着点余温,油星子浮在表面,旁边空酒杯口沾着圈酒渍,一双竹筷掉在地上,尖上挂着点褐色的酱汁。里屋床上,老周盖着薄被,脸色青得发灰,嘴唇却泛着诡异的暗红——这模样,陈默心里咯噔一下,像极了毒蘑菇中毒的症状。
“蘑菇真是他自己采的?”陈默蹲在桌边,掏出手套戴上,捏着筷子挑起一点蘑菇。菌盖是深褐色,菌柄粗粗的,伞褶白得干净,看着跟菜市场卖的香菇没差,但菌柄根部藏着圈淡红印子,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。
“可不是嘛!”张婶抹着眼泪,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下大腿,“对了!昨天下午,隔壁老吴跟他一起去的后山!老吴说他采得多,还送了我一把,我怕有毒没敢吃,现在还在冰箱里冻着呢!”
陈默让同事把桌上的蘑菇、张婶冰箱里的蘑菇都装了证物袋送化验,自己转身去了老吴家。老吴正坐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陈默进来,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,赶紧在鞋底摁灭,脸上堆着笑:“陈警官,这雨天找我,有事啊?”
“老周没了,你知道吗?”陈默盯着他的眼睛,“昨天你跟他一起去采的蘑菇?”
老吴喉结滚了滚,点头跟捣蒜似的:“是是,一起去的,采完就各回各家了。我也吃了蘑菇,好端端的没事啊,怎么老周就……”他说着,语气里的惊讶跟演出来的似的,手却悄悄往身后藏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。
陈默没戳破,又问了采蘑菇的地方、采了多少、见没见着别人。老吴说得含糊,只说在山北坡,没看见旁人,采的蘑菇当天就炒了吃了,连汤都没剩。
刚走出老吴家,同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:“陈队,化验结果出来了!老周桌上的是毒红菇,剧毒,吃两口就可能要命;张婶那把是普通香菇,没毒。另外查了老周病历,就高血压,没过敏史,排除别的死因。”
毒红菇和普通香菇混着采?老吴说自己吃了没事,难道他早就认得出毒蘑菇?陈默皱着眉折回老周家,这次专查厨房——橱柜里摆着个空玻璃罐,罐底沾着点褐色粉末,旁边小勺子的柄上,还留着道淡淡的红痕。
“张婶,老周炒蘑菇,平时会放什么调料不?”陈默指着玻璃罐问。
张婶凑过来瞅了瞅,摇头:“不放啥,洗干净直接炒,他说这样才鲜。这罐子是装胡椒粉的,上次用完没洗,咋了?”
胡椒粉?陈默让同事把玻璃罐也装了袋,转身去了后山。山北坡的林子密得很,地上腐叶积了厚厚一层,偶尔能看见几簇蘑菇冒头。顺着老周可能走的路找,一棵老槐树下,几株毒红菇刚被采过,菌柄断口还泛着湿意,旁边泥土里,有个模糊的鞋印,尺码跟老吴常穿的那双胶鞋差不多。
更要紧的是,老槐树下的腐叶里,藏着个小塑料瓶,瓶身印着“农药”俩字,里面还剩点透明液体——这农药是禁售的剧毒款,之前局里办过几起投毒案,都跟这玩意儿有关。
陈默拿着塑料瓶回警局,刚坐下,化验科又来消息:玻璃罐里的胡椒粉残留,检出了跟农药瓶里一样的剧毒成分。
“看来不是毒蘑菇的事,是有人在蘑菇里加料了。”陈默把毒红菇、农药瓶、玻璃罐摆到桌上,“老吴说自己吃了没事,要么他根本没吃,要么他早知道哪份蘑菇有毒。”
他让人去查老吴和老周的过节,自己再去老吴家时,门已经锁了。邻居说,老吴刚才拎着个行李箱,慌慌张张往车站跑,像是要逃。
陈默赶紧联系火车站派出所,没过半小时就有了信:在候车室逮着老吴了。老吴看见陈默,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,脸色白得跟老周似的。
“为啥杀老周?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老吴低着头,半天没吭声,最后叹口气,声音哑得厉害:“去年我儿子买房,差五万块,跟老周借,他满口答应,转头就把钱借给了别人,还跟街坊说我儿子没出息,连买房钱都凑不齐。我儿子知道了,跟我大吵一架,气得住了院,差点没抢救过来。”
他抹了把脸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:“我恨他,可我不敢明着来。这次一起采蘑菇,看见他采了毒红菇,我就想,他要是吃毒蘑菇死了,别人只会当意外。我偷偷把家里剩的农药撒在他的胡椒粉里,他炒蘑菇必放这个,肯定会吃……我自己采的都是普通香菇,自然没事。”
“你就没想过,张婶也可能吃了毒蘑菇?”陈默问。
老吴头垂得更低,声音跟蚊子哼似的:“我没顾上想那么多,就想让他死……”
后来老吴被带走了,陈默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手里攥着装毒红菇的证物袋——其实老周采的毒红菇,要是彻底煮熟,毒性能减点,未必会致命。可老吴加的那点农药,成了压垮老周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陈默想起老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去年秋天结满了果子,老周还塞给过他两个,甜得很。只是现在,那棵树再等不到主人来摘果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