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。
城市像被泡在浑浊的水里，柏油路的缝隙里积着灰黑色的雨水，车轮碾过的时候会溅起半人高的水花，带着下水道特有的腥气。晚上十点十七分，南华路派出所的出警电话突然响了，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刺耳，值班民警老周接起电话，只听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警官……我姐……我姐好像出事了，你们快来……南华路幸福里小区，3栋502……”
二十分钟后，老周带着两名辅警赶到幸福里小区。这是个建成快二十年的老小区，没有电梯，墙皮已经斑驳，楼道里堆着居民的旧家具和纸箱，雨水顺着楼道窗户的缝隙往下滴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。3栋502的门虚掩着，门把手上还挂着半串没来得及收的钥匙，老周抬手敲了敲门，没人应答，只有屋里传来隐约的、像是东西被碰倒的轻微声响。
“有人吗？我们是派出所的。”老周提高声音喊了一句，见还是没反应，他回头跟辅警对视一眼，轻轻推开了门。
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客厅的灯没开，只有阳台的窗户开着，暴雨借着风势灌进来，把窗帘打得噼啪作响。老周摸出手电筒，光柱扫过客厅——沙发上搭着一件女士外套，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，杯壁上还凝着水珠，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杂志，页码停在第47页。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刚离开没多久，但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，让老周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警官……这边……”跟在后面的报案人是死者的妹妹林晓，她穿着一身湿透的雨衣，脸色惨白，手指着主卧的方向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老周的手电筒光柱转向主卧，首先看到的是掉在门口的一双拖鞋，一只翻了过来，鞋底还沾着湿泥。再往里走，景象让两个年轻的辅警瞬间屏住了呼吸——卧室的地板上积着一摊暗红色的血，血渍已经有些凝固，边缘泛着黑。死者林岚仰面躺在床尾，穿着浅色的睡衣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，刀柄是淡蓝色的，刀身已经完全没入，只有一小截刀柄露在外面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涣散，像是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的惊恐里。
“别碰任何东西，立刻封锁现场，通知刑侦队。”老周压低声音说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拨通了刑侦支队的电话，“喂，是刑侦队吗？南华路幸福里小区3栋502，发现一具女尸，初步判断是他杀，请求支援。”
刑侦队赶到的时候，雨势稍微小了一些。陈默是第一个下车的，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，头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额头上，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工具箱。跟在他身后的是新来的实习生小杨，手里抱着笔记本和相机，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。
“陈队，”老周迎上去，压低声音汇报，“死者林岚，32岁，独居，是一家设计公司的设计师。报案人是她的妹妹林晓，说今天晚上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，过来看看就发现门没锁，进来就看到……这样了。现场我们没动过，除了报案人，没其他人进来过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没说话，戴上手套和鞋套，走进了公寓。他没有先去主卧，而是从玄关开始，一点点观察着客厅的环境。客厅不大，装修很简单，浅灰色的沙发，白色的茶几，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林岚和一个女人的合照，应该是她妹妹林晓。相框旁边摆着一个多肉盆栽，叶片饱满，看起来是精心养过的。
“陈队，客厅没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。”小杨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，“茶几上的咖啡还没凉透，应该是死者遇害前刚泡的。杂志是上个月的时尚周刊，翻到的页面是关于室内设计的，可能是死者生前在看。”
陈默没应声，目光落在了茶几下面的地板上。那里有一滴很小的血渍，颜色比主卧的血渍浅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，边缘有些模糊。他蹲下身，用手电筒仔细照着那滴血渍，又抬头看了看茶几的桌腿——桌腿是金属的，边角很光滑，没有任何血迹或划痕。
“这滴血渍是谁发现的？”陈默问老周。
“没人发现，我们进来的时候只看了主卧，客厅没仔细查。”老周说，“可能是报案人进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？”
“可能性不大。”陈默站起身，走到阳台。阳台的窗户确实是开着的，雨水把阳台的地板打湿了，窗台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，但没有明显的脚印。他探头往下看，楼下是小区的绿化带，种着几棵樟树，枝叶被雨水打弯，看不到任何异常。
“主卧的情况怎么样？”陈默转身问。
“法医初步检查了，死者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，一刀刺中心脏，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。凶器就是那把水果刀，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，没发现其他人的。”小杨翻开笔记本，念着刚才法医说的话，“现场没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，门是好的，窗户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，可能是熟人作案，或者是死者给凶手开的门。”
陈默走进主卧，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查，正在收拾工具。他蹲在死者身边，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——死者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链，手链是细链条的，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，吊坠旁边有一个很细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到过。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手指，手指上没有戴戒指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指甲缝里很干净，没有任何残留物。
“死者的手机和钱包呢？”陈默问。
“没找到。”老周说，“我们在客厅和卧室都找过了，没看到手机和钱包，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，看起来像是抢劫杀人？”
“不像。”陈默摇摇头，“如果是抢劫杀人，凶手没必要只拿走手机和钱包，客厅里的笔记本电脑还在，电视柜上还有一个金项链，都没动。而且死者身上的睡衣很整齐，没有被撕扯的痕迹，说明生前没有激烈反抗，凶手可能是她认识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卧室的衣柜。衣柜的门是打开的，里面挂着很多衣服，大多是职业装和连衣裙，叠放整齐的毛衣放在抽屉里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台灯，一盏香薰机，香薰机是打开的，里面还有半瓶薰衣草味的精油，散发出淡淡的香味。
“香薰机是什么时候开的？”陈默问。
“法医说，香薰机是一直在工作的，里面的精油还在挥发，应该是死者遇害前打开的。”小杨回答。
陈默走到床头柜旁边，蹲下身，仔细看着床头柜的抽屉。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化妆品，口红、眼影、粉底，都摆得很整齐。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证件，身份证、银行卡、社保卡，还有一本笔记本。他打开笔记本，里面记着一些工作事项，比如“周一跟张总对接方案”“周三去建材市场看材料”，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晚上写的：“明天晚上跟李姐吃饭，谈合作的事。”
“李姐是谁？”陈默问林晓。
林晓愣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我姐没跟我说过有个李姐。她平时工作很忙，很少跟我讲工作上的事。”
陈默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，又仔细看了看床头柜的桌面。桌面很干净，只有一个水杯和一个闹钟，闹钟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，跟现在的时间一致。他的目光突然停在桌面的边缘——那里有一个很淡的印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，形状大概是一个长方形，边缘有些模糊。
“这个印记是什么时候有的？”陈默指着那个印记问林晓。
林晓凑过去看了看，皱着眉头说：“我不知道，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……我姐的床头柜上平时只放水杯和闹钟，没别的东西啊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站起身，走到客厅的门口，仔细观察着门把手上的钥匙。钥匙串上有三个钥匙，一个是公寓的门钥匙，一个是办公室的钥匙，还有一个是汽车钥匙。他用手电筒照着钥匙串，突然发现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岚”字，金属牌的边缘有一道划痕，划痕的颜色跟死者手腕上手链的划痕很像。
“死者有车？”陈默问。
“有，一辆白色的大众，停在小区的停车场里。”林晓说，“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了，车还在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又走到茶几旁边，蹲下身，再次观察那滴血渍。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棉签，轻轻蘸了一点血渍，放进证物袋里，然后对小杨说：“把这个血渍送去化验，看看是不是死者的。另外，查一下死者的通话记录，看看她今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有没有接过电话，或者打过电话。还有，那个叫‘李姐’的人，尽快找到她，问清楚昨天晚上跟死者见面的情况。”
“好的，陈队。”小杨连忙点头，拿出笔记本记下来。
老周走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陈队，小区的监控查了，幸福里小区只有门口有监控，3栋楼下面没有监控。门口的监控显示，死者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出门，去上班，下午六点三十分回到小区，之后就没再出去过。期间没有陌生人进入小区，只有几个居民进出，都是小区里的住户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凶手很可能是小区里的住户，或者是跟死者一起进来的？”陈默皱了皱眉。
“有可能。”老周说，“我们已经在小区里走访了，看看有没有住户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情况。不过因为下雨，很多住户都在家，没怎么出门，暂时还没问到有用的线索。”
陈默走到阳台，看着外面的雨。雨已经小了很多，变成了细密的雨丝，落在窗户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的目光落在阳台的晾衣绳上，上面挂着几件衣服，一件白色的衬衫，一条黑色的裤子，还有一件浅色的连衣裙，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，贴在晾衣绳上。
“死者今天晚上回来之后，有没有洗过衣服？”陈默问林晓。
“应该没有吧。”林晓说，“我姐平时都是周末洗衣服，工作日很少洗。而且她今天下午六点半才回来，到浴害也就两个多小时，应该没时间洗衣服。”
“那这几件衣服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？”陈默问。
林晓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上次来是前天，那时候晾衣绳上没有这些衣服……可能是昨天洗的？昨天是周六，她休息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件衣服。白色衬衫的领口处有一点淡淡的污渍，像是咖啡渍，黑色裤子的裤脚有一点磨损，浅色连衣裙的裙摆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到过。他突然注意到，连衣裙的口袋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，像是一张纸条。
他走过去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从口袋里夹出来。纸条是折叠起来的，上面有些潮湿，字迹有些模糊。他慢慢展开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周三晚上八点，老地方见，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”没有署名，也没有日期。
“周三？”陈默看向小杨，“今天是周一，那就是后天晚上八点。老地方是什么地方？”
小杨摇摇头：“不知道，可能是死者跟某人约定的地方，需要查一下死者的行踪记录，看看她之前有没有经常去某个地方。”
陈默把纸条放进证物袋里，又看了看阳台的地板。地板上有一些水迹，是从窗户灌进来的雨水，但在靠近晾衣绳的地方，有一个小小的脚印，脚印很淡，只有半个，看起来像是女人的高跟鞋印，鞋跟处有一个小小的装饰，形状像是一朵花。
“这个脚印是谁的？”陈默问。
老周和小杨都凑过来看，老周皱着眉头说：“看起来不像是死者的，死者穿的是拖鞋，而且她的高跟鞋都是尖头的，没有这种带花的装饰。可能是凶手留下的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默说，“把这个脚印拓下来，送去比对，看看能不能找到对应的鞋子。另外，查一下死者的社交关系，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女性朋友，或者同事，经常穿这种带花装饰的高跟鞋。”
“好的，陈队。”小杨连忙拿出工具，开始拓印脚印。
林晓站在客厅里，看着警察忙碌的身影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：“警官，我姐……她平时人很好，没跟谁结过仇，怎么会有人害她呢？”
陈默走过去，递给她一张纸巾，轻声说：“你别太难过，我们会尽快查明真相，抓住凶手的。你再仔细想想，你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？比如情绪不好，或者提到过什么让她担心的事，或者认识了什么新朋友？”
林晓擦了擦眼泪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姐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，上周跟她视频的时候，她看起来很憔悴，说工作压力很大，还说遇到了一些麻烦事，但我问她是什么事，她又不肯说，只说过几天就好了。还有，她上周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，说可能要出一趟远门，但我问她去哪里，她也没说。”
“新的行李箱？”陈默眼睛一亮，“你知道行李箱放在哪里吗？”
林晓摇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我没看到。可能在衣柜里？或者阳台的储藏柜里？”
陈默立刻走到阳台的储藏柜旁边，打开柜门。储藏柜里放着一些杂物，吸尘器、拖把、洗衣液，还有几个纸箱。他仔细翻了翻，在最里面找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，是银色的，上面还贴着标签，没有拆封。
“这个行李箱是全新的，没有使用过的痕迹。”陈默检查了一下行李箱，对小杨说，“查一下这个行李箱的购买记录，看看是在哪里买的，什么时候买的。另外，看看死者的银行卡消费记录，最近有没有大额的支出，或者购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好的，陈队。”小杨点点头。
这时，法医走过来，对陈默说：“陈队，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，死者的致命伤确实是胸口的刀伤，一刀刺中心脏，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。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，比之前判断的范围缩小了一些。另外，我们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很细微的纤维，不是死者衣服上的，可能是凶手身上的，已经送去化验了。还有，死者的胃里有少量的咖啡和面包残渣，应该是晚餐吃的，时间大概在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，跟她回到小区的时间吻合。”
“咖啡和面包？”陈默看向茶几上的半杯咖啡，“那面包呢？现场没看到面包袋或者面包屑。”
“可能是死者在外面买的，吃完之后把包装扔了，或者是凶手拿走了。”法医说。
陈默点点头，又问：“凶器上只有死者的指纹，没有其他人的，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凶手可能戴了手套，或者是在作案后擦掉了指纹。”法医说，“不过那把水果刀是死者家里的，我们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了刀鞘，跟那把水果刀匹配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凶手是用死者家里的刀作案的？”陈默皱了皱眉，“那凶手应该是很熟悉死者家里的环境，知道刀放在哪里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法医说。
陈默走到厨房，打开抽屉，里面果然有一个空的刀鞘，跟主卧里的水果刀一模一样。厨房的水槽里没有碗碟，看起来很干净，像是死者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做饭，只泡了一杯咖啡，吃了一点面包。
他又仔细检查了厨房的窗户，窗户是关着的，锁也完好无损，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冰箱里放着一些蔬菜、水果和牛奶，还有几瓶饮料，没有异常。
“陈队，”小杨跑过来说，“死者的通话记录查出来了，今天晚上七点十分的时候，她接过一个电话，通话时间大概五分钟，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，没有实名登记。另外，昨天晚上八点的时候，她也跟这个号码通过电话，通话时间大概十分钟。”
“陌生号码？”陈默皱了皱眉，“查一下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，看看它还跟谁联系过。另外，死者的微信和QQ聊天记录，能不能调出来？”
“微信和QQ的聊天记录需要跟腾讯公司申请，可能需要一点时间。”小杨说，“不过我们已经联系了技术科，让他们尽快处理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个叫‘李姐’的人，有没有查到线索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小杨说，“我们查了死者的工作单位，她所在的设计公司里没有姓刘的‘李姐’，同事也没人知道这个‘李姐’是谁。可能是死者私下认识的人，不是工作上的同事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陈默说，“重点查死者的社交软件好友，还有最近的联系人，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女性。另外，查一下死者的行车记录仪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