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雨停了,天蒙蒙亮时,风裹着湿土味往人骨头缝里钻。陈默坐在幸福里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塑料凳上,面前的豆浆结了层薄皮,咬剩的半根油条软塌塌粘在纸袋里。小杨攥着个塑料文件夹跑过来,页脚被风吹得卷边,一屁股坐下就把文件夹拍在桌上,喘得话都说不连贯:“陈队,昨晚查的……有眉目,但也出了新岔子。”
陈默没抬头,指尖在那张陌生手机号的通话记录单上蹭着——纸上两个“未实名”的红戳子刺眼得很。“先讲号码。”
“技术科查了,这号是半个月前在火车站报刊亭买的,老板记不清人了,就说像是个女的,戴宽檐帽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”小杨灌了口热粥,眉头拧成疙瘩,“更邪门的是,这号除了给林岚打两通电话,就昨天下午三点给个座机打了一分钟——那座机是城郊废弃工厂的,早停机了,明显是故意选个空号,怕被盯上。”
陈默这才抬眼,把凉透的油条推过去:“先垫垫,别急。行李箱的购买记录呢?”
“上周五下午在市中心商场买的,刷的林岚信用卡。店员说她当时急得很,还问能不能当天送货,说‘怕赶不上出门’。货送小区了,但快递员记得,周六上午送过去时,林岚没让进门,自己搬的箱子,脸色差得很,像是熬了好几晚。”小杨咬着油条突然停住,从文件夹里抽了张纸递过来,“对了,法医那边有新发现——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,初步判断是羊毛混纺的,常见于秋冬大衣或围巾,林岚衣柜里没这材质,应该是凶手身上的。”
陈默捏着那张纤维检测单,目光飘向小区门口的老樟树——树皮上还挂着昨晚被风扯断的枝桠,晃得人眼晕。林晓说林岚最近不对劲,买了新行李箱要出门,现在人没走成,反倒没了命。凶手是知道她要走,才提前下手?
“走,再去502。”陈默站起身,外套口袋里的资料纸窸窣响。
再进那间公寓,血腥味淡了些,只剩香薰机里残的薰衣草味,混着潮湿空气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陈默没去主卧,直往阳台储藏柜走,蹲在那只银色行李箱前——箱子崭新,标签上的价格没撕,拉链拉得严丝合缝。
“昨天没开?”他问。
“怕破坏指纹,技术科早上采过样了,表面只有林岚的指纹,现在能开。”小杨戴着手套,拉链拉开时“哗啦”一声,两人都愣了——箱子里没衣服没化妆品,就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,还有个白色信封。
陈默先把文件抽出来,大多是林岚的设计图,几张上面画着红笔修改痕,旁边写着“甲方要求:下周前定稿”,日期是上周四。翻到最后,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掉了出来,没头像没备注,就两行字:
“上次说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再给我几天,我把东西整理好就走。”
发送时间是上周五晚上——正是林岚买行李箱的那天。
“这是她自己打的?”陈默把纸递过去,指尖还沾着文件上的油墨味。
“文件最下面有她公司的水印,应该是她打出来的。”小杨凑过来看,“就是没头没尾的,不知道跟谁聊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,拿起那个白色信封,没封口,里面塞着张银行卡,还有张写着密码的便签,字迹是林岚的,一笔一划很工整。他把银行卡递给小杨:“查余额和交易记录,顺便问林晓,认不认识这张卡——看着不像她常用的工资卡。”
小杨刚要走,陈默又补了句:“再问问林晓,林岚提没提过‘和平巷’,或者老城区那边。”
客厅里只剩陈默一人时,他拿起茶几上那本杂志——上次没细看,这会儿才发现第47页边缘有道浅折痕,旁边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“3”。翻到第3页,是家装修公司的广告,下面留着个联系电话;再翻到第33页,一篇“老城区改造”的文章里提了城南和平巷——离这小区不远,还是个没装监控的老巷子。
“老地方?”陈默摸出手机打给老周,“带两个人去和平巷,查巷子里的商铺茶馆,问有没有人认识林岚,或者见过她跟个姓‘李’的女人碰面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主卧衣柜前,里面的衣服挂得整齐,深色职业装占了大半,浅色连衣裙摆在另一边,最里面压着件红色大衣,看着好久没穿了。陈默把大衣拎出来,衣领上沾着点细纤维——跟法医说的羊毛混纺材质像得很。翻大衣口袋,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掉出来,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;还有张便利店收据,时间是上周日晚上八点半,地址就在和平巷附近。
“上周日晚上八点半,和平巷……”他把收据塞进证物袋,刚转身就听见门口脚步声,是小杨和林晓。
林晓眼睛还是肿的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警官,我煮了点粥,你们忙一晚上了,喝点热的。”她把保温桶放茶几上,瞥见阳台的行李箱,突然僵住:“这就是我姐买的箱子?怎么没打开?”
“刚打开过,里面只有文件和银行卡。”陈默指了指茶几上的卡,“你见过这张卡吗?”
林晓凑过去看了半天,摇头:“没见过,我姐常用的是张蓝色的卡,工资都打那里面。这张……她从没跟我提过。”
“那你再想想,你姐说没说过去和平巷?或者提过老城区那边?”
林晓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,突然抬头:“和平巷?上周三打电话时,她提过一嘴,说‘要去和平巷找个人,谈点事’,我问她找谁,她只说‘一个老朋友’,没再多说。”
老朋友?难道就是那个“李姐”?陈默正想问别的,手机突然响了,是老周,声音又急又兴奋:“陈队!你快来和平巷!这边有发现!”
他跟小杨交代了句“再跟林晓聊聊,看能不能想起别的”,就往和平巷赶。那巷子比想象中窄,两边老砖房爬满爬山虎,几家小茶馆门口摆着旧藤椅,几个老人晒着太阳唠嗑。老周站在“老茶铺”门口挥手:“陈队,这边!”
“茶铺老板说,上周日晚上八点多,见过林岚来这儿,跟个穿黑大衣的女人坐靠窗位置,聊了快一小时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那女人戴口罩帽子,看不清脸,但老板记着她的鞋——鞋跟有花形装饰,跟我们在阳台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!”
“确定?”陈默往前凑了凑。
“老板说那鞋跟特别,她印象深。”老周点头,“还说林岚当时脸拉得老长,一直在皱眉,那女人倒平静,递了个白色信封给林岚,林岚接了之后脸色更差,没坐多久就走了。”
白色信封?难道就是行李箱里那个?陈默走进茶铺,靠窗的位置还空着,桌面有道浅划痕,跟林岚床头柜上的印记有点像。他问老板:“你记得那女人的声音吗?或者别的特征?”
老板挠挠头:“声音细细的,说话慢悠悠的,听着像读过书。别的就没了,她一直低着头,帽子压得低,口罩也没摘,就露双眼睛,看着挺凶的。”
“她们聊天时,你听见什么没?比如名字或者事儿?”
“没听清多少,”老板往巷口望了望,“就听见林岚说‘你不能这样’,那女人说‘这是你欠我的’,之后就没声了。”
你欠我的?陈默皱着眉,刚要再问,手机响了,是技术科:“陈队,查了行李箱里的银行卡,余额五万,最近一笔交易是上周五下午,有人转了三万进去,转账人叫李娟,本市人,住城西丽景小区。”
李娟?“李姐”?陈默心里的石头刚落了点,又悬了起来:“查李娟的资料,住址工作单位联系方式,还有她跟林岚的关系,越快越好!”
挂了电话,他跟老周往丽景小区赶。那小区环境不错,绿树绕着楼转。找到李娟住的单元楼,刚到门口就看见个穿黑大衣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,拎着个黑包,头低着往门外冲。
“站住!”陈默心里一紧,喊了一声。
女人顿了一下,猛地抬头,脸白得像纸,眼睛里满是慌。陈默一眼就看见她的鞋——鞋跟有花形装饰,跟阳台的脚印分毫不差!
“你是李娟?”他掏出证件走过去。
女人身子一抖,包掉在地上,东西撒了一地——钱包、手机,还有张照片滑到陈默脚边。照片上林岚和李娟笑得灿烂,背景是家咖啡馆,日期是三年前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李娟声音发颤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“是她先对不起我的……”
陈默跟老周对视一眼,知道案子有了突破口。他捡起照片,指尖蹭过相纸边缘:“跟我们走一趟,把事儿说清楚。”
李娟没反抗,只是哭,嘴里反复念叨:“她欠我的,该还的……”
警车后座上,李娟慢慢平静下来,断断续续地说。她跟林岚是大学同学,也是最好的朋友,三年前一起开了设计公司。后来接了个大项目,林岚为了独吞奖金,偷偷改了设计方案,删了她的名字,还到处说她能力不行,把她逼得退了股,找工作处处碰壁,欠了一屁股债。而林岚却买了房买了车,过得顺风顺水。
“我找她要说法,她却说我活该,还说再纠缠就找人收拾我!”李娟抹着眼泪,声音发狠,“上周日在茶铺,我就想让她还我该得的钱,她不但不还,还骂我疯子……我一时激动就跟她吵起来,后来……后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,她就倒地上了……”
“你用什么杀的她?”老周问。
“她家里的水果刀……”李娟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当时怕极了,就拿了她的手机钱包,想装成抢劫,还擦了刀上的指纹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给她转三万块?”陈默突然问。
李娟愣了愣,眼泪又掉下来:“我……我觉得对不起她,毕竟以前是朋友……想在她走之前,给她家人留点钱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,心里却犯嘀咕——李娟说的有条理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林岚为什么突然要出门?为什么打印那张没头没尾的聊天记录?还有她指甲缝里的纤维,真的是李娟大衣上的?
回到警局,李娟被带去做笔录,陈默捏着那张三年前的照片发呆。这时小杨跑进来,手里攥着份报告,脸都白了:“陈队,法医那边有新发现!死者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,但伤口边缘有奇怪的刮痕,而且……而且死者胃里除了咖啡面包,还有少量安眠药成分!”
安眠药?陈默猛地站起来——李娟说她是一时激动杀人,可要是林岚事先吃了安眠药,怎么会跟她激烈争吵?这说明李娟在撒谎,她根本是有预谋的!
“立刻查李娟的购买记录,看她最近有没有买过安眠药!”陈默抓过外套,“再去幸福里小区,问上周日晚上有没有人见过李娟,有没有目击者!”
小杨跑出去后,陈默望着窗外——天彻底亮了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却没驱散他心里的疑云。他总觉得,那个被忽略的细节,还藏在什么地方没被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