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赖在城里不肯走，傍晚的老巷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，墙根下的狗吐着舌头，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。陈默刚把巡逻记录一笔一划填完，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了，刺啦的电流声里，传来辖区派出所小王的声音：“陈队，纺织厂老宿舍有人坠楼，你赶紧来看看！”
赶到现场时，楼下已经围了圈看热闹的人，交头接耳的声音裹着热气飘过来。坠楼的是三楼的赵磊，三十出头，平时在巷口开五金店，手巧人也随和，此刻却直挺挺躺在水泥地上，脸色灰白，没了半点生气。刑警队的人正拉警戒线，黄带子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，法医蹲在旁边，手指捏着赵磊的手腕，抬头跟陈默说：“体表没外伤，看着是坠楼致死，具体得等解剖。”
赵磊家的门没锁，一推就开，一股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，呛得陈默皱了皱眉。客厅乱得像遭了贼，茶几上摆着个空酒瓶，瓶底还沾着点白酒的残渍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满出来，沙发上搭着件没洗的蓝T恤，领口发黄。里间卧室的窗户开着，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晃，窗沿上留着半枚模糊的鞋印，尺码跟赵磊脚上那双旧帆布鞋对得上。
“陈队，家属来了。”同事小李在门口喊。陈默转身出去，就看见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蹲在墙角哭，是赵磊的妻子林梅，手里攥着个帆布包，指节捏得泛白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：“我早上出门上班时，他还说下午去店里看看，怎么就……怎么就没了啊！”
陈默蹲下来，递了张纸巾过去，问她赵磊最近有没有反常。林梅抹着眼泪说，最近他总失眠，半夜在客厅抽烟到天亮，问他出了什么事，只说“没事，你别管”。正说着，林梅突然抬头，眼神慌了：“对了！他的手机呢？平时手机都揣在裤兜里，怎么现在没见着？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让小李带人在屋里搜，沙发缝、床底、甚至冰箱后面都翻了，连手机的影子都没找着。楼下现场也查了，赵磊的口袋是空的，周围草丛里没见着摔碎的手机零件——这哪是丢了，分明是有人把手机拿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法医报告送了过来：赵磊体内有少量安眠药，但不足以致命，真正死因是高坠导致的颅脑损伤，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。陈默去了赵磊的五金店，卷闸门拉了一半，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，螺丝刀、扳手分类放得好好的，收银台抽屉没锁，里面还放着几百块现金，连硬币都码得整齐。
“赵磊昨天下午没来开店？”陈默问隔壁卖水果的王婶。王婶正给苹果喷水，摇头说：“没见着，平时这个点他早开门了，昨天卷闸门一直关着，我还以为他偷懒歇业了呢。”
陈默又去查了赵磊的通话记录，最后一通电话是昨天下午两点打的，打给个备注“张哥”的人。顺着号码找到张哥，是个做建材生意的，说起赵磊，他皱着眉叹气：“也就生意上的往来，昨天他给我打电话，急着要结货款，说有急事用钱。我手头紧，没答应，他电话里的语气慌得很，没说两句就挂了。”
线索断了，消失的手机成了唯一的突破口。陈默又回了赵磊家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盯着茶几上的空酒瓶发呆——他记得林梅说过，赵磊平时只喝啤酒，沾都不沾白酒，可这瓶子里装的是高度二锅头，瓶身上的标签都被摸得起了毛。
他突然站起来，走到卧室的衣柜前，踮脚摸了摸衣柜顶——积了层薄灰，往里探了探，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，拿下来一看，是个手机盒，里面只有根充电线，盒子都落了灰。
“林梅，赵磊最近换过手机吗？”陈默拿着盒子问。林梅看了一眼，摇头说：“没有，那手机他用了两年多，我让他换个新的，他说还能用，省点钱。”
不用换，手机却没了。陈默想起什么，又问：“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他？特别是你不在家的时候。”林梅想了半天，说前阵子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过两次，穿灰色西装，看着斯文，每次都趁她上班时来，赵磊还特意叮嘱她“别跟外人说”。
陈默让技术队根据林梅的描述画了模拟像，拿着画像在巷子里问。问到巷尾的修车铺，老板老杨突然拍了下大腿：“这男的我见过！昨天下午三点多，我看见他从赵磊家出来，手里攥着个黑色手机，边走边戳屏幕，好像在删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确定是他？”陈默追问。老杨点头，指了指自己的左腿：“错不了，他走路左腿有点瘸，跟我一样，我一眼就记住了。”
左腿瘸。陈默立刻让人查赵磊的社交关系，重点找左腿有残疾的中年男人。没过多久，小李传来消息：赵磊三年前帮一个叫孙强的男人修过水管，孙强左腿有残疾，是工程监理，最近正被查挪用公款，而赵磊，恰好帮他修过办公室的水管。
陈默带着人找到孙强家时，他正拎着行李箱往门外走，看见穿警服的人，脸瞬间白了，手里的箱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“赵磊的手机在你这？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孙强张了张嘴，想狡辩，可看见陈默手里的模拟像，肩膀一下子垮了，蹲在地上捂着脸：“是我拿的……三年前我挪用公款，把账本藏在办公室的水管后面。上个月赵磊去修水管，发现了账本，他没声张，直到前阵子我被调查，他找到我，要十万块封口费，不然就举报我。”
“昨天下午你去找他了？”陈默问。孙强点头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只凑了五万块，想跟他商量少点，可他不同意，说不给钱就立刻报警。我急了，跟他吵起来，他拿起桌上的白酒就灌，还说要打电话举报我。我怕了，就去抢他的手机，拉扯的时候，他没站稳，从窗户掉了下去……”
孙强说着，从抽屉里拿出个黑色手机，屏幕裂了道缝：“我当时太慌了，只想把手机拿走，删了聊天记录，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找到了。”
后来孙强被带上警车，陈默拿着赵磊的手机，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老巷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壁纸是林梅和赵磊的合照，照片里的赵磊笑着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陈默想起林梅哭红的眼睛，心里沉得慌——要是当时赵磊选择报警，而不是要那十万块封口费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了？
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橘红色，巷口的五金店还关着门，卷闸门上“赵记五金”四个字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