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风裹着碎雪,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。陈默刚把警车停在幸福小区门口,就看见单元楼前围了圈人,交头接耳的声音混着风声飘过来。物业经理老张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跑过来,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:“陈队,楼上出事了——602的老李,没气了。”
602住的是李建国,六十出头,退休前是小学老师,小区里没人不认识他。每天早上天不亮,他就帮整栋楼的邻居拿报纸;傍晚在楼下带孩子,谁家孩子哭闹,他掏块糖就能哄好;谁家水管漏了、家电坏了,喊一声“老李”,他准拎着工具箱就来。陈默跟着老张上楼,门没锁,虚掩着,一股刺鼻的煤气味顺着门缝钻出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,忍不住咳嗽。
客厅里,老李躺在沙发上,眼睛闭着,脸色青得发灰,旁边放着个打开的煤气管子,橡胶管扯得老长,拖在地上。桌上摆着碗没吃完的面条,汤都凉透了,筷子掉在瓷砖上,旁边压着张揉皱的纸条,用铅笔写着“对不起”三个字,字迹抖得厉害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颤。
“看着像是自杀啊。”老张在旁边小声说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前阵子听老李念叨,他儿子做生意赔了钱,欠了一屁股债,他天天愁得睡不着觉,不会是……扛不住了吧?”
陈默没接话,戴上手套蹲在沙发边。老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这衣服他穿了好几年,小区里的人都眼熟。可仔细看,老李放在腿上的手,指甲缝里沾着点黑色的泥渍——这不对,老李是出了名的爱干净,平时连指甲缝都擦得锃亮,怎么会沾着泥?再往上看,他手腕上有道淡淡的红印,窄窄的一圈,边缘整整齐齐,不像是自己不小心弄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老李昨天下午还在楼下帮我修自行车呢。”邻居王阿姨挤进来,红着眼圈说,手里还攥着个没剥的橘子,“他说等周末天好,帮我孙子做个木头小火车,材料都备好了,怎么就突然……”王阿姨抹了把眼泪,把橘子递过来,“昨天他帮我修完车,我塞给他的,他还说谢谢,说家里还有,让我留着给孩子吃。”
陈默又问了几个邻居,都说老李最近是愁,但没说过要寻短见的话。昨天下午三点多,他还帮楼下的张奶奶扛过五十斤的米袋子,扛到四楼没喘气,还笑着说“您老别客气”。陈默让同事小李赶紧联系老李的儿子,自己在屋里接着搜——阳台角落摆着个旧工具箱,锤子、钉子、螺丝刀分类放得整整齐齐,只有锯子上沾着点木屑,旁边还放着块没做完的木头,削得圆圆的,一看就是小火车的轮子。
“陈队,老李的儿子来了。”小李在门口喊。陈默转身出去,看见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乱糟糟的,眼窝深陷,眼睛通红,一进门就扑到沙发边,抱着老李的身体嚎啕大哭:“爸!我错了!我不该跟你要钱!你怎么就走了啊!你让我以后怎么办!”
陈默等他哭够了,递了瓶水过去,问他昨天有没有联系过老李。男人摇着头,声音哽咽:“我昨天在外地躲债,没敢给家里打电话……前几天我跟他说,要是再凑不到钱,债主就要来家里闹,他当时没说话,就叹了口气,我还以为他没事……”男人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“我爸是不是因为我才自杀的?都怪我,都怪我没本事!”
看起来,所有线索都指向老李为了替儿子还债,压力太大选择了自杀。可陈默心里总觉得不对劲——指甲缝里的泥渍、手腕上的红印、桌上没吃完的面条,还有老李昨天下午还想着帮孩子做小火车的样子,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寻短见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法医报告送了过来:老李体内有少量安眠药,但不足以致命,真正死因是煤气中毒,死亡时间在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。更关键的是,他手腕上的红印,是被宽约两厘米的布条勒出来的;指甲缝里的泥渍,检测出大量煤渣和灰尘,跟小区锅炉房附近的泥土成分一模一样。
陈默立刻去了小区锅炉房,就在小区西北角,平时除了烧锅炉的人,很少有人去。锅炉房旁边有个废弃的杂物间,门没锁,一推就开,里面堆着旧衣柜、破沙发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角落里有几个新鲜的脚印,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布条,宽度跟老李手腕上的勒痕正好对上。
“这杂物间平时谁会来?”陈默问跟过来的老张。老张想了想,说:“只有烧锅炉的老王会来,他平时住在锅炉房旁边的小屋里,负责早晚添煤,其他人连靠近都很少。”
陈默找到老王时,他正弯腰往锅炉里添煤,脸上沾着黑灰,看见陈默,手里的煤铲顿了一下,差点掉在地上。“老王,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,你在哪?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老王擦了擦脸上的灰,声音有点发紧:“我……我在锅炉房值班啊,一直没出去过,不信你问老张。”
“是吗?”陈默拿出那几根布条,递到他面前,“这是在杂物间找到的,跟老李手腕上的勒痕对得上。还有杂物间里的脚印,跟你穿的42码胶鞋,一模一样。”
老王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手里的煤铲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黑灰溅了一地。他盯着布条看了半天,突然蹲在地上,双手抓着头发,声音发颤:“是我……是我对不起老李……”
原来,老王平时爱赌钱,欠了好几万的债,最近债主催得紧,天天堵在锅炉房门口。他听说老李的儿子欠了钱,以为老李家藏着钱,就想找老李借点。昨天晚上七点多,他在楼下遇见老李,拉着老李借钱,老李说自己真没钱,还劝他“别再赌了,好好过日子”。老王急了,拽着老李就往杂物间走,用布条勒住他的手腕,逼他说钱藏在哪。老李宁死不肯,还说要去报警。老王慌了,抬手就把老李打晕了,想着“不能让他报警”,就把老李扛回家,打开煤气管子,伪造了自杀的现场。他还在老李的水杯里放了点安眠药,想让他睡得沉点,没想到老李没喝多少,醒过来挣扎过,指甲缝里沾了杂物间的泥,手腕上也留下了勒痕。
“我本来没想杀他,就是想借点钱……”老王哭着说,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,流得满脸都是,“老李是个好人啊,去年我自行车坏了,还是他帮我修的,我怎么就……我怎么就对他下了手啊!”
后来,老王被小李带上了警车。陈默站在小区楼下,看着老李常坐的那张石凳,上面还放着那个没做完的木头小火车轮子,雪落在上面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风又刮了起来,带着碎雪,吹得人眼睛发酸。他想起邻居们说的话,老李一辈子都在帮别人,却没来得及好好享几天福。
下午的时候,小区里的人听说了真相,都沉默了。有人在老李家门口摆了束白菊,后来越来越多人来,慢慢摆成了一小堆。老李的儿子跪在门口,给父亲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得通红:“爸,我以后再也不赌了,我好好上班,好好做人,再也不让你担心了。”
陈默看着这一切,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想起老李手腕上的红印,想起那个没做完的小火车轮子,突然觉得,好人或许会被辜负,但真相从来不会被雪盖住——这大概是对老李最好的告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