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暴雨下得黏糊,缠了整夜没松劲。老城区的电线在风里晃得跟要断似的,路灯灭了大半,剩几盏苟延残喘,光线下坠着密密麻麻的雨线,把路浇得油亮。陈默刚用塑料瓢把警车里积的水舀干净,值班室的电话就尖声炸了——是110转来的报警,号码显示是城郊那台快报废的公用电话,那头只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,气若游丝地绕在电流里:“救救我……我在纺织厂老仓库……快来……”
话音刚落,电话“咔嗒”断了,只剩忙音“嘟嘟”响。陈默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,纺织厂老仓库早废了十年,墙皮掉得露出红砖,窗户玻璃碎得只剩框,平时只有流浪汉躲雨才往那儿钻。警车碾过积水的马路,雨刷器“唰唰”扫着水,视线里全是灰蒙蒙的白,连路沿石都快要看不清,只能凭着记忆往城郊开。
到仓库时,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,挂在上面的半截锁链还在晃,锁扣断得参差不齐,一看就是被人硬生生拽开的。陈默举着手电往里走,霉味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地上的碎玻璃被雨水泡得发亮,手电筒的光扫过堆在角落的旧织布机——铁架子上都长了锈,突然顿住:一只红色高跟鞋歪在地上,鞋跟断了,鞋尖沾着泥,旁边还凝着几滴发黑的血迹,在湿地上晕开小小的圈,像朵难看的花。
他顺着血迹往仓库深处走,最里面的隔间有道铁门,锁芯被撬得变形,边缘还挂着点金属碎屑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霉味飘出来,地上铺着块破旧的碎花地毯,都快磨出洞了,上面扔着个碎屏手机,屏幕还在闪,亮一下暗一下,像快熄灭的烛火。旁边的搪瓷杯翻了,水渍半干,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,而墙上,用口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救救我”,笔画里带着颤抖的划痕,最后一笔没拉到底,像被什么打断了似的。
“陈队,报警电话的位置查到了!”小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“就在仓库门口那台公用电话亭,提取到两组指纹,一组是失踪人口林晓的,另一组正在比对。对了,林晓家人说,她上周三出门后就没回来,走前还跟她妈说,要去见个‘能定下来的人’。”
陈默盯着墙上的字,指腹蹭了蹭冰冷的墙——要是林晓在这儿写了求救信,人去哪了?他蹲下来扒拉地毯,边缘有明显的拖拽痕,绒毛都被磨倒了,顺着痕往窗外走,外面是片荒地,野草长得半人高,雨水把脚印冲得模糊,但还是能看见几个浅浅的鞋印,鞋尖朝着远处的树林,印子越来越浅,最后没在草丛里。
他让小李带人搜仓库周围,自己顺着鞋印往树林里钻。野草上的雨水打湿了裤脚,冷得刺骨,走了大概十分钟,手电筒的光突然照到个黑色的包,被野草半掩着,带子还勾在草茎上。捡起来一看,拉链没拉严,里面掉出张身份证,照片上的女人扎着马尾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——正是林晓。包里还有支口红,壳子磨得发亮,拧开看,颜色和墙上写的“救救我”一模一样。
“陈队!这边!”小李的喊声从树林深处传来,带着点慌。陈默跑过去,看见个新挖的土坑,土还松着,沾着草屑,露出半截白色的衣袖,布料都被泥浸透了。他和小李一起用手挖,指尖蹭得生疼,没一会儿,林晓的脸露了出来,眼睛闭着,脸色青白,手腕上有圈深紫色的勒痕,指甲缝里还夹着点灰色的布料纤维,都快嵌进肉里了。
法医赶过来时,雨小了点,她蹲在坑边检查,语气沉下来:“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点,致命伤是颈部机械性窒息,生前挣扎得厉害,指甲缝里的纤维可以拿去跟嫌疑人的衣物比对。”
回警局后,陈默调了林晓失踪前的监控。上周三下午,她从小区出来,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,上了辆黑色轿车,车牌号被泥挡了两位,只能看见司机穿件灰色连帽外套,帽子压得低,连侧脸都看不清。林晓的母亲红着眼圈坐在接待室,手里攥着林晓的照片:“她跟张涛处对象快一年了,本来都要谈婚论嫁了,最近因为彩礼吵得凶。张涛说生意亏了,让晓儿把十万彩礼退回去,晓儿不同意,还说要分手……”
陈默立刻让人查张涛,这人是做建材生意的,最近确实欠了不少债。可张涛说自己昨天晚上在公司加班,有两个同事作证,还调了公司走廊的监控,显示他从七点到十一点都在办公室。但有个细节不对劲:其中一个同事说,昨晚十点左右,张涛出去买烟,走了半小时才回来,回来时外套上沾着泥,裤脚也湿了,问他怎么了,只说“外面雨大,摔了一跤”。
“陈队!比对结果出来了!”技术科的小王拿着报告跑进来,喘着气,“公用电话亭的另一组指纹是张涛的!林晓指甲缝里的纤维,也和张涛那件灰色连帽外套的布料完全对得上!”
陈默带人去张涛公司时,他正在收拾东西,桌上摆着个行李箱,看见穿警服的人进来,手里的文件“哗啦”掉在地上,脸色瞬间白了。“你们……你们找我干什么?”他强装镇定,手却在偷偷往口袋里塞手机,“我昨晚一直在加班,同事都能证明,不信你们问!”
“加班?”陈默把指纹报告和纤维比对报告拍在桌上,声音冷下来,“仓库门口的电话亭,你去那儿干什么?林晓的包为什么会在树林里?你那件沾泥的灰色外套,现在藏在哪了?”
张涛的脸更白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,突然蹲在地上,双手抓着头发,声音带着哭腔:“是我……是我失手杀了她……”
原来,张涛不仅生意亏了,还欠了五万赌债,催债的天天堵门。他想让林晓把十万彩礼退回来还债,林晓不肯,还说要把他欠赌债的事告诉她家人,让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昨天晚上,他骗林晓去纺织厂老仓库,说“最后谈一次,谈不拢就分手”,两人一见面就吵,林晓拿出手机要给她妈打电话,他急了,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,伸手就掐住她的脖子——等他反应过来,林晓已经没气了。
“我怕被人发现,就把她拖到树林里埋了,还拿了她的包,想装作被抢劫……”张涛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“后来我走到电话亭,看见里面的电话,突然想打个报警电话,说不定能混过去,让你们以为是别人干的……我看见她墙上写的‘救救我’,我也怕,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……”
张涛被带走时,头垂得很低,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路过接待室时,正好碰见林晓的母亲,老太太看见他,突然冲过来要打,被民警拦住,哭得瘫在地上:“你这个杀千刀的!我晓儿那么好的姑娘,你怎么下得去手啊!”
陈默站在警局门口,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点灰白的光。他想起仓库墙上那三个字,口红的颜色在灰墙上格外刺眼,像林晓最后没说出口的求救。如果电话没断得那么快,如果他们能早点赶到,如果张涛能少一点贪心冲冲动——可世上没有如果,只有再也回不来的林晓,和永远留在墙上的“救救我”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晓的母亲发了条信息:“阿姨,凶手抓到了,您放心,我们会还晓儿一个公道。”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,陈默抬头看向远处,晨光里,老城区的屋顶还沾着雨水,亮得像撒了层碎玻璃,只是有些生命,再也等不到今天的太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