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饭店玻璃门上，陈默站在“老地方”门口，盯着红纸上“高中毕业十年聚”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，手指在口袋里把润喉糖捏得发响——提前备这个，是怕等会儿被同学围着敬酒，嗓子扛不住。组织者是班长赵伟，下午发微信催了三回，最后一条带着当年的损劲儿：“再不来，就把你高三上课趴桌睡流口水的照片发群里了。”
推门的瞬间，喧闹声裹着烟酒和糖醋排骨的味儿扑过来。赵伟举着个啤酒瓶，隔着满桌的餐盘喊：“陈默！你可算来了！就等你这杯开席呢！”同学们立马围过来，有人拍他后背拍得生疼，有人笑他“穿得跟要去审案子似的”，闹哄哄的劲儿让他晃了晃神，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上课铃响，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。
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旁边是当年的同桌林楠。她现在开了家花店，身上带着淡淡的洋甘菊香，递过来个绣着小雏菊的香包：“知道你嫌烟味呛，这个揣着。我还以为你又要加班——你可是咱们班唯一的‘大忙人警官’。”陈默接过香包，布料软乎乎的，笑了笑：“特意跟队里调了班，再不来，下次聚会你们该把我踢出去了。”
酒过三巡，桌上的菜少了大半，有人扯着嗓子唱《十年》，跑调跑得没边。赵伟抢过话筒，刚要开口唱《同桌的你》，突然有人一拍桌子：“哎？张昊呢？刚才还跟我拼了两瓶啤酒，怎么没影了？”大家这才发现，坐在对面的张昊真没了踪影。有人说看见他半小时前去洗手间了，赵伟放下话筒：“我去看看，别是喝多了在里面栽倒了。”
没两分钟，赵伟就慌慌张张跑回来，脸白得像纸：“陈默！快过去！张昊……张昊倒在洗手间地上了！”
包厢里的热闹瞬间凉了，陈默立马站起来，跟着赵伟往洗手间跑。洗手间灯光惨白，瓷砖地冷得刺骨，张昊躺在地上，脸色发青，嘴角沾着浑浊的呕吐物，呼吸浅得跟快断了似的。陈默蹲下来，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——还跳着，但弱得很，赶紧解开他的衣领，让他侧躺防窒息，又喊人去楼下叫救护车。
“刚才谁跟张昊喝得最凶？他今晚喝了多少？”陈默抬头问围过来的同学。人群里有人小声说：“张昊今晚喝得猛，还跟李斌吵了一架……好像是为了高中时偷笔记的事。”陈默顺着方向看过去，李斌站在最外面，脸绷得紧紧的，手里攥着个空酒杯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，张昊已经有点迷糊了。陈默帮着抬担架，无意间瞥见他的手腕——内侧有道浅浅的划痕，边缘整整齐齐，不像是摔倒蹭的，倒像是被什么划的。还有他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手机，屏幕碎得裂开蛛网，通话记录停在半小时前，打给一个没备注的号码。
聚会彻底散了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，没人再提唱歌的事。陈默拦住要走的李斌：“你跟张昊高中时到底怎么回事？刚才为什么吵架？”李斌的肩膀颤了一下，眼神躲躲闪闪：“没……没什么大事，就是当年他偷了我的高考复习笔记，我没考上想去的大学，刚才喝多了，没忍住吵了两句。”
陈默没再多问，让赵伟统计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，自己开车去了医院。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，脸色凝重：“急性酒精中毒，但体内还有少量镇静剂，而且手腕上的划痕是锐器弄的，不是意外。”
“镇静剂？”陈默皱起眉，“他平时吃这个？”张昊的妻子红着眼圈摇头：“他最近项目忙，有点失眠，但从来没吃过镇静剂！早上出门的时候，他手腕还是好好的，怎么会……”
回到警局，陈默让同事查张昊的通话记录——那个没备注的号码，竟然是李斌的。打过去没人接，联系李斌家人，说他还没回家。这时赵伟发来微信，说李斌在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：“对不起张昊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然后就退群了。
监控很快调了出来——张昊去洗手间十分钟后，李斌也跟了过去，在门口徘徊了会儿才进去，五分钟后匆匆出来，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。更巧的是，下午三点多，李斌去家附近的药店买过“解酒药”，店员回忆，那其实是镇静剂，包装上印了解酒药的字，当时李斌还特意问“吃多少能让人睡过去”。
“找到李斌了！在咱们高中校门口的台阶上！”同事的电话打过来时，陈默刚要开车。赶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，李斌坐在台阶上，怀里抱着个旧笔记本，看见陈默，没跑，慢慢站了起来：“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他说，这些年一直没放下——高考前丢了笔记，他差三分没考上想去的大学，只能去专科，而张昊拿着他的笔记考了重点大学，后来进了好公司，过得风生水起。昨天聚会看见张昊意气风发的样子，心里的委屈突然翻上来，想着“要让他出个丑”，就买了镇静剂，趁张昊喝多了倒在他酒杯里。
“后来在洗手间，他认出我手里的药瓶，就跟我吵，说我记恨这么多年小心眼。我急了，掏出水果刀划了他一下，想让他别骂了……我真没想害他，就是想让他安静会儿，没想到他会晕倒……”李斌说着，眼泪掉在笔记本上。那本子里记满了高中笔记，最后几页写着：“今天看见张昊了，他过得好，我是不是该放下了？”
陈默看着那本笔记本，心里沉得慌。带李斌去警局的路上，路灯一盏盏闪过，李斌突然说：“其实这些年，我无数次想跟他道歉，可每次见了面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要是当年说了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？”
陈默没说话，想起刚才在学校门口看见的——几个高中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，校服上沾着粉笔灰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，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、张昊和李斌。那时候他们还会分享一包薯片，一起在操场跑步，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？
后来张昊醒了，李斌因为投放危险物质和故意伤害被处理。陈默把笔记本带给张昊，他翻了很久，叹了口气：“当年是我不对，该早点跟他道歉的。要是那时候说了，也不会让他记恨这么多年。”
深秋的风更凉了，陈默站在医院楼下，手里攥着林楠送的香包。洋甘菊的香味很淡，却让他突然明白：有些话，年轻时没说出口，错过了十年，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