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陈大雷不用等太久。
证据交上去的第二天,张德厚就被人从医院“请”出去喝茶了。
那天上午十点多,两辆警车开进医院,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,直接去了行政楼。不到半个小时,张德厚就被带出来了——手没上铐,但脸色灰白,走路都有点晃。
陈大雷站在值班室门口,和老周一起看着那辆警车开走。
他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刻,他觉得这四个字就是给张德厚准备的:罪有应得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,不到半天,整个医院都在说这事。
有人说他儿子张磊也被抓了,他那家私人医院直接被查封,门口贴了封条,几个穿白大褂的被带走问话。
陈大雷听在耳朵里,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李浩打电话。
“喂,耗子,晚上来我们家喝酒。”他压着声音,但压不住那股兴奋,“我看见我们副院长进去喝茶了。”
“哈哈,真的?”李浩在电话那头也笑了,“太好了!晚上让嫂子少做点,我这边带两个硬菜过去。”
“你客气什么,今天我请你。”
两人客气一番,约好晚上七点。
下班时陈大雷叫了老周,老周摆摆手说值班,去不了。
“那你改天来。”陈大雷说。
老周点点头,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陈大雷没在意,转身走了。
02
晚上七点,陈大雷家。
菜已经端上桌,王敏做的红烧肉,陈小朵帮忙摆的筷子。
电视开着,放的是新闻,正好在播什么案件通报,陈大雷没仔细听。
七点二十,李浩没来。
七点四十,还是没来。
陈大雷看了一眼女儿对王敏说“你两个先吃,我和他一会喝酒吃不了几口。”
王敏给陈小朵夹了菜,两人先吃了;陈大雷没胃口,就着电视,喝了两口酒。
七点五十,手机响了。
“哥,加班,马上就好。”李浩的声音有点急,“你们先吃,别等我。”
“行,路上慢点。”
挂了电话,陈大雷靠在沙发上,继续等。
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,打打杀杀的,他看不进去。王敏辅导陈小朵写作业,客厅里只剩电视机的声音。
八点刚过,陈大雷忽然坐直了。
他闻到一股味道。
酒精。
很浓的酒精味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当过兵的人,对危险有种本能的警觉。他刚站起来,还没来得及动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吼: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是李浩的声音。
陈大雷几步冲过去,一把拉开门。
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——两个蒙着脸的男人,正拎着塑料桶往他家门上泼酒精。地上已经流了一大片,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。
李浩站在楼梯口,正往这边冲。
那两个蒙面人看见门开了,愣了一下,手里的桶还没来得及扔。
陈大雷只愣了一秒,就要扑上去。
但那两个人反应也快——扭头就跑,噔噔噔往楼下冲。
李浩想拦,其中一个人从腰后抽出一把刀,朝他挥了一下,李浩侧身躲开,再想追,两个人已经冲到楼下,跨上一辆没熄火的摩托车,一溜烟没了踪影。
陈大雷追到楼下,只看见尾灯消失在巷口。
李浩跑过来,扶住他:“哥,没事吧?”
陈大雷啐了一口,“算这两个小子跑的快”。
两人回到楼上,王敏和陈小朵已经站在门口。王敏脸色煞白,搂着陈小朵,声音发颤:“怎么回事?”
陈大雷看了一眼女儿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几个小孩淘气。”
陈小朵仰着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不知道信没信。
李浩在旁边帮腔:“对,嫂子,没事。我正好来找雷哥喝酒,碰上了。”
王敏没再问,拉着陈小朵回了内屋。
陈大雷和李浩找来水桶和拖把,把门口洗刷干净。酒精味很冲,洗了好几遍还是能闻到。两人蹲在地上,一个泼水一个拖,谁都没说话。
洗完了,两人进屋,坐在茶几旁。
李浩从兜里掏出一瓶酒,是带来的,他打开,倒了两杯。
陈大雷接过来,一口干了。
李浩也干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,李浩压低声音开口了。
“哥,有件事得跟你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递交证据的时候,调查组问我,谁举报的,我把你的名字和电话说了。”
陈大雷点点头:“我知道,都是程序。”
“这是程序,必须填。”李浩看着他,“我老舅那边,你信不?”
陈大雷又点点头:“我信,如果不是你老舅,张德厚不可能进去这么快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又干了一杯。
李浩放下杯子,看着他。
“那你说,他们是怎么知道的?”
陈大雷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两人几乎同时开口:
“调查组?……”
说到一半,都停住了。
有些话,不用说透。
李浩走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他站在门口,一再叮嘱:“哥,这几天千万小心,这不是一般的混混,这是一伙儿亡命之徒,他们势力有多大,还不清楚。”
陈大雷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李浩走了。
陈大雷关上门,站在玄关里,看着那扇刚洗干净的防盗门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今晚这事没完。
那两个人是冲着烧他家来的,如果李浩没恰好赶到,如果他不在家,如果火点着了。。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晚上,王敏一直在等他。
陈大雷进屋的时候,她坐在床边,没睡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她问。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,知道瞒不住了。
他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——怎么发现的证据,怎么交给李浩,怎么举报的张德厚。他没提孙建国,也没提老周,只说是在废弃楼偶然发现的。
王敏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刚才是报复吗?”
陈大雷沉默没说话。
王敏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陈大雷握住她的手:“没事,我会想办法解决,不会让你和小乐受到牵连。”
那天晚上,陈大雷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一刻没停。
张德厚已经进去了,张磊也进去了,那么今晚那两个人,是谁派来的?
如果是张德厚的余党,他们怎么知道是他举报的?
李浩、李浩老舅、调查组的人。
李浩不可能,老舅更不可能。
那就只剩下……
他想起刚才和李浩对视时,两人同时说出的那三个字:调查组。
调查组里有鬼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陈大雷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侧过身,看着旁边熟睡的王敏,又看了看隔壁房间的女儿。
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调查组里。。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天亮的时候,他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既然自己力量单薄,那就借力。
借最大的力。
03
早上七点,陈大雷给老周打了电话。
“老周,昨天晚上的事,跟你讲一声。”他把情况简单说了说,“帮我请一天假。”
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大雷没回答,只是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他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一个号码。
战友韩伟民。
韩伟民和他同一年兵,退伍后回了老家京港;前几年听说他姐姐嫁到了省城,在省报当主编,陈大雷当时还开玩笑说,以后找你姐帮我发个见义勇为的事迹。
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。
电话接通,韩伟民的声音还是那个味儿:“大雷?稀罕啊,啥事?”
陈大雷没绕弯子,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。
韩伟民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,“我给我姐打电话,一会让她给你打。”
半小时后,陈大雷的电话响了。
“陈大雷同志?”一个女声,干练、直接,“我是韩伟民的姐姐,韩伟民把你的事跟我说了。 我也听说张副院长被立案调查了,听说是举报,原来举报人是你啊,我们方便见个面吗?”
陈大雷说方便。
陈大雷和韩主编坐在一间茶室。
接下来两个小时,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从废弃楼的小手印,到太平间的脚步声,到红鞋里的手机卡,直到孙建国把证据交到他手上,他又交给孙浩去举报,然后到昨晚家门口被泼酒精打击报复。
韩主编仔细听完,认真笔记着,最后只问了一句话:“你愿意实名接受采访吗?”
陈大雷说:“愿意。”
“好。”韩主编说,“我下午派人过去。”
04
接下来的两天,陈大雷的生活彻底变了。
省报的记者来了,省台的记者来了,就连周边城市的记者都跑了过来。
采访、拍照、录像,从早忙到晚。陈大雷对着镜头,一遍遍讲那个故事——视频、灭口、录音、威胁,报复,一桩桩的黑幕。
第一篇报道发出来的那天早上,陈大雷买了一份省报,站在报摊前看完。
标题很醒目:《一个医院保安的三年追凶路》。
配了一张他的照片,穿着保安制服,站在废弃楼前面。
他看了很久,把报纸叠好,装进兜里。
接下来的事情,像滚雪球一样。
省报发了,省台也播了,然后是市里的报纸、网络媒体、各种自媒体。两天时间,全省都在讨论这个案子。
陈大雷的电话响个不停——有称赞的,也有威胁的,但更多的是支持和鼓励。
报纸配上大大的标题,什么“黑暗的揭露者”、“光明的使者”、“孤勇者”等等。
陈大雷火了。
他接受每一个采访,跟每一个记者聊。他知道,自己越出名,露脸越多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越不敢动他。
现在全省都知道他长什么样,知道他家在哪儿,知道他老婆孩子在哪儿。如果他莫名其妙被打击报复,还用想是谁干的吗?
这个道理,陈大雷想了一宿,想明白了。
当然,也有人不高兴。
第三天,他接了一个电话,号码是陌生的,声音很客气,但话里话外都是低调。
“陈师傅,你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,是个好人。这些事我们都在调查取证,有些话就不要说了。”
陈大雷问:“你是谁?”
那边没回答,挂了电话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为了家人也必须这么做。
05
半年后。
陈大雷接到医院人事科的通知,让他去一趟。
科长态度挺好,倒了杯水,让他坐。然后说,医院最近效益不好,要精简人员,他是被裁掉的其中之一。
陈大雷没问为什么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地方他虽然待了不久,但是做过一件最有意义的事。
回家以后,他告诉王敏被裁员了。
王敏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正好,”他说,“保安干一辈子挣不了多少钱,一边给你们做饭洗衣服,一边学习创业。”
说完,笑了笑。
王敏看了他一眼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大雷每天送陈小朵上学,接她放学,买菜做饭,陪王敏逛超市。日子过得平静,像一碗白开水。
忽然有一天,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——是老周。
他笑着接起来:“老周,咋了?”
电话那头,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神神秘秘的:
“大雷,医院又出现一桩怪事。。。”
陈大雷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没等老周接着说,他“啪”的一下,把电话挂了。
过了一会儿,王敏问:“谁的电话,你也不说话就挂了?”
陈大雷说:“打错了。”
“哦”
王敏突然问道“你在家两个月了,想好干什么了吗?”
他哈哈一笑,“想好了,自己当老板开个深夜食堂。”
(全书完)
注:结尾有彩蛋哦,大家要是喜欢,深夜食堂老板马上登场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