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6点30,陈大雷拧亮了“深夜食堂”的灯箱。
自从被辞退,陈大雷在家了待了3个月,热度也下去了,和妻子陈敏商量,自己开个小食堂,在部队自己也帮过厨,这3个月伺候娘两儿,感觉自己的厨艺大涨。
陈敏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,总比在家里待着强,点头同意了。
陈大雷恐怕亏钱,就没有请人,自己既是老板也是服务员,王敏每次下班都会来帮一会儿,小乐放学了就来这里写作业,一般,娘两儿吃了饭就回去,也省的家里开火。
这条街白天热闹,到了这个点就冷清下来。对面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蜂,再往东五百米是市人民医院的侧门。陈大雷当初选中这个铺面,就是看中了离医院近——那些下夜班的护士、陪床熬不住的家属,总得找个地方填肚子。
后厨传来案板有节奏的响声,是王敏走之前剁好的排骨。她下午六点下班,骑车过来帮忙备完料才回去,这会儿小乐应该已经睡了。
陈大雷系上围裙,把今天新熬的牛肉酱搬出来码好。酱是在部队刘大厨教的配方,小乐起名叫“爸爸不困酱”,说是吃了就能像爸爸一样夜里不睡觉。其实哪有不困的人,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个老头,是附近工地的值班的,姓孙。他雷打不动每天这个点来,要一碗牛肉面,多汤少盐,加个荷包蛋。
工地人干活不容易,陈大雷每次都给他多加面。
“老样子。”孙师傅把钱压在筷子筒底下。
陈大雷应了一声,转身开火。水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玻璃窗。外面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灯在雾气里拉出长长的尾巴。
十二点一过,孙师傅走了,店里彻底安静下来。陈大雷擦完桌子,把明天小乐要带的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在台面上——她总忘,得放在显眼的地方才记得拿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男人,三四十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,里面是深蓝色的洗手服。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凹陷,像是几天没睡。
陈大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凌晨一点五十八分。
“还有吃的吗?”男人声音发哑,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,位置正对着窗。
“有。想吃点什么?”
“能提神的,什么都行。”男人没看菜单,眼睛盯着窗外。
陈大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外面只有空荡荡的马路和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。
“辣的行不行?牛肉面,我自家熬的酱。”
男人点点头。
面条下锅的工夫,陈大雷注意到那件白大褂的下摆有几块深色的污渍。不是油渍,颜色发褐,边缘有不规则的水痕,像是溅上去之后又蹭开过。
医院里的人,沾点血水不稀奇。但那。。。。。。
陈大雷部队退伍,自带的警觉,多看了两眼。
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把白大褂往身前拢了拢,整个人缩进椅子里。
面端上去,男人说了声谢谢,却没动筷子。他依然盯着窗外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,像在数着什么。
“不合口味?”陈大雷问。
“不是。”男人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一眼碗,“等会儿吃,现在不饿。”
他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双手拢在碗边,像是要借那点热气暖手。
陈大雷没再问。开了三个月的店,他知道有些客人不想说话,只是需要一个坐着的地方。他回到后厨,继续准备明天的配菜,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。
二十分钟过去,那碗面一口没动。
男人突然站起来,扔下二十块钱,快步推门出去。陈大雷追到门口,只看见他拐进了医院侧门的方向,白大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陈大雷回到桌前收拾,碗已经凉透了,面坨成一团。他正要倒掉,发现碗边压着一张揉皱的挂号单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——患者姓名:张维安,年龄:9岁,科室:儿科血液病区。
二
第二天夜里,男人又来了。
还是差不多的点,凌晨一点五十八分。还是那件白大褂,还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。
“昨天那碗面我没吃,钱照付了。”男人主动开口,声音比昨天更沙哑,“今天我再点一碗,保证吃完。”
陈大雷看了一眼,没接话茬,转身进了后厨。这回他没问要什么,直接做了碗清汤面,卧了个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?”男人看着端上来的面,愣了一下。
“昨天那个时间点,不像是想吃辣的。”陈大雷把筷子递过去,“先吃,今天就不收钱了。”
男人楞了一下,没拒绝,拿起筷子吃了起来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胃里装不下东西,但又逼着自己往下咽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,盯着碗里那个荷包蛋发呆。
陈大雷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女儿也喜欢吃荷包蛋。”男人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要溏心的,酱油滴在蛋黄上,用筷子尖挑着吃。”
陈大雷没接话,给他倒了杯温水,他也是有女儿的人。
男人继续吃,这回吃完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他放下碗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沓纸,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。陈大雷瞥了一眼,不是病历,也不是处方,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曲线图。
“你是医生吧?”陈大雷擦着桌子,随口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男人头也不抬,“外科的。”
“今天没夜班?”
男人手上的笔顿了一下:“休了几天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陈大雷也没追问。但陈大雷注意到,今天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又有新的污渍,颜色比昨天深,面积比昨天大。他走到男人身边收碗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——
消毒水的味道底下,混着一点铁锈的腥甜。
男人一坐就是一个小时,期间接了三个电话。每次他都压低声音走到门外去接,但隔音不好,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:“……还在等……不行……再想想办法……”
凌晨四点,食堂打烊。男人收拾起那沓纸,站起身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陈大雷问。
男人点点头,推门出去,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三
第三天傍晚,小乐来了。
不是夜里,是傍晚六点多,王敏下班顺路把她送过来的。
“今天作业在学校写完了,来给爸爸当小帮手。”小乐把书包往柜台后面一放,熟门熟路地系上那条小围裙——是她自己从家带来的,上面绣着一只卡通猫。
王敏帮着备了一会儿料,七点半走的。走之前叮嘱小乐:“九点半妈妈来接你,不许熬夜。”
“知道啦——”小乐拖长声音应着。
八点钟,店里来了几桌客人,小乐帮着端端小菜、收收碗,干得有模有样。陈大雷在后厨炒菜,听着女儿在外面脆生生地招呼客人:“叔叔您的面好了——阿姨辣椒在这边——”
九点二十,客人走得差不多了。小乐开始收拾书包,陈大雷从后厨探出头:“你妈快来了,作业都装好。”
“装好啦。”小乐把书包拉链拉上,突然想起什么,“爸,你说的那个医生叔叔,他每天晚上都来吗?”
陈大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:“你怎么知道医生叔叔?”
“上次妈妈来接你,你跟她说的呀。说有个医生每天凌晨两点来,穿着白大褂,怪怪的。”
陈大雷没接话。
“他为什么怪怪的?”
“大人的事,少打听。”陈大雷把炒锅刷干净挂起来。
小乐嘟了嘟嘴,趴在柜台上,忽然眼睛一亮:“爸,我给他的面起个名字吧!就叫——”
门帘被掀开,王敏进来了。
“走啦小乐,回家洗澡睡觉。”王敏接过书包,冲陈大雷点点头,“晚上别熬太晚。”
“妈——我还没说完呢——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小乐被拽走了,临走还回头冲陈大雷喊:“爸,就叫超人能量补给餐!”
陈大雷笑着挥挥手。
九点五十,店里彻底空了。
陈大雷收拾完桌子,把明天要用的菜洗好切好,抬头看钟——一点四十了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水,坐在柜台后面,等着。
四
一点五十八分,门准时被推开。
男人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差。眼眶凹陷得更深,走路的时候微微摇晃,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他在老位置坐下,没点餐,只要了一杯热水。
陈大雷把水端过去,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没穿白大褂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服,苦笑了一下:“洗了。”
陈大雷点点头,没再多问,回到柜台后面。
店里安静极了。只有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,和男人偶尔的咳嗽声。
两点二十,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猛地站起来,走到门外去接。隔着玻璃,陈大雷看见他对着电话说了很久,最后颓然地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
陈大雷推门出去,递给他一根烟。
男人摆摆手:“不抽。”
陈大雷把烟收回来,在他旁边站着。
过了很久,男人开口了:“我女儿,九岁。白血病。”
陈大雷没说话。
“等骨髓配型,等了半年。好不容易等到了,对方反悔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昨天医生告诉我,如果一个月内再找不到合适的配型,可能就。。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大雷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着对面医院楼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。
“你每天都来这儿,是为什么?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妈妈在病房陪着。我待在那儿。。。帮不上忙,只会让她妈更难受。我出来走走,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。”
他指了指食堂的窗户:“从那个位置,能看见医院侧门。万一有事,我能第一时间跑回去。”
陈大雷点点头。
“你面做得不错。”男人突然说,“我女儿要是能出院,我带她来吃。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
男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今天不坐了,回去换她妈休息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“我叫周立平,是心胸外科的。谢谢你那碗面。”
陈大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五
之后几天,周立平每天凌晨两点左右都会来。有时候点碗面,有时候只要一杯水,坐个把小时就走。
陈大雷注意到一件事:医院侧门外面那条巷子里,多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。那辆车白天不在,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开进来,停在一个刚好被路灯照不到的角落,车窗用遮阳挡挡得严严实实。
陈大雷当过兵,又在医院干过保安,对这种事格外敏感。
有一天夜里,他特意提早把店门口的灯箱关了,站在暗处观察那辆车。凌晨一点左右,有人从医院侧门出来,快步走向面包车。那人穿着便服,但走路的姿势——陈大雷眯起眼睛——是周立平。
周立平拉开面包车的侧门,陈大雷隐约看见车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像是冷藏设备。周立平探身进去,待了四五分钟,关上门又快步走回医院。
陈大雷心里咯噔一下。
冷藏车、夜间行动、遮得严严实实的车窗、医院工作的背景——他没法不联想到自己当初被辞退的原因。
他回到店里,坐在那里想了很久。
六
第二天夜里,周立平又来了。
陈大雷把面端上去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“周医生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周立平抬头看他。
“医院侧门外面那辆面包车,是你的?”
周立平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我的。”
“车里装的什么?”
周立平看着陈大雷,沉默了几秒,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。
照片上是一个冷藏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袋透明的液体,每一袋上都贴着标签。
“血浆。”周立平说,“O型Rh阴性血,全国都缺。我女儿就是这个血型。”
陈大雷愣住了。
“好不容易从广州调来一批,只能保存七十二小时。医院的冷藏库满了,我只能把车改成移动血库。”周立平收回手机,“白天不敢停在这儿,怕被人赶。晚上停在这里,离她近一点,万一有突发情况,我能最快时间赶到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便服:“白大褂不穿了,怕吓着人。结果还是被你吓着了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之前身上那些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碘伏。”周立平说,“每天翻袋的时候,有时候手抖,洒上去的。还有一次,我女儿流鼻血,止不住,我抱着她跑了一路,血蹭得到处都是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,展开给陈大雷看。
不是什么神秘的公式,而是一张张手绘的画。上面有太阳,有小花,有扎马尾的小女孩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爸爸,等我好了,你带我去看真正的星星。
“她知道我等的是什么。”周立平把画小心地收起来,“她跟我说,爸爸你别怕,星星跑不掉,我睡一觉它就来了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
陈大雷站起身,走进后厨,打开冰箱。他拿出几个鸡蛋,一盒牛奶,还有小乐下午做的那个蛋糕——她非要把蛋糕留在店里,说万一有客人过生日可以用。
蛋糕上用奶油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
陈大雷把蛋糕装进盒子里,放到周立平面前。
“带给你女儿。”
周立平看着那颗星星,眼眶红了。
七
凌晨三点半,周立平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,听了一句,猛地站起来,脸色煞白。
“我马上来!”
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那些画落在桌上。陈大雷一把抓起,追了出去。
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划破夜空。
陈大雷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辆车冲向医院侧门。
凌晨四点,食堂该打烊了。但陈大雷没有关灯。
他在柜台后面坐着,一直坐到天亮。
八
早上七点,医院侧门走出一个人。
是周立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但肩膀是松的,头是抬着的。
他穿过马路,走向食堂。
陈大雷迎出去。
周立平站在门口,阳光打在他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抬起手,递给陈大雷一个东西。
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:
叔叔,星星蛋糕真甜。等我出院,来吃你做的荷包蛋。——安安
“配型成功了。”周立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凌晨三点五十八分,广州那边的医院打来电话,有一例紧急匹配的骨髓捐献者。手术排在下周。”
陈大雷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周立平站在那里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陈大雷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出一句话:
“谢谢。”
陈大雷看着疲倦的周立平,说“正好,改吃早餐了,你等下,我也没有吃呢。”
面端上来的时候,周立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挂号单,脸上带着几天来第一个放松的表情。
陈大雷拍了拍他的肩膀,周立平抬起头嘿嘿一笑。
尾声
一周后,周立平又来了。
这回他穿着干净的T恤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安安妈妈炖的汤,非要我送来。”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安安说,要当面谢谢那个送她星星蛋糕的人。”
陈大雷呵呵一笑。
保温桶里是排骨汤,还热着。
周立平坐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女儿多大了?”
“十一,五年级。”
周立平点点头:“等安安出院,我带她过来,她说要当面谢谢那个小姐姐。”
陈大雷笑了笑:“太客气了,到时候来店里,我给你们做牛肉面,独家配方牛肉酱。”
周立平也笑了,“不如现在就给我来一碗。”
两个人,一个人喝着排骨汤,一个人吃着肉丝面。(结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