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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七个客人

作者:小楼的蜻蜓 当前章节:597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01

雨是从晚上九点开始下大的。

陈大雷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雨点子砸在巷子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他点了一根烟,没抽,就夹在手指间看着烟丝被潮气一点点浸软。

店里没客人。

这很正常,深夜食堂的生意本来就要到十一点以后赚哪些夜班吃夜宵的钱,再加上这场暴雨,正常人谁会往外跑。

陈大雷把烟掐灭在灶台边的空罐头瓶里,转身开始准备配料,葱花切了一碟,蒜末备了一碗,高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,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
他在这条巷子开了三个月。

三百米外就是城中村最热闹的夜市街,但偏偏拐进这条巷子,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。老房子,老树,老石板路。

陈大雷喜欢这地方。安静,不惹眼,夜里来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,坐下来吃碗面喝瓶酒,话多的话少的,都有个去处。

墙上的老挂钟响了一下,十点半,门被推开了。
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脑门上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进门先愣了一下,像是不确定这店是不是还开着,然后才迈进来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“老板,有什么热乎的?”

“馄饨,面,汤。”陈大雷从后厨走出来,把菜单往桌上一放,“炒菜也有,慢点。”

“来碗馄饨吧,快一点就行。”男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没松手,就那么攥着。

陈大雷应了一声,转身回去下馄饨,煮馄饨的功夫,他从后厨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那男的没看手机,没看窗外,就盯着墙上那个老挂钟看。

挂钟是陈大雷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上弦的那种,走得不算太准,但声音好听。

十点三十五分,门又开了。

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的样子,背着个大号的登山包,冲锋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。她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,把包卸下来放在脚边,甩了甩袖子上的水。

“老板,能在这儿躲会儿雨吗?我点杯热水也行。”

陈大雷把馄饨端给第一个客人,冲那姑娘点点头:“坐吧。热水不收钱。”

“谢谢老板。”姑娘挑了张离暖气片最近的桌子,把冲锋衣拉开透透气。陈大雷瞥了一眼她的包——侧面插着根自拍杆,包上挂了好几个不同颜色的行李牌,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。

是个背包客。

第三个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出头,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袖口卷着。他没打伞,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的,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,一边跺脚一边看手表。

“老板,有酒吗?”

“有,白的啤的。”

“来瓶啤的,快点。”他选了中间的一张桌子,坐下就开始看手机,眉头皱得死紧。

陈大雷拿了瓶啤酒过去,那男的接过来对瓶吹了半瓶,放下瓶子的时候眼睛还在看表。十点四十三、十点四十四、十点四十五。

“等人?”陈大雷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啊?不是不是。”男的摆摆手,又喝了一口酒,“就是习惯了,干中介的,整天赶时间。”

陈大雷没再说话,回后厨继续忙。他把高汤的火调小了一点,把明天要用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哗哗的响。

第四个进来的,是个老头。

陈大雷注意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。门是玻璃的,能看见外面,那老头就站在门廊下,没进来,也没走。陈大雷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去把门拉开。

“大叔,进来坐吧。外头冷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慢吞吞地迈进来,他穿着那种老式的深蓝色工装,洗得发白了,裤腿湿了半截。进门之后他也没往里面走,就站在门口那张桌子旁边,也不坐,就站着。

陈大雷把他让到靠墙的位子:“坐吧,吃点什么?”

老头摆摆手:“不饿,躲会儿雨就走。”

陈大雷就没再问。他给老头倒了杯热水,放在桌上,老头低声说了句谢谢,眼睛却一直没闲着——不是看墙上的挂钟,是看门口。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
十一点整,一个女的又进来了,陈大雷心想,可能是下雨,顺便来吃口饭,就没多处想。

这个女的,打扮得挺精致,裙子外面套了件风衣,踩着细高跟从巷子那头哒哒哒地跑过来。进门的时候她半边肩膀都湿了,头发倒是没怎么淋着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掏出小镜子,对着看了看。

“老板,有热的甜的吗?”

“只有馄饨了,可以吗?”

“行,来一碗。”她挑了个离那中介最远的位子坐下,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。陈大雷端红豆汤过去的时候,看见她脖子上有条细细的项链,坠子是个小锁。

那女的察觉到他的目光,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锁骨的位置,又很快放下来。

陈大雷没说什么,回后厨去了。

馄饨端过去,他点了一根烟,站在后厨门口。加上他自己,店里现在六个人——公务员模样的中年男,背包客姑娘,看表的中介,沉默的老头,精致的夜场女孩。六个人,六张桌子,谁也不说话,自顾吃自己的。

外面的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,陈大雷看了看挂钟,十一点二十三分,门又开了。

02

第七个人进来的时候,陈大雷感觉到了点什么。
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侦察兵就是有一种警觉,在部队的习惯,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——某个瞬间,空气突然紧了,后背的汗毛会自己竖起来。老班长说这叫直觉,是练出来的,不是超能力。

进来的男人年纪不大,四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,浑身湿透了,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。他没打伞,也没用东西遮,就那么从雨里走进来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
进门之后他站在那儿,没往里走。

他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不是那种随便瞟一眼,是定定的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——看那公务员,看那背包客姑娘,看那中介,看那老头,看那夜场女孩。然后他低下头,像是数了数人头。

五个人。加上他自己,六个。

他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那儿坐下,凳子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老板,来瓶白酒,高度的。”

陈大雷没动。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——眼白上有血丝,眼窝发青,嘴唇干裂起皮。淋了这么大的雨,嘴唇却是干的。

陈大雷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二锅头,拧开盖子,放到他面前。男人没拿杯子,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,放下瓶子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

陈大雷明白,这种是有心事的人。

店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,挂钟的滴答声,还有高汤偶尔冒泡的咕嘟声。

那男人又喝了一口,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二十年前的今天。”
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店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陈大雷看见那公务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;背包客姑娘抬起头,朝这边看过来;中介握酒瓶的手僵在半空;老头把头埋得更低了;那夜场女孩的背,突然绷直了。

“也是这么大的雨。”那男人继续说,眼睛盯着面前的酒瓶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有个小女孩,就在这附近,失踪了。”

陈大雷心里一惊,但是表面没有任何变化。

没人接茬,挂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
那男人又喝了一口酒,然后把瓶子放下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屋里的五个人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吧台上方的某个虚空处。

“我知道,凶手就在我们中间。”听到这句话,陈大雷忍不住了,刚想问,毕竟是命案,结果男中介跳了起来。

03

最先有反应的是中介,他腾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:“你他妈什么意思?”

那男人没看他,低着头,手指在酒瓶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
中介站着,胸口起伏,像是还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了看周围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,又慢慢坐下了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神经病。”

公务员放下筷子,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。
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刻意在控制着什么,背包客姑娘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,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男人。老头还是低着头,但陈大雷注意到他攥着杯子的手,指节发白。

那夜场女孩站起来,走到吧台这边:“老板,结账。”

陈大雷看着她:“馄饨还没喝完。”

“不喝了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块的拍在吧台上,转身就要走。

陈大雷转身拦住了她,“再坐会儿吧。”陈大雷说,“这雨出不了门。”心想,刚才那个男的说凶手还在,没搞清楚,警察没来谁也别想出去。

门外的雨,比刚才更大了,不是雨点,是雨幕,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,连巷子对面的墙都看不清。她看陈大雷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钟,又慢慢退回来了。

那女孩没说话,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把那碗剩了一半的馄饨拉到面前,拿勺子搅着,不喝。

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但那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了。空气里像是有根弦,绷得紧紧的,谁咳嗽一声都会断。

陈大雷站在吧台后面,把那瓶牛栏山往那男人手边推了推。男人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没喝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今天?”公务员突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平,不带什么情绪,像是单纯的好奇。

那男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是记者?”男人问。

“不是。”公务员摇摇头,“就是问问。”

男人没回答他的问题,反问道:“你二十年前的今天,在哪儿?”

公务员愣了一下,皱起眉头: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没关系。”那男人说,“就是问问。你刚才问我的问题,我也只是问问。”

公务员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低头继续吃他那碗早就凉了的馄饨。

背包客姑娘放下手机,站起来走到吧台这边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递了一根给陈大雷:“老板,抽吗?”

陈大雷摆摆手,她自己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。烟雾在灯光下散开,慢慢飘向门口。

“我听说过那个案子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屋里的人都听见,“二十年前,六月十二号,暴雨。一个小女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了,到现在没找到。”

中介“嗤”了一声:“网上的吧?你们这些年轻人,什么事都从网上看。”

“那你呢?”背包客姑娘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从哪儿知道的?”

中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夜场女孩抬起头,看着中介,又看看背包客姑娘,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身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陈大雷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切。他看见那公务员虽然低着头在吃馄饨,但握着勺子的手一直没动过。他看见那老头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看见那中介的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。

他还看见那男人——那第七个客人——在看墙上那个挂钟。

十一点五十三分。

“我认识那个女孩。”说话的是那老头。

他声音沙哑,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店里太安静了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,老头还是低着头,眼睛盯着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水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摸索着,像是想从玻璃上摸出点什么。

“二十年前,”老头说,“我在这片扫街,环卫工,夜里三点上班,早上六点收工。那天下雨,很大的雨,我晚走了一会儿,在垃圾站避雨。”

他停了停,咽了口唾沫。

“然后我看见一辆车开过去,那种面包车,白色的,旧了,后面窗户贴着黑膜,看不清里头。这种车夜里多得很,拉货的,拉菜的,都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跟那女孩有关?”公务员问。

老头没理他,继续说:“那车开得很快。这种巷子,这种雨天,开那么快,不正常的。我当时就想,这人要么赶着投胎,要么赶着……赶着干什么坏事。”

“你看见车牌了吗?”背包客姑娘往前走了两步。

老头摇摇头:“没看清。泥,都糊住了。就记得……记得后头有个贴纸,那种小孩子玩的贴纸,一个卡通兔子还是什么。”

夜场女孩的手指动了动,按在自己锁骨的位置,她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“你为什么当时不说?”中介的声音有点尖,“看见可疑车辆,为什么不报警?”

老头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像是审视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中介被这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挺起胸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
“我当时没当回事。”老头说,“后来听说那孩子没了,想找那车,上哪儿找去?那么大的雨,什么都冲没了。”

他低下头,又变成了那个佝偻的老头:“这么多年了,我这心里……一直记着这事。”

公务员放下筷子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陈大雷瞥见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像是从旧报纸上抄下来的。

“当年的案子,”公务员说,“我查过一点资料。那女孩叫许晓敏,八岁,住在东边的老居民楼。放学路上失踪,那天她妈加班,让她自己回家。从学校到家里,走路十五分钟,她没走到。”

“你是警察?”中介问。

“不是。”公务员说,“当年是,见习的,刚分到派出所。那个案子,我跟了三天,然后被调去别的任务了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看着那浑身湿透的男人:“二十年来,这案子没破。”

那男人一直没说话,他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,他把空瓶子攥在手里,来回转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背包客姑娘吸了一口烟,又吐出来:“所以呢?今天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,是巧合?”

“世上没有巧合。”陈大雷说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口。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但既然说了,他就继续说下去:“二十年前的事,今天这雨,还有你们这些人——都是偶然碰上的?”

店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然后那浑身湿透的男人笑了,不是真的笑,只是嘴角扯了一下,看不出什么高兴的意思。

“老板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没有巧合。”

他站起来,把空酒瓶放到吧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,数了数,放在瓶子旁边。
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屋里所有的人。

“二十年前,六月十二号,暴雨。”他说,“我女儿许晓敏,放学回家,没到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叫许建设,我是她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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