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
听到这话,屋子一下安静了,都看着他。
雨声忽然变大了,哗哗地砸在窗户上,像是要把玻璃砸碎。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十二点十分。
夜场女孩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自己的椅子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她没顾上扶,就那么站着,手按在锁骨上。
中介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难看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一声干哑的“呃”。
老头还是低着头,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背包客姑娘把烟狠狠的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公务员合上笔记本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,坐得笔直。
陈大雷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防止有人突然跑出去。
许建设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,慢慢走到吧台。
“老板,还有酒吗?”
陈大雷又拿了一瓶二锅头,放在他面前。说了一句,“你喝的不少了。”
许建设看了看他,没喝,就那么看着酒瓶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找了她二十年,找那个王八蛋二十年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是在这种环境,听起来有点吓人。
“这些年我什么都干过。工地搬砖,夜市摆摊,开黑车拉客。每到一个地方,就先打听二十年前的事。
网上发帖子,线下找老人,有人说我是疯子,有人说我是骗子,还有人说那孩子早就没了,让我算了。”
他拿起酒瓶,喝了一小口。
“算了?怎么算?”
“我欠她的,那天我应该去接她,但我加班了,她妈妈也加班,我们俩都以为对方会去接,结果谁都没去。”
他攥着酒瓶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她那年八岁。。。八岁。刚学会骑自行车,天天吵着要买新的。最喜欢吃学校门口卖的辣条,五毛钱一包,她妈不让吃,她就偷着吃,吃完找我给她打掩护。”
“她笑起来有两颗虎牙。怕黑,睡觉必须开着门。喜欢看动画片,尤其是那个……那个什么兔子,黄色的,会说话的那只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二十年了,我不知道她在哪儿。不知道她是死是活。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是谁。”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但我知道,那天下暴雨,我知道,有人看见了什么。我知道,那个人就在这个屋子里。”说完,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中介腾地又站起来了:“你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们?”
许建设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中介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告诉你,我今天就是路过躲雨!我根本不认识你,也不认识什么许晓敏!你别血口喷人!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腿撞到桌子也不管,就想往门口去。
但他刚走到门口,看到陈大雷站在那里,就停住了。
这时,门被推开,又进来一个人。
06
进来的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雨衣,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的人,然后把雨帽掀开。
陈大雷看见她的脸,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者不好看,是因为她的眼神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,最后落在许建设身上。
“老许。”许建设站起来。
他们俩就那么在门口站着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谁也没往前走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许建设问。
“我跟着你来的。”那女人说,“你这些天不对劲,我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
许建设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坐吧。”
那女人没坐,她把雨衣脱下来,搭在门口的椅子上,然后走到许建设旁边,跟店里其他人一样,看着他。
公务员看了一会说:“您是......许晓敏的妈妈?”
那女人点点头:“我叫周秀芬,你是???”
背包客姑娘“啊”了一声:“你们……你们都来了?今天是……是什么日子?”
周秀芬看了一眼许建设:“你喝酒了?”
“喝了一点。”
“少喝点。你胃不好。”
许建设“嗯”了一声,真的就把酒瓶推远了。
这场景本来应该挺家常的,一个妻子叮嘱丈夫少喝酒。但在这店里,在这个雨夜,在刚刚那番话之后,这家常的场景反而显得诡异。
中介站在门口,不知所措。门外的雨大得像倒水,出去也走不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又慢慢退回来了。
夜场女孩这时候突然开口了。
“阿姨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您还记得我吗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周秀芬看着她,皱起眉头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摇了摇头:“姑娘,你是……”
那女孩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她的手按在锁骨上,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您看这儿。”
她把衣领往下拉了拉,露出锁骨上方的一道疤。那道疤不是很大,但很明显,是旧伤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。
周秀芬看着她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二十年前,”那女孩说,“六月十二号,暴雨。有个小女孩在放学路上,差点被人带走。”
她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,但她努力往下说。
“那个人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把她骗上车,说要带她找妈妈。小女孩害怕了,想跑,被那个人拽回来,撞在车门上,锁骨这儿磕破了。”
她指着自己的疤:“就是这道疤。”
周秀芬的脸色变了。
许建设站了起来。
店里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那女孩继续说:“小女孩后来跑了。车没开多远,遇到红灯,她趁那个人不注意,推开车门跳下去,钻到旁边的巷子里跑了。
她跑了很远,跑回家里,跟她妈说了这件事,她妈带她去了医院,缝了针。她妈说,没事了,过去了,别跟别人说,说了那个人会来找你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周秀芬。
“阿姨,那个小女孩就是我。”
07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。
周秀芬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身后的桌子。她扶着桌沿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小时候叫周小雨。”那女孩说,“我妈改嫁之后给我改了名字。”
许建设看看她,又看看周秀芬:“秀芬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周秀芬没回答他。她盯着那个女孩,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。
“你妈……你妈现在在哪儿?”
“走了。”那女孩说,“三年前,癌症,走之前跟我说,有件事她瞒了我二十年,一直不敢说。她说那天,那个人本来想带走的是另一个女孩,因为那个女孩跟我长得有点像,穿着差不多的校服,那个人认错人了。”
“她说她后来打听过,那天确实有个女孩失踪了,叫许晓敏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报警?怕那个人报复。不报?良心上过不去。拖来拖去,就拖了这么多年。”
那女孩的眼眶红了,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让我替她找到那个人,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。”
许建设的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吧台才站稳,周秀芬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背包客姑娘站在角落里,眼睛瞪得很大。中介靠在墙上,脸上的汗往下淌。公务员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老头慢慢抬起头,看着那女孩,又看着许建设和周秀芬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这时候陈大雷说话了。
“不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店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他走到那女孩面前。
“姑娘,你说那个人认错人了,你因为长得像许晓敏才被盯上,是吗?”
那女孩点点头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六。”
陈大雷算了一下:“二十年前,你六岁?”
那女孩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许建设也反应过来了:“不对,晓敏失踪那年八岁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跟八岁的孩子,长得再像也有限。而且你刚才说,那天你穿的校服跟她一样?”
那女孩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陈大雷继续说:“还有,你锁骨上那道疤。我刚才看了一眼,太规则了,不像是撞伤留下的,像是外科手术留下来的。”
那女孩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秀芬盯着她: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女孩看看周秀芬,看看许建设,看看屋里所有人,她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忽然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紧张的笑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,甚至有点嘲讽的笑。
“我骗你们的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那个小女孩,那道疤是我后来自己弄的,为了让人相信这个故事。”
中介忍不住了:“你有病吧?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?”
那女孩没理他,看着许建设和周秀芬:“我就是想帮你们,这些年我在网上看到过你们发的帖子,找女儿的帖子。我看一次哭一次,我没法想象那是种什么滋味。所以我编了这个故事,想骗你们相信我,想帮你们找到凶手。”
“你知道凶手是谁?”公务员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女孩说,“但我想,如果能让那个凶手以为当年那个小女孩还活着,以为有人认出他了,他可能会慌,会露出马脚,我没想到今天会真的碰到你们。”
她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许建设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摇了摇头:“你不用对不起。你……你有这份心,我谢谢你。”
他转向屋里所有人:“现在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二十年前,我女儿失踪,凶手到现在没抓到。今天这场雨,把你们送到这个店里。我想,也许这是老天给我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他一个个看过去——看那公务员,看那背包客姑娘,看那中介,看那老头,看那夜场女孩。
“你们谁能告诉我,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08
老头第一个开口。
他慢慢站起来,佝偻着背,两只手撑着桌子。
“那个车牌,”他说,“我没看清。但我记得,那辆车后来停过。”
许建设猛地转过头:“停哪儿?”
“垃圾站旁边。那条巷子尽头有个垃圾站,夜里没人。我那天避雨的时候,看见那辆车开过去,过了大概半个钟头,又开出来。开出来的时候,车后面好像……好像沉了。”
“沉了?”
“装东西了。”老头说,“空车跟载重车,跑起来的声音不一样,我开了十几年垃圾车,这个我听得出来。”
中介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,他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怎么了?”公务员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中介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这老头记性真好,二十年前的事,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老头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那天在哪儿?”
中介愣住了:“我?我那天……我那天才十几岁,我能干什么?”
“我没问你干什么。”老头说,“我就问你那天在哪儿。”
中介张了张嘴,没回答。
夜场女孩盯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,你是干中介的?”
中介点点头:“是啊,怎么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中介犹豫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姓张,叫张……张伟。”
“张伟。”夜场女孩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向许建设,“叔叔,您记得那个嫌疑人叫什么名字吗?当年有没有排查过的人?”
许建设摇摇头:“当年排查过很多人,但没有确切的嫌疑人。”
公务员突然说:“我查过当年的卷宗,有一个名字,只是怀疑过,没有证据。那人姓赵,是个开面包车拉货的,后来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”
中介的脸色更白了。
老头看着他,慢慢说:“我这些年,一直在想那天的事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就翻来覆去地想,想那辆车的型号,想那个贴纸,想车牌最后一位数。”
“你想起来了?”陈大雷问。
老头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没完全想起来,但那个人当时下车过,在垃圾站旁边停了车,下来撒了泡尿。我躲在角落里,看见了他的脸。”
中介往后退了一步,腿撞到身后的桌子。
老头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跟他长得挺像。”
09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屋里。
中介的脸刷地白了,然后又涨红:“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?我那时候才多大?十几岁!我能干什么?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老头说,“我说你跟他长得像,可能是你爸,你叔,你家亲戚。”
中介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公务员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刚才说你叫张伟?姓张?”
中介点点头。
“你爸叫什么?”
中介没回答。
公务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了几下,翻出一张照片:“这个人,认识吗?”
中介看着那张照片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个中年男人的照片,模糊不清,像是从旧证件上翻拍的。但能看出来,那张脸,跟中介确实有几分相像。
“这是谁?”许建设问。
公务员看着他:“赵建国,当年排查过的嫌疑人之一。后来搬家去了外地,改名换姓,查不到了。”
他转向中介:“你爸是不是叫赵建国?”
中介往后退,一直退到墙角,后背抵着墙,退无可退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刚才说你叫张伟。”公务员说,“你的身份证呢?拿出来看看。”
中介的手下意识往口袋摸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这个动作太明显了。
陈大雷一直在旁边看着。当侦察兵的那些年,他们模拟过在被盘问时的反应——撒谎的人,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动作,摸鼻子,看别处,或者像这个中介一样,先摸口袋,然后意识到不应该摸,又停住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陈大雷说。
中介的脸扭曲了,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,他突然推开挡在面前的椅子,往门口冲去。
但他的脚刚迈出一步,就被一只手拽住了。
是陈大雷。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只手攥着中介的胳膊,中介挣了几下,没挣开。
“你干什么?放开我!我报警了!”
“正好,我也报警了。”陈大雷说。
中介看着他,又看看屋里所有人,终于崩溃了。
“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是我爸!那天是我爸开的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