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这句话说出来,店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周秀芬发出一声尖叫,朝中介扑过去,许建设一把拦住她,把她护在身后。
中介的脸白得像纸,浑身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!那天他回来很晚,衣服湿透了,我问我妈,我妈说不要问。后来我们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失踪的女孩,我就……我就觉得不对。”
“你他妈为什么不报警?”背包客姑娘忍不住骂出来。
“我那时候才十五岁!”中介喊道,“我怎么报警?报警说我爸可能是凶手?我妈怎么办?我们家怎么办?”
公务员盯着他:“后来呢?你爸呢?”
中介低下头:“死了,十年前,车祸。我妈也走了,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许建设的手在发抖,攥着中介胳膊的手,青筋暴起。
“你爸……你爸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?”
中介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,我从不敢问。”
老头的嘴唇哆嗦着,忽然开口了:“垃圾站旁边……有个下水道,老式的,盖子是铁的。那天我看见那辆车停在那儿,下来那个人……他掀开那个盖子,往下头扔了什么东西。”
许建设转身就往外冲。陈大雷一把拽住他: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去找!二十年了,我要去找!”
“外面下着暴雨,你上哪儿找?二十年前的垃圾站,早就不知道拆没拆了。”
许建设愣在那里,眼眶通红。
陈大雷转向那老头:“大叔,你还记得那个垃圾站在哪儿吗?”
老头点点头:“记得,那条巷子,那个位置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陈大雷看了看挂钟。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他走到吧台后面,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手电筒,还有两把伞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们去看看。”
11
雨比刚才小了一点,但还是很大。
陈大雷、许建设、周秀芬、老头,四个人打着手电筒,沿着巷子往东走。其他人留在店里,陈大雷报了警,等警察过来。
老头走在最前面,步伐比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快得多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停在一个路口,“拐进去,走到头,就是垃圾站。”
那条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,没有灯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晃来晃去,照出一片片斑驳的墙皮和疯长的野草。
垃圾站已经不在了。原来的位置变成了一堵墙,墙后面是个小型的停车场。
老头站在墙前面,愣住了:“没了?”
许建设看着他:“你确定是这儿?”
老头点点头:“确定,这墙后头以前是个空地,放垃圾箱的,旁边就是下水道的井盖。”
他往左边指了指:“就在那儿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那里现在是一辆面包车停着的位置。
许建设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地面,雨水顺着地面流,流进车底下。
他趴下去,把头探到车底下,手电筒的光照出一个圆形的铁盖子,被水泥封死了。
“封住了。”他说。
周秀芬捂着嘴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老头站在旁边,忽然说:“那辆车当年停在这儿的时候,我记下了车牌号的后三位。”
许建设猛地抬起头:“多少?”
老头想了想,慢慢说:“2、6、1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我家以前的门牌号就是261。”
许建设站起来,看着那辆面包车的车牌,后三位是:2、6、1。
他的脸色变了,这时候巷子口传来警笛声。
12
警察来的时候,中介已经全交代了。
他叫赵小军,赵建国的儿子。他爸二十年前确实是开面包车拉货的,那天晚上拉完货回来,浑身湿透了,还带回来一个女孩的东西——一个书包,一双鞋。
他妈发现了,问他爸怎么回事,他爸说是捡的。他妈不信,但也没再问,后来那女孩的失踪上了新闻,他爸妈吵了一架,然后没多久就搬家了,搬到了外地。
他爸十年前出车祸死了,临死前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垃圾站旁边那个井里。”
赵小军一直没敢去看,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他不敢。
警察在现场找到了那个井盖,已经被水泥封死了。连夜叫人来挖开,在井底的淤泥里,找到了几块骨头和一个小小的书包。书包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,但上面那个卡通兔子的图案,还隐约能看见。
周秀芬当场就晕过去了,许建设站在旁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凌晨三点,陈大雷回到店里。
挂钟刚刚敲过三下,店里已经没人了,只有那夜场女孩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,面前那碗馄饨早就凉透了。
看见陈大雷进来,她站起来:“老板,怎么样了?”
陈大雷没说话,走到吧台后面,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,挂在暖气片旁边。
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。“找到了。”那女孩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陈大雷把烟灰弹进那个空罐头瓶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,路灯照在水面上,反射出碎碎的光。远处的警车灯还在闪,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。
“老板。”那女孩忽然开口,“我今天……是不是做错了?”
陈大雷不解的看着她。
“我编那个故事,是想帮他们,但我差点把事情搞砸了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你是想帮他们,这不假,但帮人,得有帮人的办法。靠骗,靠编,最后只会越帮越忙。”
那女孩低着头,没说话。“不过今天这事,”陈大雷说,“你最后说了实话,这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后厨,打开冰箱看了看。
“饿不饿?”
那女孩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有点。”
陈大雷拿出两个鸡蛋,一把青菜,又摸出一块昨天卤好的牛肉。
“给你下碗面吧。”
煤气灶的火苗蹿起来,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。陈大雷把面条下进去,看着面条在水里翻滚。
那女孩坐在吧台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老板,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陈大雷没回头:“当过几年兵。”
“难怪。”那女孩说,“你刚才抓住那个人的时候,动作太快了。”
陈大雷没接话,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,舀上卤牛肉的汤汁,码上青菜,最后卧一个荷包蛋。
他把碗放到那女孩面前:“吃吧。”
那女孩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
陈大雷点点头,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
雨后的夜风有点凉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巷子深处的警车灯还在闪,但已经开始撤离了。
他想起许建设最后看他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悲伤,有解脱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二十年了,终于知道女儿在哪儿了。但这知道,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。
可至少,他能去祭拜了。
陈大雷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凌晨三点四十分。
那女孩吃完面,把碗筷收到后厨的水池里,跟陈大雷道了别,推门走进夜色里。
店里只剩下陈大雷一个人。
他收拾完碗筷,把灶台擦干净,把明天要用的配料准备好,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但再过两三个小时,最早的一班公交车就要发车了。
他把烟掐灭,拿起抹布,开始擦吧台。擦到许建设坐过的那个位置时,他发现吧台上有一行小字,是用指甲刻的:
“谢谢。”
陈大雷看了很久,然后用抹布轻轻擦掉。
外面的天边,开始泛起一丝青白的光。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