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 林姐的坦白
陈大雷从刘家沟回来的第三天，老刘依旧没有出现。
他的手机打不通，家里没人，邻居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，连换洗衣服都没拿，慌慌张张的，像是逃跑，又像是被人叫走的。
越是这样，陈大雷越确定，老刘心里有鬼。
陈大雷决定把自己的疑惑交给警察，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饭店的老板，查人这种事情，还是让警察做好。
晚上，店里照常营业。林姐来了，小吴也来了，两个人依旧各坐一角，谁都不看谁。可陈大雷能感觉到，店里的气氛比以前更压抑了，像是有根弦，越绷越紧，随时都会断掉。
小雯也来了，她这几天每天都会来，坐一会儿就走，也不说话，只是看着周晓东常坐的那个位置发呆。陈大雷知道，她在等，等一个答案，等一个交代。
十一点半，店门被推开，进来一个陌生男人。三十来岁，寸头，穿着夹克，眼神精明，扫了一眼店里，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。
“陈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陈大雷嘿嘿一笑，“你小子有出息了，现在在市局刑警队”。
来的正是以前的户籍警，现在调到刑警对的李浩。
陈大雷给他倒了杯水，“查的怎样？”
李浩接过水杯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周晓东的案子，我们重新查了。”
陈大雷的手顿了一下。
李浩继续说：“你那天给我发的信息，说周晓东死前可能见过什么人，我回去翻了卷宗。事故现场的痕迹，确实有点问题。刹车痕迹不对劲，不像是自己撞上去的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停的。而且周晓东的血液里，没有酒精。”
陈大雷的眉头皱了起来：“你们当初不是说酒驾吗？”
“现场有酒瓶，他身上有酒味，初步判断是酒驾。”李浩叹了口气，“但现在看来，那个酒瓶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。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是酒驾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这边查到一些东西。”
他把这些天的发现，一五一十告诉了李浩：周晓东死前的反常，那张照片，刘家沟的线索，脸上有疤的男人，开汽修厂的老刘，还有周晓东的养女小雯。
李浩听完，脸色越来越凝重：“那个老刘，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跑了，好几天没见人。”
“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呢？”
“还没查到，但老刘肯定知道他是谁。”陈大雷说，“周晓东死的那天晚上，应该是去见他了。”
李浩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我回去查一下那个马某，看看有没有案底。你先别打草惊蛇，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。”
李浩走后，店里恢复了安静。陈大雷靠在吧台上，目光落在林姐身上，怀疑林姐只是怀疑，所以他没有说。
林姐今天格外反常，烟抽得比平时还凶，一根接一根，烟灰缸很快堆满了。她的眼神飘忽不定，总是往门口看，像是在等什么人，又像是在怕什么人进来。
陈大雷端着两瓶啤酒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，把一瓶放在她面前，自己打开一瓶，喝了一口。
“林姐，聊聊？”
林姐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，很快又低下头，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聊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陈大雷没绕弯子：“周晓东死之前，来找过你几次？”
林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烟灰掉在桌上，她没管。
“他来……来过两次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“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那个女孩，问我知不知道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你告诉他什么了？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林姐猛地抬起头，“我真的不知道！我就是个在KTV上班的，那种地方人来人往，我哪记得住十年前的事！”
陈大雷盯着她的眼睛：“可你知道点什么，对不对？周晓东死了之后，你一直在害怕。你在怕什么？”
林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她用手捂住脸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很压抑，像是憋了很久的那种哭。
陈大雷没说话，等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林姐放下手，擦了擦眼泪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我……我确实知道点事。但我不能说，说了，我会惹上麻烦的。”
“周晓东已经死了。”陈大雷说，“他的养女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天天来店里等他，等他回家告诉她真相。你忍心吗？”
林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狠狠吸了一口烟，然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，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十年前，6月15号那天晚上，我在KTV后门抽烟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看到小梅了。”
陈大雷的呼吸一紧。
“她和一个人在吵架，是个男的，四十来岁，脸上有道疤。”林姐继续说，“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，只听到小梅说‘我不跟你走’，那个男的就拽着她往一辆面包车上拖。我想过去看看，但我害怕，那种地方，那种人，我惹不起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小梅被拖上车，车就开走了。”林姐闭上眼睛，“我当时觉得，可能就是父女吵架，没当回事。第二天听说小梅失踪了，我才知道出事了。但我更不敢说了，我怕那个男的回来找我，我怕惹祸上身。”
“那个男的长什么样？你还记得吗？”
林姐摇头：“天太黑，看不清，只记得脸上有道疤，身材很高大，车牌号也没看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看到周晓东的照片会害怕？”
“因为周晓东来找我的时候，我说我不认识小梅，他走了之后，我接到一个电话。”林姐的声音发抖，“电话里有个男的说，让我闭嘴，别多管闲事，否则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大雷的拳头攥紧了：“那个人是谁？老刘？”
林姐摇头：“我不知道，声音是处理过的，听不出来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小吴呢？他为什么也在害怕？”
林姐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了一下：“他……他是我儿子。”
陈大雷愣住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，生了他，养不起，就扔给他奶奶了。”林姐低下头，“后来他长大了，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妈，来找我。我不让他认我，怕丢人，他就每天来店里，偷偷看着我。他那天晚上，也在KTV后门。”
陈大雷的心猛地一沉。
08 小吴的证词
陈大雷把小吴叫了过来。
小吴走到吧台前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林姐，也不敢看陈大雷。他的手机握在手里，屏幕已经黑了，手指在发抖。
“小吴，”陈大雷的声音很平静，“那天晚上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小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抬起头，看了林姐一眼。林姐别过脸去，不敢看他。
“我……”小吴的声音很轻，“我看到那个男的了。”
陈大雷的心跳快了一拍：“你看到他的脸了？”
小吴点点头：“那天晚上，我在KTV后门等我妈下班。我躲在暗处，不想让她看见我。然后我看到小梅和一个男的吵起来，那男的拽她上车。小梅反抗，抓破了那个男的脸，血流下来了。路灯照在他脸上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？”
“四十多岁，国字脸，眉毛很浓，右边眉毛上面有一颗黑痣。”小吴说得很详细，“他穿一件灰色的短袖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左胳膊上有一个纹身，是一条龙。”
陈大雷迅速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人的样子。这些细节，足够画出模拟画像了。
“车牌号呢？”
小吴摇头：“太黑了，看不清，只记得那辆面包车是银灰色的，车身上有字，好像是‘XX汽修’。”
XX汽修？
陈大雷想起老刘以前开过汽修厂，就叫“XX汽修”。而且小吴说的那个男的，脸上有疤，左胳膊上有纹身——这和老人说的“脸上有疤的男人”，还有周晓东当年拉的“脸上有疤、身上有汽油味”的客人，都对得上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说？”陈大雷问。
小吴低下头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我害怕。那男的长得凶，而且……而且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，我以为就是父亲找女儿，你知道的那个地方，经常有这种事，所以没当回事。后来知道她失踪了，我更不敢说了，我怕他们伤害。。。”说完抬起头看了母亲林姐一眼。
林姐在旁边听着，眼泪一直没停。她伸出手，想摸摸小吴的头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了回去。
陈大雷把这些信息发给李浩。很快，李浩回了消息：“查到马某了，有过前科，十年前因拐卖妇女被判过刑，提前释放。他的体貌特征，和你说的差不多。”
陈大雷的心终于落地了。
人找到了。
可周晓东是怎么死的？马某那天晚上也在现场吗？他和老刘是什么关系？老刘又躲到哪里去了？
这些疑问，还需要答案。
09 老刘现身
凌晨一点，店里只剩小雯一个人坐在角落。
陈大雷看着墙上的钟，滴答滴答地响。他看了一眼窗外，街上空无一人，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突然，门被推开了。
陈大雷抬头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——老刘。
他比前几天瘦了一圈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红肿，胡子拉碴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他走到吧台前，在老位置坐下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面前的吧台发呆。
陈大雷不动声色他倒了一杯水，放在他面前，偷偷报了警。
老刘盯着水杯，盯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抬起头，看着陈大雷。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，眼眶泛红，像是好几天没睡，又像是刚哭过。
“你们在查我，但是，周晓东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不是我杀的。”
陈大雷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老刘低下头，双手握着水杯，手指在发抖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：
“十年前，6月15号，我带女儿和小梅出去玩。喝了点酒，回来的路上，撞了一个人，那人没什么大事，我赔了钱，这事就算过去了。
但小梅吓坏了，一直哭，我那时候酒劲没过去，加上赔了钱，心烦，打了她一巴掌。她跑开了，等我找到她的时候，她跟一个男的站在一起，这个男的就是马某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以前汽修厂的修理工，后来被我开除了。他脸上有道疤，左胳膊上有纹身。他跟我女儿和小梅都认识，我就回去了。后来小梅好几天没回来，我问马某，他没有承认，我以为小梅又自己出去找父母了，后来才明白是失踪了。”
“周晓东怎么查到你的？”
“他查到了马某，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我。”老刘苦笑，“三个月前，他找到我，说他十年前拉过一个客人，那人掉了一张照片，就是小梅的。他说他在找小梅，让我帮他指认那个人是不是马某。我说是，他又继续查，后来他找到了马某，跟踪了他好几天，拍到了车牌号。”
“出事那天晚上呢？”
老刘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疤流下来：“那天晚上，他约我见面，说马某也在附近，让我去认一下，周晓东站在出租车旁等我，我在远处，就看见马某的车就冲周晓东开了过去。。。”
陈大雷的心一紧。
他说不下去了，双手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陈大雷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我跑了。”老刘放下手，满脸是泪，“我害怕。我不知道周晓东死了，第二天看到新闻才知道。我想去警局，但是我又担心我女儿，我害怕马某报复。。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？”
老刘抬起头，看着陈大雷，眼睛红得吓人：“因为我每天梦到那个夜晚睡不着，我内心愧疚。。。
陈大雷看着他，没有动。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李浩的电话。
10 最后的目击者
李浩来得很快，带走了老刘。临走时，老刘回头看了陈大雷一眼，嘴巴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跟着警察走了。
店里人都走了。
陈大雷站在吧台后面，闭上眼睛，想起周晓东最后说的那句话：“有些事，该了结了。”
现在，真的了结了。
三天后，李浩打来电话。马某抓到了，一审讯全招了。他承认那天晚上跟踪周晓东，以为周晓东知道他们拐卖人的事情，一时冲动开车撞了过去。撞完人伪造现场就跑了，后来听说周晓东死了，他躲了几天，以为没事了，没想到还是被抓了。
老刘因为包庇和知情不报，也要承担法律责任。但他提供了关键线索，协助抓获了马某，法院会酌情处理。
陈大雷挂了电话，站在吧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。
晚上，小雯来了。她坐下，陈大雷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人抓到了，”他说，
小雯低下头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。她没出声，就那么一直掉眼泪。
小雯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：“陈叔，我养父他……他算是破案了吗？”
陈大雷想了想：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陈大雷走出门口抽烟，身后，那块招牌格外显眼，招牌静静挂着：
大雷食堂· 营业时间18:00-3:00。
（全文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