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后半夜下了场雨。
陈大雷从三楼下来的时候,雨刚停;地面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,晃出一片昏黄。他站在医院大门口抽了根烟,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手印。
女人的手印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——空的。他刚才太紧张,忘了拍照。等他回过神来想补一张的时候,对讲机响了,急诊那边有事,他跑了一趟,忙完,天快亮了。
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,混着身上的消毒水,怪怪的。
一根烟抽完,他掐灭烟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值班室门口,他停住了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是关上的。
陈大雷轻轻推开门,手电往里照了一圈,顺手打开门口的开关,屋里亮了;
没人。
桌上的东西也没动,保温杯还在原位,记录本还摊开着,笔还搁在上面;
这是他在部队当侦察兵的习惯。
他松了口气,可能是老周来过拿东西。
早上八点,老周准时来接班。
陈大雷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;三楼,13号病房,空屋子,地上的水痕,窗户上的手印。
老周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没拍照?”
“忘了。”
“那水痕呢?还在不在?”
“不知道,我没再上去。”
老周站起来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上了三楼。
13号病房的门还虚掩着,跟陈大雷离开时一样。老周推开门,走进去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地上是干的。
窗户玻璃上,干干净净。
什么都没有。
陈大雷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,”他走过去,用手摸那块玻璃,“昨晚这儿明明有五个手指印,从里面按的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老周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陈大雷转过身,看着老周:“你信我吗?”
老周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信。”
“那这……”
“这医院里,怪事多了。”老周往外走,“走吧,先下去。”
陈大雷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干净的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明明看见了。
02
下午,陈大雷睡醒之后,没直接去医院。
他去了趟附近的派出所。
他有战友在那儿管户籍,叫李浩,陈大雷都叫他“耗子”,比他晚一年退伍。俩人关系不错,偶尔喝顿酒。
李浩正在值班,看见他来,有点意外:“哟,今儿怎么有空?”
陈大雷没绕弯子,直接问:“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人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女的,姓陈,三前从第三医院跳楼死的。”
李浩愣了一下:“三年前?那会儿我还没上班呢。”
“档案应该有吧?”
“有是有……”李浩有点为难,“但这不符合规定啊。”
陈大雷看着他:“帮我个忙。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李浩犹豫了一下,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等着。”
他进去查了半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怪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第三医院,2004年3月17日,一个姓陈的女人,从住院部三楼跳下,当场死亡。”
李浩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“就你们医院发生的事情啊,怎么了?”
陈大雷心里一紧:“还有呢?”
“三十一岁,外地户口,在本市无亲属。住院半年多,诊断是……”李浩看了一眼纸条,“重度抑郁症。”
抑郁症?
陈大雷想了想,问:“具体的死亡时间,有吗?”
李浩又看了一眼纸条:“有。下午三点十七分。”
下午?
陈大雷愣住了。
老周说的是半夜;这个女人,是老周说的那个吗?
“确定是下午?”
“记录上是这么写的。”李浩把纸条递给他,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大雷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死亡时间:2004年3月17日 15:17
确实是下午。
他把纸条还给李浩,脑子有点乱。
老周骗他?还是记错了?
“怎么,这人有问题?”李浩问。
陈大雷摇摇头:“没事,谢了。改天请你喝酒。”
他从派出所出来,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下午三点跳楼的。
那老周说的“半夜”,是谁?
晚上7点,陈大雷准时上班。
老周还没走,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摆着一份档案袋。
看见陈大雷进来,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推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大雷拿起来,打开。
是一份旧档案,纸已经发黄,边角有点破损。上面写着几个字:第三医院,2004年3月,死亡登记。
陈大雷心里一动,往下看。
第三页,他看到了那个名字。
陈某芳,女,31岁,死亡时间:2004年3月17日 23:47。
陈大雷的手停住了。
23:47。
半夜。
“这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老周,“怎么有两个时间?”
老周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。
“你去派出所查的那个,是死亡证明上报的时间。”他说,“医院里留的这个,是实际死亡时间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差好几个小时?”
老周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陈大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女的,下午三点就跳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“但是,有人看见她,那天晚上,还坐在13号病房的窗台上。”
值班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陈大雷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老周继续说:“那个看见她的人,是当年值班的护士;她后来辞职了,走之前跟别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那天晚上,她查房的时候,看见陈某芳坐在窗台上,穿着病号服,背对着门。她喊了一声,那人没回头;她走过去,想拉她下来——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。”
老周顿了顿。
“那不是陈某芳。”
陈大雷盯着他:“那是谁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
03
接下来两天,风平浪静。
陈大雷照常上夜班,照常巡逻;三楼他没再去——不是害怕,是觉得去了也没用,反正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老周还是那副样子,话不多,但该说的都说;那天之后,他没再提13号病房的事,陈大雷也没再问。
直到第三天晚上。
凌晨两点,陈大雷刚巡完一圈回来,在值班室里坐着喝茶;对讲机放在桌上,偶尔传来几声电流声,是急诊那边的保安在聊天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看了眼墙上的钟,刚想眯一会,就在这时候,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沙沙……滋滋……”
电流声刺耳。
陈大雷拿起对讲机:“喂?”
那头没说话,只有持续的电流声,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。
像是……脚步声?
很轻,很远,但一下一下,有节奏。
陈大雷皱眉:“老孙?是你吗?你那边信号不好。”
老孙是太平间的值班保安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平时就住在太平间旁边的休息室里。陈大雷和他不熟,只知道他话少,走路有点跛。
脚步声还在继续。
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不止一个人。
是几个人一起走,步伐却出奇地一致,像……像列队。
陈大雷的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老孙?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然后,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惨叫——
“啊——!别过来!你们不是死了吗!”
是老孙的声音。
陈大雷腾地站起来,抓起手电就往外冲。值班室的门被他撞得哐当一声,回弹回来差点夹住手指,他顾不上疼,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。
太平间在地下一层。
通往地下的楼梯灯光昏暗,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,昏黄得像鬼火。陈大雷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,每一步都像有人跟在后面。
他跑到太平间门口,门大敞着。
里面没开灯。
他用手电往里一照,看见老孙歪在墙根,脸白得像纸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大雷赶紧冲过去扶他:“老孙!老孙!你怎么样?”
老孙浑身发抖,像打摆子一样,手指颤抖着指向太平间深处。
陈大雷顺着看过去——
手电的光柱扫过一排排不锈钢停尸柜。
一共三排,每排六个抽屉。
现在,有四个抽屉是敞开的。
抽屉里空空如也。
陈大雷脑子嗡的一下。
“尸体呢?”他脱口而出。
老孙终于发出声来:“他们……他们自己走出来的……我亲眼看见的……三个……不对,四个……他们站成一排……往那边走了……”
他指着太平间另一头的通道,那里通向医院的废弃老楼,早就没人用了。
陈大雷深吸一口气,部队侦察兵的锻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04
陈大雷扶着墙站起来,握紧手电,往那排空抽屉走去。
走近了,他才发现——抽屉里不是空的。
每个抽屉底部的垫单都还在,整整齐齐,没有一点褶皱。
如果尸体是自己坐起来的,垫单不可能这么平整。
陈大雷愣了一下。
他又走近一步,仔细看其中一个抽屉;抽屉的内壁边缘,有一道很浅的、新鲜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刮到的。
他蹲下来,凑近看。
不锈钢上,有一小片油渍。
手电照上去,油渍反着光。
陈大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站起来,快步走向老孙。
老孙还瘫在墙根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嘴唇都发青;陈大雷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:“老孙,你今晚喝酒了?”
老孙一愣,眼神闪躲。
陈大雷明白了。
他起身,走到老孙的休息室门口,推开门。
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桌上摆着个空酒瓶,旁边还有个开了封的花生米袋子。
陈大雷回头,看着老孙。
老孙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老孙,你又梦游了。”陈大雷说,“你喝多了,梦游走到太平间,自己把那几个抽屉拉开了。”
老孙猛地抬头:“不可能!我亲眼看见的!他们站成一排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陈大雷打断他,手电指向抽屉里的垫单,“你自己拉开抽屉,垫单整整齐齐,尸体如果是自己坐起来的,垫单会这样?”
老孙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陈大雷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:“那几个抽屉里的尸体呢?”
老孙愣愣地说:“下……下午,家属接走了……还没登记……”
陈大雷叹了口气,这是严重失职啊。
他扶着老孙坐到椅子上,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行了,没事了;你休息吧,以后值班别喝酒了。”
这事要是领导知道,老孙饭碗可就没了,老孙农村来这里,一个人打工,左腿还有残疾,能瞒就瞒了。
老孙接过水杯,手还在抖,但脸色缓过来一点;他喝了一口,突然抬起头,看着陈大雷。
那眼神让陈大雷心里一紧。
“大雷,”老孙压低声音,“你说得对,尸体是下午被接走的……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拉开抽屉的时候,里面是空的,但是你看那四个抽屉的编号。”
陈大雷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平间的停尸柜,每个抽屉外面都有编号。
老孙刚才指着的那四个空抽屉,编号依次是:07、11、13、17。
陈大雷没觉得有什么,他刚来什么都不清楚。
老孙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,轻得像一缕烟:
“那四个编号……三年前,那场车祸,死的那四个人的编号;他们当时就放在这几个抽屉里。”
陈大雷的后背突然一凉。
老孙还在说,声音越来越轻:
“我刚才不是喊‘别过来’吗?我不是喊‘你们不是死了吗’……我是喊的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老孙,你刚才……喊的‘你们’,到底是谁?”
陈大雷慢慢转过身,老孙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能在这地儿值班的,胆儿都不会小。。。
值班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远处,通道尽头,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05
陈大雷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那声轻响之后,再没有别的声音。
他握着的手电,手心已经出汗了。
“老孙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听见了吗?”
老孙没回答。
陈大雷回头一看——老孙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脸色惨白,像是昏过去了。
他走过去,探了探老孙的鼻息;还有气,就是吓得不轻。
陈大雷把他扶正,让他躺好,然后站起来,看向通道尽头。
那里一片漆黑。
他的理智告诉他:应该先上去叫人,应该先送老孙去急诊,应该——
但他的脚,已经往那边迈了一步。
手电的光柱切进黑暗里。
通道不长,也就二十来米,尽头是一扇铁门,通往废弃的老楼;那扇门锁着,钥匙在老周手里。
陈大雷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脚步声很轻,但在空荡荡的通道里,还是清晰可闻。
走到铁门前,他停下来。
门上的锁,是开着的。
锁头挂在门鼻上,没锁上,只是虚挂着。
陈大雷盯着那把锁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推了一下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门开了。
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那是废弃多年才会有的味道,像地窖,像坟墓。
手电照进去,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两边是落满灰尘的管道。通道尽头,隐约能看见一扇门,上面写着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陈大雷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他的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。
他转身,快步走回休息室,拿起对讲机。
“老周,老周,能听见吗?”
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。
他又喊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看了看表,凌晨两点三十七分。
老周就住在医院旁边的宿舍,如果他现在打电话——
他掏出手机,发现没信号。
一格都没有。
陈大雷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通道尽头那扇开着的铁门。
手电的光柱里,有什么东西,一闪而过。
像一个人影。
很快。
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
陈大雷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回兜里,握紧手电,一步一步,往那扇铁门走去。